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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章 ...

  •   世人讲究求个富贵,而这世上富且贵者,便是官了。京师里大小官员无数,自然是中土最为富贵之地。富贵而生畸欲,畸欲而生奢华……好在奢华之外,总还有些享受是寻常人家能受用的。便如那京中街畔巷口四处摆放着的小吃摊,鲜美的羊杂碎汤,香气扑鼻的黄焖小鱼儿。当然,最有名气的,还是城南保康门下的曹记炒凉皮、城西宜秋到盐市口一线上摆着的几十家马家炒凉粉。
      不过展越夜最喜欢的不是这些,也不能说是他不喜欢,应该说是他家那位娇滴滴的夫人最欢喜吃角门外小巷口那家的豆皮——以脱壳绿豆为豆,精打米浆为皮,用的高唐产的糯米做馅,米馅里面裹着鲜肉、鲜菇和鲜笋——出锅后的豆皮,皮色金黄,形模方薄,嗅之香醉,正是:咬一口,便令深闺不识愁;咬两口,敢笑伊尹不知味;这三口若是咬了下去,令让那河东狮踪全无,世间须眉快哉。
      “更妙的是这家摊子夜深了也不会关。”他笑咪咪地想着,左手像托着莲花一样托着五块豆皮,往家中行去,想着家中那位夫人待会儿香唾将溢的可爱模样,胸中舒爽无比。这几日易家二小姐再没来找他麻烦,杜老四的眉毛好看多了,鲍大掌柜的臭脸也不用瞅了,宫里还有人来赏了夫人几匹绸缎,真真是快活事凑到了一处。
      他想着下次若和皇上赌钱,是该先赢后输,还是先输后赢再输?输的法子是小溪输成河,还是像峰口浪尖一样输赢来大些?满脑门子的骰子官司,让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进了沉沉夜色下的院门,更没能注意到屋内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向他飞奔而来。
      展越夜下意识地接住那团黑东西。夜太黑,屋内灯火太暗映不到外边,所以他没看清楚。只是觉得抱在手上——沉甸甸的,凉冰冰的。
      指尖所触,柔软却又寒冷,让他心头一战,呆呆地站在了庭院中央。此时身后的院门不知被谁关上了,吱呀一声似乎带着某种力量,把他往屋前推了几步。
      灯光渐近。
      展越夜傻傻地盯着自己手上捧着的物事,看清楚了上面蓬松的乌发,未闭的双眼,血污的唇,苍白的脸……捧着这早晨才见过的头颅,他开始发抖,从左脚的小脚趾开始抖起,沿着他的腿外侧不知是否存在的那条筋,一路杀伐向上,制着他的身,麻了他的心,只有胸臆间一股绝望换作了一声即将出喉的哀嚎。
      可一双更让人绝望的双手平空伸了出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夫人!”
      展越夜抱着一颗血污四溢的人头,口中呜呜嚎鸣着倒在了自家院中的湿泥地上。院中站着十几个黑衣人,杀气腾腾。
      ※  ※  ※
      展越夜痴痴呆呆地半跪在自己的家里,地板上血污一片,角落里横七竖八堆着几具尸身,惨不忍睹。他嘴唇微微抖着,盯着眼前的一双脚,面上不时抽搐一下——那双脚穿着一双白袜,看着纤尘不染。
      一身青衣白袜的泰焱闭目良久,方道:“这么多人上船,不会有人疑心?”
      展越夜眼睛还是盯着他的脚,嘴里吐出来的字全无法分生气:“皇上每次微服出来游玩,都会喊我准备一些新奇玩意儿。你们扮作艺人,应该没事。不过每回皇上上船之前,按察院和宫里的侍卫都会先察验一番。”忽地面上恨意大作,咬牙道:“难道你们不怕事到临头,我卖了你们?”
