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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首篇:夏鸣蝉婵输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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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鸣蝉婵输三天】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堪破则成仙成神,堪不破则形神俱灭,做鬼也求不得。
这就是,妖修仙。
壹
如果不是因为我那天犯贱,跑去护城河边洗衣服,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遇上那个文弱书生,迎来我这一生的劫难。
可是偏偏,不想遇上的要遇上,如理还乱的三千烦恼丝,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日光炙热,踏出屋檐便如置火炉。
我手中的木盆里只有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端着它走到护城河边垂柳下认真看书的书呆子旁边,伸腿便是给他一脚。
“让开,本姑娘要在这块石头上洗衣服。”
其实河边还有好几块专供人浣洗的光滑青石,可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而且几步远处就有一座飞檐凉亭,那里比这里凉爽了不知多少倍。
真是个笨蛋,书读多了脑袋都不灵活了。
他不防,被我突然的一脚踹得差点摔到河里,稳住身子后先是仔细的看了看书有没有被打湿,然后才慢慢站起来。朝我拱手施了一礼,道:“不知小生哪里得罪了姑娘,姑娘要如此对待小生。”
话里有无辜和不解,虽极力隐藏,还是掩盖不住那薄薄的怒气。
我斜睨他一眼,“本姑娘说了要在这洗衣服,还不赶紧给本姑娘让开。”
他看了看周围,“这河岸边还有几处供浣衣的地方,姑娘……”
“少啰嗦,本姑娘叫你让就让!”伸手一把拉开他,强势站到他站的位置,把木盆重重放下。
“你……你怎可如此……如此……如此蛮不讲理。”他指着我,半天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说得好啊,我就是蛮不讲理了,看你这书呆子能拿我怎样!
我把捣衣杵拿出来在石头上一敲,“本姑娘日日在这洗衣服,现今你抢了本姑娘的地儿,本姑娘岂有不夺回来的理?”
“可是,可是小生这半个月来都在这里看书,并未看到过姑娘。”
我被他搅得没了耐心,把捣衣杵一扔站起来转身吼道:“你不看书了?本姑娘要是你,在这会儿功夫里都不知道翻了多少页书了!”
他不料我会突然转过身,一时怔住。待发现我和他靠得太近时猛地后退了两步,秀气的脸上浮上两团红云。
原来书呆子这么容易就会害羞。
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带着玩味的笑故意朝他走近。我走一步他就退后一步。
“姑娘,我,你,我……”他话都说不出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看他那副窘样,我也不好意思再欺负他。站住脚步,仍下一声“呆子”,转身就走。
他半晌才反应过来,鼓足气对我大声道:“小生,小生不是书呆。”
还说不是书呆。
我轻轻一笑,心情好了许多,洗衣服都哼着小曲儿。
贰
那天过后,我就天天往护城河边跑,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个书呆子。他每每都不会令我失望,在辰时二刻准时出现。看到我他先是惊愕,默默地离我远远的。然后便是习以为常,离凉亭最远的那块青石也成了他的常居地。
我纳闷他好像有些怕我的样子,后来想想才知道,原来他是怕和我再起争端。
这样过去了很多天,我终于忍不住跑到他身后,“这是我隔壁邻居的某某大婶的姐姐的远房表妹的哥哥的媳妇的……”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站起身,默默看了我一眼后,离开。
……
好歹本姑娘也是长相端庄,清秀可人,言谈举止间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魅力,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无视我的存在!
我朝着他的背影大声道:“喂,书呆子,明天本姑娘陪你一起念书好不好?”
要是别人,哪里有这等艳福可享。偏偏只有这书呆子不冷不淡地丢给我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咳,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看本姑娘明天高招。
第二日几乎天还没亮我就坐在凉亭里了。等人的时候时间难熬,也实在无聊。频频数次抬首垂首,终于让我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凉亭的飞檐和柱子中间牵了一张蜘蛛网,上面一只黑蜘蛛和一只被粘住的蝉。
出于仗义,还有既是同类就不得不救的道理。我手一指,白光从指尖射出。死了蜘蛛活了蝉。也不帮下忙让蝉脱险,任它在蜘蛛网上挣扎。
时间就在看蝉挣脱蜘蛛网,无力跌落在草从中过去。
辰时二刻一到,远远的见到书呆子身影我就拿起旁边的《诗经》翻开,逮着一首就大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恩,窈窕书呆,虫子好逑。”
诗一念完,就见书呆子停下了脚步,而那只刚爬起来的蝉又重新跌回了草丛。
“你,你怎可胡乱篡改前人诗句!”书呆子大步走过来,怒气汹涌。
果然书呆子都是不容许别人污染前人佳作的生物,我算是踩到他的尾巴了。
背一挺头一扬,我满腔愤慨不屈,“凭什么就准君子逑淑女,不准淑女逑君子,不对,是虫子逑书呆?你这叫歧视!”
