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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外一篇 空空如斯 有些记挂那 ...

  •   空幽然八岁的时候才学会放牛。而那时与她一般大的孩子们都已经能在那几头老黄牛的背上玩倒立了。这并不能怪她,因为她从出生之日起,便是与众不同的。包括她的姓名。村里别的女孩子要不叫小丫,要不叫妮妮、疯丫,还有个叫笨香香,偏偏她的名字很雅,雅到村里私塾先生都查不到出处,只在一本坊间小说里觅着个句子:“云掠空幽然长叹……”

      在西陵山下的这个小山村中,这孩子绝对是一种别样的存在。她总是静静地呆在林子里听鸟叫,要不就是嘴里胡乱哼唱着沿那田垄来回走着。

      林里有风的时候,鸟儿就不叫了。

      地里放水的时候,田垄就会变软了。

      这是八岁以前的空幽然最清楚的两件事情。

      不是她笨,只是她有些懒,懒地去想很多复杂的事情,比如应该以何种角度跨上水牛那糊着厚泥的背,蹲下多浅才能又保证拾谷穗比较快,又不会让自己太累。她只愿意想一些能够让自己感觉到快乐的事情,比如林、鸟、田、水……

      可这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小孩儿并没有引起人们更多的注意,毕竟她还小。甚至她的父母也没有更多地表示出失望。反而小小年纪的她有时候甚至会觉得父母有些怕自己。她看看自己稚嫩的手掌,想着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她学会放牛后的第二月里的某天,太阳出奇的好。伙伴们都在河沿上玩耍着,她看了会儿妮妮和疯丫流着口水抢烤白薯,便觉得没什么意思,在老牛的屁股上拍了一掌,然后便背起双手,像小大人儿一般摇摇晃晃地向林子里走去。

      太阳很好,鸟儿叫的也很热闹,空幽然很高兴,伸出那细细的双臂在空中轻轻摆动,于是鸟儿便纷纷飞了过来,绕着她的双臂不停地鸣叫。小女孩儿愈发的乐了,吃吃笑出声来,清透的笑声在林中不停回荡。

      一个穿着神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旁,温和笑着问道:“过的开不开心?”

      空幽然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两眼,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那人笑道:“开心就好,只是你终究不是能在这小村庄中安静度日的人儿。”

      ※  ※  ※

      向养父母磕了十八个响头,哭了一通。在村子里小伙伴们的目送下,奇怪的女孩空幽然被水神澈领到了山上。

      山是西陵山,神庙主殿所在。水神澈,神庙内堂神官之首,司祭。

      空幽然并无一般小女孩儿的那种怯怯之色,慢慢地就在山上安稳下来,这里山很青,人很多,有很多师兄师姐。师父对她很好,师兄师姐虽然不会特别疼她,但总会看在水神官的面上不会去欺负她,再加上庙里的饭菜味道比家里要好很多,所以小女孩渐渐地习惯了眼下的生活。但她并不喜欢像山上其他的人一样,去看那些经世之文,修武之笺,她最喜欢在书库里面寻一些轻松的文字来看,比如浅笑风花舞,碎心这类的小文章。

      水神一直想教她寒枝剑法,但小女孩总是拿着剑便开始发愣,无缘无故的烦燥,就像那剑柄是她最为讨厌的穿牛鼻麻绳一般。

      于是水神叹口气,领她到了庙后某殿,递给她一本薄薄的册子,轻声说道:“此书并非秘辛,却最讲究习者的心性,是以百年以来无人能通。当年先师将这希望寄予天资纵横的知秋师兄,奈何他总是不肯翻开这书,曾说此册一开,与之文字相通,心便静如止水,遇烈薪而不能沸,虽为修道绝妙法门,却是出世之道,于这天下万民无用。而我看你天性陶然,只怕也无甚济世之愿,不如你瞧瞧吧。”

      空幽然不知道知秋是谁,却觉得这名字与自己似乎有什么关联,于是拿起薄册,只见册子上淡淡墨迹写着“初禅”二字,翻开一页,恍惚中隐约看到上面有蝶迎清风而舞,晨晖笼着露蕊,清黄的纸页上淡墨粉彩扑然而出。

      那恬然之境不知何故一下吸引住她,让她体内满心安乐,似有说不出的愉悦想凭借手臂的挥舞散发开去,似自己又重新回到小村外的那片林子里,鸟儿在密叶筛影间啾鸣不歇,绕着自己的身体,想让自己与她们一道飞舞……