      阴暗潮湿、血腥味四溢的屋内,疯三少从红石北阳城带出的铁卫们默默峙立着,身上杀气冲天。其中一个长的异常魁梧大汉在他身后轻轻一推,轻蔑说道:“想想家里的孩子吧。”展越夜心头一个激零,失魂落魄地一瘫,双手按在了血泊之中,冰凉沁骨。
      泰焱皱皱眉,对十八铁卫吩咐道:“明日我们扮作艺人上船,你们先去准备一下,记着把自己身上带的东西藏匿妥当。”那些人应了一声,便有几人翻身出院而去。
      过了会儿,那个长的异常魁梧的大汉坐了回来,手上扛了根幡灯。泰焱皱眉问道:“阿苍,你那柄大斧好藏吗?”那叫做阿苍的大汉粗声粗气地应了声:“娘的,那家伙太大,看样子是带不上船了。依我看,就该直接杀到皇宫里面去,万一那皇帝崽儿明天不来怎么办?”转头见展越夜正畏畏缩缩地望着自己,一时火起,一个巴掌便扇了过去。
      啪啪两声响,展越夜的脸上却没多出一个掌印来,倒是阿苍脸上被泰焱打了记耳光,如此快的动作,也不知道这位晴川怒龙是如何做到,好在阿苍这人脸大肉厚,粗眉血口,长相狰狞,这记耳光留下的印子不大容易看出来。
      “混帐东西!”泰焱怒叱道:“怎可对展兄如此无礼?”阿苍满脸挣的通红,口里不干不净骂道:“什么狗屁东西?他女人还不是被我一刀杀了?也没见你说什么。”
      余光里瞧见展越夜恨意大作,浑身发抖,泰焱双眼寒光渐盛,冷冷道:“阿苍,你若不知进退误了三少大事,休要怪老夫我杀了你!”阿苍面色一黑,干涩应道:“是,泰焱大人。”此时回到屋内的其余铁卫却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之色。
      展越夜忽而吃吃笑了起来,双眼一闭,一滴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杀了我亚,有种你们这时候就杀了我!”双手忽然抓住泰焱青衣领口,喉中呜呜嚎着:“你们这群王八羔子,你们好狠心,既然杀我全家,为什么还留一个我?杀了我呀!”
      底舱里的汉子忽然见他颠狂,纷纷戒备起来,几人看住院门,一人半卧在暗窗之下,动作干净利落。
      泰焱面色纹丝不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领口,半晌后才干笑道:“不杀你全家,你怎会害怕?不害怕,你怎肯带我等上船,不害怕?不害怕……”他忽地将展越夜推开,似用了极大气力才压下心中恐惧,“不害怕,我们怎能用你的小儿子要胁你?”
      听到泰焱口中的小儿子三字,展越夜一下瘫倒在船舱里潮潮的地板上,口中讫道:“儿子,我才三岁的可怜儿子啊……”呜呜哭了起来,哭声里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咒骂:“你们这群王八蛋!你……”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希望,颤抖着声音急促说道:“大爷,您叫泰焱是吧?您就是当年哪位晴川义匪?您行行好,您不是大好人吗?您不是抢劫都不抢好人的吗?我是好人,我是好人啊……”
      泰焱听他叫出自己当年的匪号,身子一僵,背过身去,极涩的声音说道:“不想你儿子像这些尸身一样,就自己考虑吧。”展越夜眼泪横流,呜呜哭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的。”忽地露出一丝看透了的神情,傻傻笑道:“你在骗我。对不起?我知道你在骗我。”颤声骂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匹夫,你灭我全家,难道还会放我儿子?”
      泰焱面无表情道:“信不信由你。”
      “不信!”展越夜带着哭腔吼道:“你们这些贼人哪里会讲信义,更何况我带着你们上船,你们要行刺圣上,不管最后成不成,我都是犯了谋逆的大罪,本就是要满门抄斩,我儿子的命怎么保得住?”
      “等我们人动手后,你就大声呼唤有人行刺,然后我再将你一刀杀死。如此一来,便洗了你勾结红石逆上的大罪。你家里剩的那条独根也就能保住。”他双眼寒若冰霜盯着展越夜的双眼,“就看你肯不肯为自己儿子死了。”
      展越夜听他这般说,万念俱灰,痴痴呆呆地靠着躺板,双眼无神向前望着自己妻子没了头颅的尸身,口中念念有辞:“要死吗?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泰焱不忍看他,转身看着屋内的铁卫们,只见这些人面上全无怜意,反是眉眼凶狠,露出一丝亟欲噬血的贪色,心中一黯,想到:“为了红石数万条人命……我一世所持信念,便要在明日化为烟尘了。”
      ※  ※  ※
      皇帝今天起来的特别早。晨光熹微之时,他便已进了慈寿宫请安,待他退出宫门后,红红的日头才从东边探出头来。朝霞映着朱红宫墙里的树木,令观者精神无不为之一爽,少年天子却是愁容难去,心里想着日出处的那个婉妙女子,好生担心,再想着方才在慈寿宫里太后的那番话,怒气满胸。转头,远远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提着两担水进了慈寿宫的后进。他眉头一皱问道:“那人怎么有些眼熟?”