“你……你……”书呆子指着我,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怎么我,难道我说得不对?”
书呆子气得更厉害了,“总之,总之胡改前人诗词就是不对!而且,而且你一女儿家,怎能如此,如此不懂廉耻和矜持!”
就是不喜欢他这死板样,一点都不懂得变通一下。
我一脚踩上亭内的凳子,把书狠狠仍到桌上,做平常女孩家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告诉你,本姑娘说能改就能改!”
看着我的动作,书呆子吓得书都快拿不稳了。他哆嗦了半晌,最后拂袖离开扔下一句话:
“不可理喻,小生懒得理你!”
经过前两次的教训,他没有再找柳树遮阴的青石看书,而是在岸边几步远的柳树下倚着。
看他开始摇头晃脑,我也翻开书本一边故意大声念着那几句诗一边偷看他的反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叁
自此每日我都会在凉亭里反复念那几句诗,不厌其烦。书呆子开始还难以忍受,怒气冲冲地跑来和我理论,但都被我几句话和几个眼神给逼了回去。数天后他大概是习惯了,也大概是觉得和我争论没意义,于是直接忽视了我的声音和我的存在。
他没反应,我自然也失去了乐趣,无聊地趴在栏杆上听浣洗的几位大婶的谈话,不时抬头看看柳树下靠着的书呆子。
“哎,姑娘,今日怎么不念诗了?”一个大婶端着洗好的衣物过来问。
我一副被打蔫的菜叶子样,“没精神。”
“是因为那位小书生吧。”大婶善意的笑笑,“读书读多了,脑子就比一般人笨些,姑娘别生气。”
话里的意思,明眼人一听就明白。加上我这些天总是念那句窈窕书呆虫子好逑,别人不想误会都难。
我腾的站起来,莫名地情绪激动,说话也难听起来。“本姑娘生不生气关他什么事?本姑娘今天有没有精神念诗又关你这老婆子什么事?天天八卦别人的事也不怕死后被阎王割了舌头!”
大婶无辜受气立刻变了脸色,边走边瞥我边嘀咕,“好好一个姑娘,说话竟然如此没有礼貌,亏得我和刘婶还想帮忙牵根红线……”
我这才发现书呆子的旁边也站了一个半老徐娘,正对书呆子说着什么。我一看过去,书呆子也刚好看过来。四目相对了片刻,他赶忙别过了头,竟似连看我也不敢。
我更生气了,怒气充盈的声音引来路人注目。
“想高攀本姑娘?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资格和这个胆量!”说完把书狠狠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离开,眼角余光瞥到书呆子有些苍白的脸色。
有些后悔说了这么重的话,可是要我收回来,真的是难以办到。
一路回到居住的小屋前的院子,踏上连接院子和竹屋的阶梯时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蝉,静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心情本就烦躁不堪,突然出现一个挡路的东西让我更加烦躁。
“没见到本姑娘心情不好吗?没死就给本姑娘滚!”说罢一脚踹飞那只蝉,也不管它死活,径直回了屋。
第二天去凉亭,等了一天也不见书呆子的身影。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亦如此,心中不由着急担忧起来。
我以为是书呆子不想见我,又躲在暗处悄悄看了几天。可是,他依然没有来。
书呆子怎么还没来,是不是出事了,还是,我那天的话真的伤了他。
可是,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话莫名其妙的就脱口而出了,像是急切地在掩饰什么。
我不得不猜测他是出事了,所以每天早出晚归到处地找。但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还有我从来就没有仔细看过他的容貌,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好些天过去,我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我竟无力气到直接坐到了阶梯上。
满脑子只有书呆子三个字,还有他生气时和我理论的影子。
书呆子,你到底去了哪里?