      水神澈暗叹一声,转身悄悄离去,留下小女孩在这空旷清幽的殿内赤足而舞。他是知秋的师弟,当年便是他悄悄夺走空幽然放到了山下的村庄里,此时见着当年的青襁女婴今日已入道门,不由轻赞:“脱履攀翠微,弃槎逐雪浪,今日少神出西陵。”

      那一年正是绍明三年,那年里,卓四明一人杀尽西山元老,西山与中土议和,明宗当朝,天下太平无事。

      ※  ※  ※

      转眼间,中土的明宗皇帝逝去,十三岁的景宗继位,太后开始临朝,而一个年青举子在红石举起了反旗。

      这天下的一切风云变幻都影响不了西陵山上的那位少女,她还是如从前那般流连于林间溪畔。而神庙子弟们也早已习惯了在清晨见着一个少女踏在沾露花朵上迎风而舞,只是投往她的目光中除了艳羡之外,更多的是欣赏和赞美。

      她还习琴,这是水神澈的要求,理由是他喜欢听。闲时她也还会往山间的林子里去和飞鸟一同嬉戏,只是如今已不再是鸟儿绕着她飞,却是她轻点林梢与之共逐高天。

      有女初长成,心思自然渐渐纷繁,某日空幽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碧天纤云,忽地烦恼起来,想着这些年来的过往,不由仿徨渐生。

      “这日子虽然适意,但总这般过下去,又怎是个办法。”

      水神澈笑呵呵地瞧着面前这脱尘无碍的少女面上的愁容,开解道:“不如寻些事情来做?”

      “师父,徒儿能做些什么呢?”

      “嗯。”水神澈故作沉吟道:“凡我西陵子弟,出师之后,有为官者,有讲学者,有往边关为朝廷出力之辈。”

      话尤未完,少女抢先咕哝道:“不好不好。”

      “为官爱民,讲学明智,往边关可防北丹狼子,为何不好?”

      空幽然睁着大大的眼睛,道:“只是觉着不好,却不知不好在哪里。”

      水神澈笑了:“为师已为你想好出路,却不知你愿还是不愿。”

      “愿。”空幽然这一生从未答的这般快过,因为她知道师父永远不会害自己,永远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但她很多年以后,都会痛苦于自己当年的信任,师父果然没有害她,只是给了她一个自己从未想到的出路。

      水神澈嘴角轻扬,微笑说道:“明年庙中诰天,你将成为中土史上最年轻的大神官。”

      空幽然一愣,捋捋额间细发,站起身来有些失神地走出殿门,一言未发。

      水神澈盘腿坐于蒲团之上,微笑着看着殿门的方向。

      半个时辰之后,空幽然轻轻地走了回来,靠在那黄木门上,轻声问道:“为什么呀?”

      “需要讲吗?如果从道理来讲,我可以为你说上一整天。其实……只是这座破庙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水神澈低着头。

      ※  ※  ※

      终究还是讲了道理,因为空幽然虽只爱与花鸟为伴,却也知道大神官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最初时,我西陵宗义讲究的只是以德智二字渡化世人,奈何庙中大德见传法多年,这世上仍是不平难锄,不义而天承富贵的,仍是享着锦衣玉食,虔诚而终生困厄的,仍是不得温饱。疑虑纷争渐起,庙中修行之人所遁之途自然渐远,其后一派专求净心,所谓乐陶陶,且尽天真,只欲往生之初问道,是为初禅宗;一派讲求修身祈福,求得助世人延年益寿,身体康健,也是造福,是为修道宗;剩下那一派,却讲求勤勉入世,扫不平,佐皇定天下,明德治国,是为度厄宗;只是数百年下来,三宗交繁,却也没有什么太明确的界限。”

      “世人有所言:以初禅治心,以修道治身,以渡厄治世,便是此理了。庙中人亦常言道:不知渡厄,不能涉世;不精修道,不能忘世;不通初禅,不能出世。三者皆明,便近神道。”

      水神澈静静地看了看身前正绞着手指的少女,续道:“这百余年来,唯一有望三道皆明的便只有我那知秋师兄。奈何此人执念过深,一心入世,总言道北丹一日不亡,中土则一日不宁,百姓则一日不安,于是视初禅二字如敝履……”

      空幽然听到知秋二字,睫毛微眨,静静道:“这又与我何干?”