      温公公在旁恭敬应道:“是东都世子吧,前些天他带着自己手下在八里庄整出事情来,被御史奏了一道,所以太后……”讨好调笑道:“太后动了家法,命他在天天给慈寿宫挑水。”
      不料这手掌落处却不是龙臀,反触着龙颈那处的鳞片。
      “家法?”皇帝声调有些怪异,“这宫里是谁的家?前些日子打板子,今日挑水,该去世子府做的事情,怎么留在宫里?这成何体统?”拂袖而去。
      温公公一愣,面上悔意大作,赶紧小步快跑跟上。
      御书房里就皇帝和刘名二人,温老公被小冬子找人拖着在亭子里候着,而小冬子自己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件事情,准备的如何?”
      “一切依计而行。”刘名低头。
      皇帝略略低下头,稚嫩未脱的脸上闪过一丝凄惋:“她……”
      刘名道:“属下尽力维护妥当。”
      “不用了。”皇帝背身想了许久,右拳用力攥着搁在书案上,青筋渐显。
      刘名略一琢磨,便知道是那边宫里得了消息,俯身于地,沉声应道:“遵旨。”
      ※  ※  ※
      何树言和钟淡言早在皇城东门外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一抬青帘小轿在扮作寻常人的大内高手拱卫下缓缓行了出来,新晋升的大内侍卫副统领林秋梧和温公公小心翼翼走在轿子两侧,一身青色长衫的刘名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何树言迎了上去,小声在刘名身后说道:“最近京里不安生,这还去檀溪,怕不妥当。若让太后知道了,大人怕也吃罪不起。”
      刘名听着他的声音似乎一如平常,微微一笑不语。向来寡言少语的钟淡言却忽然说到:“我也是这般想……若把萧如姑娘接进城来如何?”
      刘名冷冷瞥了钟淡言一眼。
      宫墙外地势开阔,春风渐至,前方那抬小轿侧边的帘布被柔柔托起。何树言看着轿窗处手臂上的明黄袖角,略略愣神后仍是缓缓回道:“临时变更,安全更无保障,还是照旧吧。”
      刘名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面上却微笑道:“树言有理。”接着指着身旁几个门人说道:“这是今年从沧州提上来的,以后就跟着你,你好好带出来,别丢了家乡人面子。”
      何树言笑着应下。
      ※  ※  ※
      檀溪两侧的花树渐渐盛开,粉粉的花骨朵在脆生生的绿里显得格外漂亮,春日里和煦微风轻拂着,似乎要将花瓣上的香气全都裹绕到了河面上。一身青衣白袜的泰焱随着展越夜慢慢向花舫上行去,走在铺的斜斜的舷梯上,他双眼微咪,不知心中所想何事。展越夜被他一只铁掌按着腰侧,面上虽没有一丝惊慌,却是泛着浅浅的一道铁青之色。带着掩之不住的恨意与死念,他回头恨恨看了泰焱一眼,迅即转过脸去,轻轻抽动着鼻翼,贪婪地嗅着这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次闻到的花香。
      此时少年天子的轿子还在上善水门那处咿呀前行着,钟淡言走在最前面,是以无人可以看见他脸上偶尔透出的几丝失望伤心黯然决绝。何树言脸上带着一丝不变的笑容看着前路。温老公双眼微闭随着小轿走着,却似乎快要困着了。刘名一面微笑着和林副统领搭着话,一面看着满街春光。
      此时江一草已一人到了南郊。他看着眼前这处清幽之极的翠谷,一道林木茂密的山脊抱绕三方,山顶处几络白烟缓缓升起,山腰间峻木中隐有飞檐阁角惊现。轻风拂林之间,隐隐有宣禅偈声传来。这山脊的对面是一处开阔所在,一面平湖如镜,湖侧有几间茅屋廖落,茅屋正中有一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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