茫然地望着地面,却突然听到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我知道他在哪里。”
猛地抬头。一个玄衣男子从院外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唇角含笑。
我敛好神色打掉他的手迅速站起来,“本姑娘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
他揉着被我打的手,露出一副委屈模样,“我可是来给你带消息的,你就这么对我?”
“不需要!”我转身进屋,不看他一眼。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他说:“他就在护城河边的凉亭看书。”
听闻这句话我几乎是立刻打开门冲出去的。门外已无男子身影,只在竹栏杆上趴着一只蝉。
想了想,我把它捉起来,飞一般往护城河边跑去。
远远地就见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立于凉亭,手中一本书,却没把心思放在书上。
“书……呆子。”我轻轻地念,没想到他竟然听见了朝这边看来。
眼框一热,有什么东西从中流出。我赶紧扔了蝉擦了泪走进凉亭,吼道:“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死了?下次再让本姑娘找就掐死你!”
“小生出生,贫穷,没,没资格见姑娘。”书呆子越说声音越小。
气不打一处来,我扑进他怀里把毫无力道的拳头一股脑地砸到他身上,“呆子,呆子,笨蛋笨蛋笨蛋……”
“小生是呆子,小生是笨蛋。”他推开我,退后两步,满脸通红,“姑姑娘,男男女授受不不啊!”
我一个不小心,力气就大了点,他的左眼就成了熊猫眼。
谁让他总是惹我生气的。
肆
“喂,书呆子……”
“小生叫书渊,不叫书呆子。”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我的话。
在我看来,书渊和书呆子没什么两样。不过担心自己说话没分寸会伤了他,我还是叫了他书渊。
“喂,书呆……渊,眼睛还疼不疼?”
他捂着左眼怯怯看我一眼低下头,“小生,不疼。”
“你脑袋装的是豆腐渣啊,疼就是疼,看我干什么,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我抬手想要拍上他脑门,最终又停住。小心抬起他下巴,手轻轻抚过他的眼。指尖过处,黑印顿消。
不禁感叹,妖精就是好啊,一有什么事,挥挥爪子用法力就能解决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温柔,呆呆看着我的同时脸也红到了脖子根。
唉,这书呆子又呆又笨又没男子气概又怯弱又容易害羞还迂腐,我干嘛要对他这么好。
“书呆子……”
“小生叫书渊,姑娘请尊重一些。”他直视我,没了怯弱。
“本姑娘就是喜欢叫书呆子,你能怎么样?”我站起身,没好气。
书渊咬了咬唇,竟别过身不理我。
我顿时好气又好笑,怕他真的生气,我绕到他面前一遍遍柔声叫着书渊,直到他不再转身和我闹别扭为止。
“书渊,你来这柳水城做什么?”
“参加秋闱,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他说得坚定,一双眼明亮得胜过了天上的太阳。
现在离秋闱时间还有两个月左右,书呆子来得那么早,可见其决心。
我“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哦”了一声。
原来书生寒窗苦读十几年都只为一件事,可这官场又哪有如书呆子这般单纯简单的人的容身之地。
不知怎的有些难过,为了不让气氛沉默尴尬,我转移话题问道:“那你现在住哪?”
他有些窘迫地垂下头,我以为他是住客栈或是住亲戚家,结果他住的地方却是城郊离这不远的破庙。
破庙!