      “自知秋师兄隐入京中,这庙中大神官便有一席虚待,而这神庙如今已为朝廷之影,再无净修之意,所以我……”水神澈诚恳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我恳请你以自己的烂漫之心,减去此间的无边戾气。”

      “戾气?”空幽然吃惊地看着他,双唇微启,“师父为何用了这般严重的言语?”

      水神澈肃然望着她:“又岂是戾气所能形容?这数十年来,他让朝中一位亲王冤走西山,逼疯太子,如此恶事仗着大道二字以行。却不知他这所谓大道又是何道?莫非以为这天下尽要按着他的想法才是所谓天下!”

      空幽然看着师父愈发的激动,却是吃吃笑了。她以为这只是将老的师父一次梦冲般的举动。因为她深知大神官这三字意味着什么,自然不会相信自己这样一个稚龄女子会如师父所愿,穿上那身雪白绘梅的神袍,低下头轻声道:“这怎是一个乱字了得。”又自言自语道:“这个恶事作尽的他,又是谁呢?”

      ※  ※  ※

      述明二年春,西陵山诰天。

      那日天色忽然放晴,阳光借着满地的雪,一下子弥散开来。来自中土各地的神官、神使还有那些外堂寺庙的长老们纷纷踏雪上山,一时之间西陵山上热闹非凡,殿前积雪被人踏的泥泞一片。

      她还是穿着那身素白无纹的衣裳,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着初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窗前梅花旁的浣衣古潭上,听着屋外传来的嘈杂之声,心生烦乱。

      从门外进来了三个人。

      水神澈领头,其后有两位大人物,衣领上绣着银丝寒梅,正是神庙仅有的两位大神官。

      “莫公,劳亲王,请坐。”

      “水师叔客气。”

      水神澈请二人坐下,空幽然支颌于棂,并不回头。

      那两位天下间有数的人物,看着这清幽少女的侧面,良久无语,半晌之后起身而去,临走前静静说道:“恭贺空大神官。”

      此言一出,空幽然名份已定。

      她闻言愕然回头,却不见屋中有人来过的痕迹。

      ※  ※  ※

      殿外依然暄嚷。

      没有一位庙中人愿意接受在山上嬉戏度日数载的一个小女子成为位尊无比的大神官,非议责难之声四起。直到两位权重名高的大神官表示赞同之后,众人议论的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空幽然面上笼着轻纱,穿上那件代表着尊崇的银梅雪袍,在水师的引导下木然走进西陵正殿,跪坐于神像之前的蒲团上。

      礼宣三声。

      水神澈立于她身后,围视四众,轻声道:“洒水以使礼成。”将一钵净水搁在她的身前。

      “不可!”站在人群之前的一人喝道,面色肃然。众人见是号称内堂剑法第一的肃罚使郭威开口,哄声渐起。

      水神澈静声道:“有何不可?”

      郭威看着端坐于上的两位大神官,厉声道:“大神官明鉴,神庙乃我中土之本,岂能容这等黄口稚子居此尊位?”

      一位大神官抬眼一望,精光暴射,旋又复于平常,静静道:“吾师知秋亦是如此。”

      郭威一时语塞,又道:“此女比知秋先贤当年晋大神官还要早上数年,何况当年知秋先贤天姿纵横,全庙皆许。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

      “大胆!”另一位大神官不知因何而怒。

      郭威一心佑神,怎肯让这大神官尊崇之称,加于一少女身上,又见今日局面难返,胸中愤懑大作,痴笑三声,抚剑喝道:“我愿以杀阻谬行!”腰间佩剑不知何时便到了手中,自肘至腕化作一笔直线条,直刺正跪坐于堂前的空幽然后背。

      水神澈清喝一声,双掌圆浑而出,密合身前,如水镜乍现,护住空幽然全身。郭威志在杀那跪坐女子,怎敢与这神官之首多作纠缠,身子一侧,硬受一掌,闷哼声中剑尖厉杀而出,清扬如风,圆贯如虹,破了那水镜掌力,生生抢到空幽然身后。他虽然对自己能轻易过了水神澈一关略感诧异,但眼看一己之愿将成,却也顾不得那多,扬剑便欲斩下!

