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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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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崇祯元年起,北方大旱,以陕西最为严重,可谓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致使哀鸿遍野、饿殍载道。饥馑难耐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沦为流寇,战火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再加上关外建虏对边境的频频袭扰,内忧外患之下,把本就风雨飘摇、江河日下的大明王朝推向了末日的边缘。
到了崇祯四年,灾情丝毫不减,陕西所辖的延安、庆阳、平凉三府去岁一年无雨,四野萧条,草木焦枯。灾荒随之席卷而来,百姓们无以为食,唯有掘草根、采白石、剥树皮充饥,许多州县府衙被饥民、穷兵抢劫一空,流寇散布各地,官府剿之不及。
陕西巡抚连连上报饥荒遍野,草根、树皮剥食已尽,灾民不忍饥饿,半化为盗,现在已是无处不荒,无处不乱。崇祯皇帝遂派官员前往赈灾,怎奈徒劳无功,经过各级官吏一层层的盘剥,十万石粮食到了灾民手中所剩无几。
日近正午,大地被烤得炙热无比,位于陕西延绥一带的一个小村落,正值大旱地带,荒无人烟,孤坟林立,如同鬼域。村子尽头的庄户人家姓商,是这村子里绝少数活下来的,家中断炊许久,眼看着两个女儿就要饿死,如今树皮、草根已被吃光,村子里的人逃得逃、走得走、死的死,侥幸活下来的只能以观音土充饥,甚至发生了人相食,惨绝人寰也不过如此。
商大奈呆滞地抬起了头,日头一如的耀眼,再低头看着怀中的大女儿,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寻找食物。一个多月前,妻子饿死,半个月前,二女儿饿死,妻子死后连张完整的草席都拿不出来,随便用破席裹了埋在村子外头,二女儿却是跟别人家的孩子换了。
“袖儿!”他无力的叫了两声,仍不见三女儿的身影,不由得担心起来。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他终于放心了,“袖儿,你又跑到哪里去了?爹爹不是说过,现在不能乱跑,尤其是小孩子!”
那女孩儿六、七岁的年纪,衣衫褴褛,面呈菜色,瘦骨嶙峋的,一张小脸儿上都是泥,已看不出原有的模样,“爹爹,我饿的不行,去找吃的了!可什么也没有找到。”
商大奈听闻,不禁悲从中来,接连三月大旱,草木不生,家里存粮和方圆百里的草根、树皮,甚至用二女儿跟别人家交换的‘粮食’,除了那种能把人活活涨死的观音土之外,眼下能吃的都吃光了,他再也想不出去哪里能弄到食物。
可怀中的大女儿,气息越来越微弱,唯有这个办法了,为了让袖儿活着,不得不再狠心一次。因为那个路过算命的瞎子说过,袖儿幼时会受些苦,但长大之后是贵人,她是贵人命,将来要光耀门楣的。就算一家子都饿死了,也不能让她饿死,虽然她是自己捡来的孩子,并非亲生女儿,可这十几年下来,已经把她当成自己家亲生的孩子了。
商挽袖捂着自己的小肚子,却不知道父亲的打算,她很饿,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周围连个草根子都找不到。
说话间,一个男人向他们父女移了过来,那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唬得商大奈忙把挽袖搂在怀里,想挣扎着起身,却没有力气站起来。这人是村子里有名的无赖,都叫他钱赖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赶上这灾荒时候更是无恶不作。
钱赖子一身的破衣烂衫,手里拿根木棍当拐杖,饿到极点之时看到两个女娃娃便两眼放光。
“老商,你怀里的女娃娃死了吧?”
“胡说,我女儿还没死!”商大奈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抱着大女儿,一手揽着挽袖,眼光落在脚边的柴刀上,这是家里唯一剩下的铁器物件了,保护两个女儿全靠它。
钱赖子又上前走了几步,不怀好意地笑着,反正也是快死了,再耐心等等也无妨,“他娘的,老子寻了一上午,连个活物都不见,还给村东头的张旺打了一顿!”
他骂骂咧咧的,商大奈一听就明白,准是去偷张旺家的孩子挨了打,这个杀千刀钱赖子只会欺负孤儿寡妇,一般有男人的家里不敢进,这次定是饿急了,竟寻到张旺家里去了。
“你给我滚!”商大奈松开挽袖,拿起柴刀指着钱赖子。
“我说老商,我可留意你好几天了,你现在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钱赖子扔了手里的木棍,一瘸一拐地上前,从背后抽出一把柴刀,目露凶光,“两个孩子,你得给留我一个,不然我让你们父女三个横尸当场。”
说完,柴刀照着挽袖劈了下来。
商大奈使出全身力气将挽袖推开,砍向钱赖子的柴刀却扑了个空,大叫:“挽袖快跑!”
挽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钱赖子手里的柴刀向爹爹的心口扎了下去,爹爹混身是血,姐姐身上也是血。
商大奈瞪大眼睛,枯瘦的手抓着门框,嘶叫着:“快跑!”
挽袖害怕极了,拼命地往外跑,可脚上连一双鞋子都没有,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胳膊也给磕破了。她一边哭、一边跑,实在跑不动了就钻到山上低矮的土洞里,她不敢出来,也不敢放声大哭,因为爹爹说过,眼下这世道小孩子很容易丢,之后就被大人们吃掉了。
天色越来越暗,四处都是光秃秃的、暗沉沉的山,山上连一棵树、一片草都没有。
直到月亮爬上山坡,挽袖才从洞里钻出来,她认为钱赖子已经走了,就沿着土路返回了村子,没有灯火,只能借着月光看路。摸索着回到家,却是空空如也,除了门口留下的一大滩血迹之外,爹爹不见了,姐姐也不见了,挽袖再也忍不住,哇的哭了起来,像个没头苍蝇似地在村里乱跑,喊叫着爹爹和姐姐。
只顾着跑,冷不防被人拎小鸡儿一样拎了起来,一看又是钱赖子,就用力踢打着他。
“我爹爹呢?我姐姐呢?”
钱赖子得意地笑着,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小丫头片子,老子还以为你跑远了呢!没想到飞了的肥肉又回来了!少提你那混账的爹爹和姐姐,老子才把他们拖出来,又他娘的来了一伙儿子人,硬是从老子手里把他们抢走了,要不是老子跑得快,这条命就没了,今晚正好儿拿你当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