我惊,上下打量他数次。没见他穿的长衫有哪里不干净,也亏他能出淤泥而不染。
沉默了半晌,我道:“我家在山里,你住我家吧。那里安静,而且还有一堆的经史古籍。”
我知道书生都是爱书的,所以最后一句无异于是我故意说出来诱惑他的,因此他很开心地答应了。
伍
跟他去了破庙拿东西再回到我居住几百年的小屋前时,他惊呆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也差不多,基本上,确实,怔住了。
只见原本单一的小屋小院已变成了一座深宅大院。从敞开的朱漆大门进去,满目花草,假山池塘,大厅、厨房、等等应有尽有,一样不少,且都大得离谱。
书渊睁大了眼看着我的“家”,满脸惊讶,走路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碰到了任何一件物事。
宅里很静,除了站在前院内的玄衣男子外再没有一个人。而我的脸在见到他时一定很不好看。
“虫子姐姐,巫蝉布置的这座大宅很漂亮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名叫巫蝉的男子跑到我面前,无视书渊的存在拉着我的胳膊撒娇似地邀功。
我的脸更黑了,甩开他的手,“本姑娘说了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
巫蝉收起嘻笑的脸,很认真地警告般道:“你已经扔了我两次,再扔的话我就要生气了。”
我拿眼斜他,“你要清楚,是本姑娘救了你。”
巫蝉轻佻一笑,“那我以身相许做报答可好。”
我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拎着他胳膊不管他如何叫疼,一把将他扔出门外,再狠狠关上大门。
“别让本姑娘再见到你,滚!”
话音未落,一只蝉就扑扇着翅膀飞进来落到屋檐。
我怒极,捡起石子就朝它掷去,都被它一一躲过。最后放弃,拉书渊去后院的客房。
“那个人是谁?”书渊问。
“不知道。可能是疯子。”我敷衍。
“姑娘,不能胡乱猜测别人……”
又来了。我推开旁边的门把他推进去打断他,“从现在起你住这间房。今天天色已晚,明日我再带你去书房。”走时想起什么,又嘱咐,“以后你要是在宅里看到那只蝉,就捡石子扔它。”
“为什么?”书渊一脸疑惑,又开始给我灌书本上的死道理,“佛说众生平等。所以我们不能……”
“你烦不烦。”失了耐心狠狠瞪他一眼,“叫你扔就扔,再说那么多废话小心本姑娘割了你的舌头!”
闻言他立刻闭了嘴,却仍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我也懒得和他解释,有些事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这个世间什么都有,凡人大多都惹不起。他如果对那只蝉好,伤的只会是他自己。
害怕那只蝉会对书渊做什么事,我变回原身在他房里的桌上待了一晚,一夜无眠。
翌日书渊起来,刚打开门就见巫蝉笑吟吟站在门口,手中端了佳肴。
见到书渊开门他先是惊讶后是开心,“你醒了?这是虫子姐姐让巫蝉端给你的。”
书渊朝他身后看了看,似乎有些失望。
“虫子姐姐有事要办,一会儿就回来了。”巫蝉说着想要进屋来。
火冒三丈。我扑楞着薄薄的蝉翼飞出窗外化身成人,快步绕到门前扯住巫蝉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往外拉。
“虫子姐姐,好疼。”他委屈又可怜。
“滚!”把他拉到院子,我抬腿一脚就朝他要害踢去。
巫蝉眼神一凛,如落叶般轻飘飘飞出院子,留下一句话,“虫子,你休想摆脱我。”
“该死!”我低声咒骂了几句,回头看到书渊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带你去书房。”阻止他向我提出诸多疑问,我拉着直接他去了书房。
果然书呆子一见到书就会两眼发光,他一头钻进书海,顿时什么都忘记了。
怕他饿端来糕点放桌上,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香炉里的香慢慢燃着,和外面炙热的大火轮一起带走了时间。
几个时辰过去,他伸伸懒腰,无意间朝我看来。见我在看他,顿时别过了脸,脸上起了红晕,看书也不再专心,不时往我这边偷看。
在心中叹一声呆子,我开口,“书渊,考取功名后,你想做什么?”
他几乎没有想就脱口而出,“报效朝廷,为君分忧。”
“然后呢?”我又问。
他认真想了想,“做个好官,造福百姓。”
“没,没了?”