      忽得瞧见那少女瘦削肩头,也不知从何处生起了一份怜惜之意。复又喝道:“那女子,转过身来。”

      空幽然依言转身,然后见着内堂里一向不苟言笑的肃罚使,面带不忍之色挥剑向自己劈了过来。

      她心静空灵,却不是视死生如无物的高德。于是有些慌乱地瞧向自己的师父,但师父却是默然退在一侧,一言不发。

      剑风已然袭面,就如那林间微风一般。

      在这生死之际,空幽然像是每日清晨在林间晨风里与鸟儿嬉戏一般,随着剑风,轻轻地飘起来了。

      飘了起来。

      郭威剑破前空,焚金瞳、转髻几式纷洒而出,竟是连贯不断,剑意敛而不乱,绵绵向那纤弱女子身上斩去。

      空幽然不识对敌,只知顺着那呼呼剑风率意游走,身形清魅,似全不着力,在这西陵大殿之上如蝶一般舞着,如林梢一般轻摆着。

      剑客执寒锋,有女刃上舞。

      “寒枝破!”

      这位内堂剑法无双的肃罚使,杀意终至。空幽然见着剑花忽现,寒意化作星点扑面,心神一窒,竟是顿住了身形,立在原地。那绝妙的剑法让剑尖化作了繁星无数,无息而至,却让她这十五稚龄少女如何去避?

      许是这几息间的蝶舞,让这少女悟到了什么。只见她轻轻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摁着,便如在浣衣潭旁为自己的师父奏琴一般。她手作兰花一展,堂间众人便觉指气逼人,宛如花海过风一般,温柔之中却带了几分伤红折绿的意思,不由齐齐退了半步。

      每一指轻轻地点在那每一点繁星之上,便会发出轻轻的一声。嗡嗡之声渐渐散开,便有若正在奏一清扬的偈曲。

      一曲未罢,剑已尽碎。

      ※  ※  ※

      郭威抚胸于堂,赞叹道:“果然是有大神通之人,可惜……可惜本使不具慧眼,今日却是枉作小人。”忽地言语一顿,颓然箕坐于地,血丝自他鼻孔间缓缓流了出来,面上却犹然带着一丝微笑。

      空幽然呆呆地望着他。此时庙中诸人早已跪伏于地,口颂不歇,唯余她一人站在这忽然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西陵正殿之上,好生孤单。

      述明二年春,空幽然十五岁,晋大神官。当日是这女子首次与人对敌,杀内堂肃罚使郭威。

      ※  ※  ※

      “师父,那日你为何不拦住郭使?”

      水神澈默然半晌道:“您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树威。”

      空幽然看着他,幽然道:“请不要用您字……您当年教我弹的琴谱究竟是什么?”

      “乱波指谱。”

      ※  ※  ※

      就这样,空幽然成了中土史上最年轻的一位大神官。

      她在西陵山上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是喜欢在林间停留,在花海上倘佯,只是如今的她只有趁着太阳刚刚出来的那个时段去享受自己喜欢的生活。

      因为她很不喜欢被人看见。很不喜欢所有的师兄师姐们看见自己后,要恭恭敬敬的行礼。

      以她淡泊的性子,在山上除了师父以外,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现在更是如此。

      于是寂寞。

      她想与人亲近,但是无人敢与她亲近,因为她是大神官。所以她只好每天待山上的人们都睡着了之后,才会轻轻地行走于殿宇住舍之间,蹑手蹑脚地跑到师姐们的屋子后面偷偷扮鬼哭,被人发现后,再用她那绝世无双的蝶舞身法轻而易举地逃离。

      她也曾经下过山,去过自己当年生长的小山村。去了几次,却再也找不到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屋子。只是偷偷听人闲话,知道当年的小玩伴们大都娶妻生子了,笨香香远嫁楚地了,小丫进城开布庄了,听说妮妮也去开了一家粥铺。

      而她,却只能是一个地位尊崇无比,似乎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神官。

      好在第二年山上来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少年是来习剑的,却没有什么达人的推荐,于是被编到伙房去砍柴。少年体弱,而砍柴又是件极辛苦的活儿,所以少年往往要在半夜就起床,持着斧头,躲着熟睡之人远远的奋力劈柴。

      而此时,也正是空幽然百无聊赖四处晃着的时候。

      于是砍柴的少年认识了一个常常失眠,在夜里出来玩耍的小侍女,连续几次夜里的相逢,让这两人熟络了起来。

      “砍柴很辛苦吗?”空幽然卷起裙裾,蹲在他身旁看着他挥汗如雨。

      少年没好气地应道:“不辛苦你来试试?”

