《桃夭与红叶》何曾觉

1、第 1 章

　　早些年写的小文，曾放在自己的Blog里面，也在别的论坛帖过，既然决定在晋江筑窝，也一并搬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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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曾经有过年少的梦。
　　记忆，美好。
　　秋千飞得好高好高，墙外是碧蓝的晴天，满目金黄的油菜花，我放肆地笑着，放肆地唱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母亲担忧地喊着：“低一些，低一些罢！当心别摔着了。”
　　我却仍然是不顾，只想着要再高些，飞得再高些，飞到那天的尽头，然后开怀地笑，开怀地唱，不顾一切地笑，不顾一切地唱……
　　大汗淋漓，母亲取出绣花的绢帕为我擦汗。母亲嗔怪着父亲：
　　“都是你，太纵容她了，这丫头都野了！以后怎么办？”
　　父亲坐在藤椅上，悠闲，放下手中的书：
　　“由她去吧。”
　　我冲进父亲的怀中：
　　“呵呵，爹爹最好了！”
　　父亲宠溺地笑。
　　……
　　但我终究未能够飞得再高些，娇纵如我，不得不别了父母的坟茔，别了那碧蓝的晴天，别了那遍野金黄的油菜花田，到了一个幽幽的投进了石子却听不见回响的枯井。
　　十二岁那年的五月，我还在高歌着“桃之夭夭”，却不知荼蘼的时节是不应该唱春日的繁华。
　　变故来得措手不及，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疾病，那么快地夺走了父亲的生命。然后，母亲也迅速地憔悴，消瘦，离开我。
　　骄傲的我自喻为宝石，可母亲早就看穿了我的脆弱，病榻上的母亲干枯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稚嫩的手：
　　“夭夭，我的小夭夭，你该怎么办啊？……”
　　然后我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我其实是有些恨母亲的，恨她抛下了我，在总是闲闲地说“由她去吧！”的父亲抛下了我之后，她又抛下了我，恨她愿意为父亲而死却不愿为我而生。
　　有人叹息：“孩子还小，却——”
　　我知道他们想要说什么，花繁叶茂，烟柳红尘，我也许将会沉沦其中。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不语。一个人走近了我：
　　“孩子，你怕不怕？”
　　我只是不语。
　　“跟我走，你不必害怕会去那些地方。”
　　我于是便跟他走了，然后我就到了这个幽幽的投进了石子却听不见回响的枯井，我代替了他的女儿来到了这里。我不再是玉家那个娇纵的夭夭了，我变成了红叶，倪红叶。
　　十二年，十二个春，十二个夏，十二个秋，十二个冬。妆台，铜镜，不变，变化的只是淡去的容颜。白头宫人，握着纠结的难以梳直的发，苦笑。
　　母亲当年的笑语，还在耳边——“我们夭夭的头发不能一梳到底呢！夭夭以后要嫁一个难缠的丈夫哦！”
　　我当时的回答，娇蛮——“哼！我才不怕呢！我会比他更难缠！”
　　回头，父亲浅浅地在笑。
　　冲进父亲的怀中，用手捂住父亲的脸：“不许笑，不许笑！”
　　却惹来了父亲的放声大笑，还有母亲的气恼——“头还没梳好呢！小疯子！”
　　……
　　丈夫？那一个万人仰望且敬惧的高高在上的天子？我从未曾真的谋过面的丈夫？难缠？母亲错了，我嫁了一个丈夫，并不难缠。
　　没有大红的花轿，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满天飞舞如桃花般的烟火，也没有柔情低喃的花烛夜，但是我嫁了一个丈夫，我与许多的女孩子一起嫁了一个丈夫。十二岁的我嫁了一个和父亲差不多同龄的丈夫。
　　当所有的人装扮得花枝招展的时候，我唯愿没有人能够注意到我。我不想要这个丈夫，他和我的父亲差不多同龄，却没有父亲的温文尔雅，高高在上，只让我惧怕。我的丈夫终于没有注意到我，我便在这个幽幽如枯井的地方守着一间小小的斗室过了十二年。
　　我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房间外的一棵树，那叶，绿了又红，然后凋零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为什么不是黄？我憎恨着红叶。那一个真正的倪红叶有了她父亲的庇护，也应该出嫁生子了。而我失却了父亲，失却了母亲，于是我代替她在这里静守着一棵树，任芳华消逝。我憎恨着红叶，我却在私心里希望那一个真正的倪红叶能够幸福快乐，也要娇纵，也要有一个难缠的丈夫，但一定要幸福快乐。
　　……
　　幽幽的投进了石子却听不见回响的枯井，我的终老之所，我在这里遥想着那些年少的梦。记忆，美好。
　　秋千飞得好高好高，墙外是碧蓝的晴天，满目金黄的油菜花，我放肆地笑着，放肆地唱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母亲担忧地喊着：“低一些，低一些罢！当心别摔着了。”
　　我却仍然是不顾，只想着要再高些，飞得再高些，飞到那天的尽头，然后开怀地笑，开怀地唱，不顾一切地笑，不顾一切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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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本来想写得长长的，然后让玉家的夭夭离开那幽幽的投进了石子却听不见回响的枯井，再给玉家的夭夭一个难缠的丈夫，圆一个好梦。可我却终于没有那样写，因为玉家的夭夭已经有一个好梦了，那个年少的高高的秋千上飞到天边的梦，已经足够了。
　　纠缠于玉家的夭夭梦中的，是那个无限宠溺玉家的夭夭的父亲，是那个总是懊恼玉家的夭夭的母亲，除此之外，别无好梦了。
　　至于红叶。假的倪红叶始终都是假的，她不需要一个假的倪红叶的不真切的有着难缠的丈夫的梦，因为假的倪红叶已经有了一棵树，一棵会在秋天出现红叶的树，那棵树给了她一个希望真的倪红叶幸福快乐的梦。而真的倪红叶，因为父亲的庇佑而牺牲了另外一个女孩的好梦的真的倪红叶，在假的倪红叶的有着红叶的树给的梦中有一个难缠的丈夫，娇纵，并且幸福快乐。
　　这篇短短的文字，原本也许就是我的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