“恩。”
抛却儿女情长事,一心只为天下计。
他可知,他这几句话是怎样的伤人心。
“如果,你没有考上呢?”我试探地问。
如我所料,他站起来,很激动,“小生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就是将来一天能考取功名报效朝廷,而且,而且小生相信小生一定能考得上!”他说着握紧了拳头,表明自己坚定的决心。
于是,我不再说话。
考场上的潜规则他若不懂,就注定比他文采差千倍的人都能考上状元。
但如果他硬是想要得到功名,我会帮他,可那时,他未必能够再见到我。
因为有的妖精是会怕很多东西的,比如古人的圣像,比如观音像,比如,状元身上穿的红马褂。
陆
那天过后我和书呆子的话少了很多,我不再对他发脾气,只是陪在他身边,看他看书的模样,偶尔也拿起一本书认真的看。
他没发觉我的异常。在他眼里,只有这满屋子的古书典籍。我,只不过是一尊摆放在这书房里的雕刻精妙的女雕像。
一个多月的时光就这样在沉默中流逝,如东流的水,一去不复返。简单宁静的日子,也在我逼迫书渊出去给我买扇子的这一天彻底打破。
盛夏最具特色的怕是那树上的雄蝉发出的一声声吸引雌蝉的好听鸣叫。
妖精也有妖精自己的领域范围,所以我居住的大宅里根本听不到蝉鸣,可是今天例外。
我蹲下身捡起一颗石子就朝树上鸣叫的那只蝉掷去。
“虫子,你扔了我这么多次都没中,不累吗?”巫蝉躲过石子,落下地来化成人形,唇角含笑,眼神温柔。
不累,我恨不得能扔死他!
若是知道在那只蜘蛛嘴上救下这只蝉会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我一定会笑着看那只蜘蛛吃掉它!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眼神也变得冰冷,“虫子姐姐是在后悔救了巫蝉吗?这可不行哦。”
从这座大宅出现开始,他就天天出现在我面前,以人形或以蝉身,还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去骚扰书渊。
我几乎是咆哮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嫁给我。”
“做梦!”我想都没想就吐出这两个字。
他将眼眯起来,盛满危险,然而说出的话却如小孩般单纯天真,“虫子姐姐是喜欢上那个书呆子了吗?”
我愣住。
喜欢吗?或许吧,不然我也不会对他那么好,甚至想为他在官场上打通一条太平路。
“他?本姑娘花容月貌之姿,试问他哪里配得上我?”直觉感到面前的人会对书渊不利,我只得道出违心话,反正书渊又没有回来。
“可是虫子姐姐对他那么好。”巫蝉现出一副疑惑神情。
“好?”我冷哼一声,“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恨别离、求不得。有人对我说我若参透这七苦便能成仙。我早已参透前六苦,只剩这最后一个求不得。”
“所以?”
“所以,书渊只不过是我成仙之路上的一块踏脚石!”我傲然一笑,“本姑娘堂堂千年蝉妖,深知人妖殊途的道理,试问我又怎么会去喜欢上一个人类!”
“说得好。”巫蝉拍掌,然后朝旁边移了两步,让我能够看清楚他身后一脸惨白的书渊。
心乱起来,我慌忙朝前走两步,急于解释,“书……”
“小生,小生是来告诉虫姑娘小生已找到别的居所,现是来告辞的。”书渊打断我退后两步,声音颤抖。
“你要走?”我声音尖锐,不敢置信。
“虫姑娘千金之躯,小生不敢太过叨扰。”他抬头看了看我,把扇子放到地上,“承蒙虫姑娘多日照顾让小生不必流落街头,这把扇子算是小生的谢礼。礼薄了些,虫姑娘不要见怪。”他又看了看我,拱手道声告辞踉跄离开。
“书呆子你给本姑娘站住!”我追上去,却被巫蝉拉住。
他像个小孩子般笑嘻嘻地拥住我,“太好了,再也没有人和巫禅抢虫子姐姐了,虫子姐姐是我巫蝉的了。”
柒
赶走了巫蝉,我在大门口来回踱步,等待书渊回来。
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所以根本不知从何处找起,何况若一个人存心想要躲一个人,是很难找到其所在的。
天慢慢地黑了,一层层厚重的乌云压下来,天地间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越来越大。一颗一颗砸在面前的青石板上,如谁离去时流下的泪水淌在我的心底。
直等到午夜才见书渊回来。确切的说是一个人把他扶回来的,因为他喝醉了。
那人一身绿色长衫,青丝如墨,长相俊美,是所有女子心中情郎的最佳人选。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是鲜绿色的,就像雨后新展开的嫩竹叶的颜色,让人无法忽视。
把书渊送回屋后他自我介绍,“在下柳三天,几天前和书渊在城郊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见他在勾栏喝多了酒,便送他回来。在下不请自来,还请虫姑娘不要见怪。”
我并不信他。
仅仅见过一面就知道了书渊的名字,还有他住在哪,表明这个人并不简单,可又看不出来他对书渊是否有别的企图。
屋外雨大,我不好赶他走,只有去厨房做了饭菜请他吃,又熬了姜汤给他和书渊,为防他们中风寒。
柳三天微笑,道声多谢。
我给柳三天安排客房,他说不必,他就在书渊房中休息一晚就好,明日雨一停他就走。
我点头答应。
翌日雨停,柳三天果然守承诺离去。书渊在黄昏前醒来,第一次与我吵了架。
“他是修练数千年弹指一挥便可以颠覆一座城池的妖,而你只是一个弱柳扶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你拿什么和他比,又拿什么和他对抗!就连我,修为也比他低了不少。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保你周全,你到底明不明白!”
书渊脸色惨白,后退数步。我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慌忙跟上几步,“书渊,我没别的意思。我是不想他对你造成伤害,我……”
“小生,小生有办法和他对抗。”他垂着头,低低地说。
“什,什么?”
“你,你相信小生,小生有办法让他不再纠缠你。”他说完,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书渊!”怕他有事,我急忙跟上,却没让他发现。
我想知道他说的方法是什么。
他入城去了一座大宅,柳府。
不好的预感由生出。那守门的人一见是他立刻放行,果然他要找的是柳三天。
芳草萋萋,花香醉人。柳三天于一花丛簇拥的石桌上独奕,抬起修长的手拈起一颗黑子,举止间尽是风流。
我变回原身躲在花丛里,看书渊走近他,对他道:“小生,小生答应你。”
他一双手交缠握得很紧,显出他的犹豫迟疑。
他答应了柳三天什么?
我想出去问个清楚,又怕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可想清楚了?”柳三天落下一子,朝我这边看来。
“小生想,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书渊的声音很低,掩不住难过和悲伤。
柳三天淡淡一笑,起身朝花丛深处走去,“好,那你跟我来。”
书渊没动,他犹豫地问:“你答应小生……”
“我自会照办。”柳三天没停,更没回头。
“那就好。”书渊松了口气,像是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跑上去,跟在柳三天身后。
我也扑扇着翅膀跟去,但只过了那石桌就被一层淡绿色的结界挡了回来。
不同于妖鬼仙神的力量,这道结界内的力量来自于异界。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天凝国。独立于这个人间之外,传说入口在轮回山上的一棵树上,却从没有人看到过。
每百年,那个地方会出来五个人,一位少宫主,四位守护他的圣使。
柳三天不叫柳三天,叫柳春,他是四大圣使之一,他来南忧国的目的是带这个国家的王回落桑国见大祭司叠落。我有预感,南忧国不日就会成为被面落桑国的归属国。
世间因果循环,所有一切都有它的因和果,我不想去改变,也不能够改变。
捌
从柳府回来,书渊对我说他要搬到柳府,和柳三天一起探讨学问。
我想这应该是柳三天的条件之一,点头同意。
书渊搬走的第二天,巫蝉出现,他说他要悟禅修仙,决定闭关修练。走时给我的是一个拥抱,我竟然没推开他,反而有些舍不得。
日子便寂寞起来。我拿着书渊送的扇子流连着闲逛整座宅院,发现除了书房厨房和客房,其它地方我都没有去过。
时间如炎热的天气,怎么赶也赶不走。恍恍惚惚熬药似地熬了一个多月,突然想起昨日秋闱,今日那些监考官也该整理试卷看众书生寒窗苦读十几年的结果了。
我潜身去了存放试卷的地方,却被悬挂在墙壁上的一张古人圣像发出的佛光照得无法再前行一步。
全身针刺般的疼痛在片刻后突然消失,听过一次就不会忘的声音响起,“在下已在此恭候姑娘多时。”
是柳三天。我无暇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在他布置的结界内找我要的东西。
“姑娘不用找了。”他拿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我去抓,他闪过。
我眯眼,他道:“书渊不会做官的。”
“不可能!”
书渊最想要的就是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怎么可能不想当官。
“那我们赌一次如何?”
“赌什么?”
“赌书渊即使考上状元也不会做官。”
“赌注?”
“你如果输了,就让我带他去落桑国做事,你永远不能见他。”
“如果你输了呢?”
“答应你一件事,除了背叛少宫主的任何事。”
“好,成交。”
击掌为誓滴血为盟,我和他的眼中都是自信。
走前他把手中书渊答的试卷给我,“你自己看着办。”
八月十五,桂树飘香。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书渊在我的帮助下做了文状元,攀蟾折桂。一身红衣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我蓦然发现他变了许多。若是以前的他在这种场面下早已垂下头,生怕别人看到他的样子。但现在他少了那份怯弱,举手头足间自有一股别样风姿,只是眉头间有淡淡的哀伤和忧愁。
他并没有看到我。骑到半途,他忽然跳下了马,走进旁边的酒楼。仰起头,我看到二楼窗子旁一脸微笑引酒的柳三天。
他也在看我,还把手中的酒杯朝我扬了扬。
你输了,他已当上了状元,没理由不做官。
三日后殿试,到时可见真知。
柳三天仍是自信地笑,可我却笑不出来,莫名地感到书渊已在离我远去。
殿试那天我还回蝉身飞到金蛮殿,终于知道了柳三天那自信的笑从何而来。
南优国皇帝陆成凰钦点书渊为状元时他站出来,道出此次参加科举考试只为一时好玩,无心当状元。
陆成凰当即大怒,书渊欺君,罪当问斩。
我想施法术将他救下,柳三天却在这时从殿外走进。一身绿裳,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吸引了殿内人的目光。
“在下柳春,是书渊的至交好友。”他边走到书渊身旁边自报姓名,让人知道他的来历而不敢对他和书渊轻举妄动,“书渊好玩,说春雪陛下偏爱他,不服春雪陛下说他才华绝世,于是上月从花间城跑来,只为证实春雪陛下话的真假。还望南忧国王不要见怪。”推推书渊,低声提醒,“还不认错?”
书渊拱手尊敬道:“是书渊不对,还望南忧国王宽宏大量,原谅书渊此次过错。”
落桑国是这个大陆上实力最强大的国家,陆成凰不得不点头答应,看柳三天从容潇洒地带书渊离开,铁青了脸。
我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柳三天发现了我的存在,让书渊去前方等他,自己则走到施了障眼法隐去身形的我的面前。
“为什么?”很多疑问想问出,却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我不甘心,为什么书渊只认识了柳三天一个月就变了样,为什么他会不想当状元做清官造福百姓。
“姑娘可还记得书渊来找在下之前你说过什么吗?”他看着我,“你说你法力没巫蝉高,所以只有骗巫蝉来保全书渊不受到伤害。在下只是对书渊说,在下可以让虫姑娘不再受巫蝉骚扰,但他必须答应在下几个条件。”
怪不得书渊会搬去柳府,怪不得巫蝉会在书渊搬走的第二天来对我告辞,怪不得书渊会不当状元不做官,竟一切都是因为我。
柳三天赢了,我不能再见书渊,永远不能。
玖
柳三天带书渊走的那天我悄悄跟了去,眼泪随着书渊掀起车帘不停的回望而打湿了衣襟。
书渊,你频频回头可是想要看我。可是注定要让你失望,我,不能不守信用。
书渊,此去经年,你若不回头便是永别,你若回头,便是几世孽缘。
车轮滚动掀起迷乱的尘埃,马车慢慢走远,尘埃慢慢落定,眼泪慢慢流干。
我落寞往回走,身体渐渐透明,鲜血从嘴角涌出。
没想到柳三天的马车会走得那么快,只片刻便已出了南忧国边境。
人生七苦,我没有堪破参透任何一苦,注定了我修仙失败,形神俱灭。何况那日和柳三天击掌为誓时,我在心里加了一条:
若书渊离开南忧国,我便灰飞烟灭。
我就是那样容易自信,且自信得过份。
倒在地上失去最后的意识前,我似乎看到了巫蝉,他对我说,在柳三天的帮助下他已修成仙身,为报答我当日的救命之恩,他会代我做一件事以做回报。
“毁去书渊对我的记忆。”我道,看见巫蝉眼中的错愕。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我。
我笑,笑得苦涩。
我只是不想让书渊带着有我的回忆过一辈子,他应该活在未来,应该娶一个温婉娴淑的女子过一辈子,一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