      空幽然吐吐舌头,笑着从他手中接过斧头,面上神情跃跃欲试。少年见她神情也笑了,将圆木立好摆在她面前,拼命点头表示鼓励。她学平时见少年劈柴的模样,往手心里啐了一口,然后用力劈下,却不料劈到了圆木旁的石板之上,砰然作响。

      空幽然见着少年揶揄笑容,自然不甘,又连试了几下,却要不是劈斜了,要不就是劈到了地上。几次之后,终于生厌,将斧头丢到一旁,轻轻伸出指头,柔柔在那圆木中心一按。只闻嗤嗤几声如裂纸帛般的声响,圆木四散在石板之上,现出十几根均匀无比的细木条来。

      她拍手赞道:“原来不用斧头也是可以的。”然后转身瞧见那少年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

      空幽然看见少年眼中渐渐炽热的神情,不知怎的害怕起来,起身便欲回房。却不料那少年卟地一声跪于地上,磕头不止,颤声道:“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神庙武功。”

      空幽然想到诰天那日郭威鼻间的鲜血,忽地胸口一闷,有些生厌叱道:“什么不好学,偏偏要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少年忽地站起,激昂道:“什么叫没用?你是会这些,当然这样说,我如果有你这样的武功,我怎么会被赶出城来?我如果有这样的武功,我为什么要守在这破厨房砍柴?我如果有这样的武功,我会被那些师兄师弟们欺负?”

      空幽然看着他,隐约猜到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胸中定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惨事,忽地心中一动,温言道:“你明天正午,在那边的林子里等我。”

      第二日正午,林中。

      空幽然将手中的小册子极慎重地递给满脸渴望的少年,册面之上有两字。

      “初禅”

      少年满面感激,轻轻翻开,只觉一股静谧之意扑面而来。

      空幽然见他面色一宁,知道这少年能悟其间道理,心中好生欢喜,却不料那少年迅即闭眼,将薄册合上。

      空幽然吃惊问道:“这是为什么?”

      少年闭目许久,方问道:“这书让人心静,让人满心安乐。”

      “这有何不妥?”空幽然异道。

      “不妥!我要习的是杀人之技,而不是这些无上法门,这书纵是天书,却又于我何用?”少年执拗地说着。

      空幽然心中一黯,合什一叹道:“你这番言语,像极了我师父当年对我讲过的某人。只是那人说的是此书于万民无用,你却说的是于己无用。其实执着于有用无用,又是何苦?”

      少年极诚恳地望着她,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真的很想学成绝世剑法,我要用我手中剑去接一个人,求你了。”

      空幽然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缓缓走开,留下那失望的少年站在林中。

      ※  ※  ※

      她下一次见到那少年,是在三个月之后的祭天典上。西陵山上众僧白衣如雪,弟子服黑,乌压压站了一地。空大神官以神袍现身,向众人还礼,然后于万千众中,看到那少年错愕的眼光。

      她轻轻地点头,似在向众人示意。

      只有那少年知道,她是问自己,你最近如何?

      于是他低头,倔强地不肯与那高高在上的大神官视线相接。

      ※  ※  ※

      某夜。

      空幽然合上书页,忽地想起那个倔强、胸中充满仇恨的少年,轻身而出,却发现原来两人一块儿劈柴的地方,如今是空无一人。

      她闭目良久,然后往山下去。

      山下有一处林,此时正值中夜,寂静无声,月儿正圆,清晖笼罩林中,正可看见有一少年正在练剑,剑意凛寒,如冬日寒树枯枝一般令人凄徨不安,正是神庙内堂不传之秘,寒枝剑法。

      空幽然安静地站在一株大树之后,看着那少年专心致志地练剑,心中却有极大不安,此子杀性太重,又是庙中何人敢逆自己之命传他剑法?

      灵识动处,察觉林间另有一人,身上气息亲切无比。

      淡云忽掩银月,林间夜鸟不安一鸣,那潜伏之人,急掠而走。空幽然袍袖一挥,轻轻一点,身子绕夜林而出,急追而去。

      只有那沉浸于剑道的少年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空幽然踏上林梢,借着月光看着那人如闪电一般向东而去,身影顿然变小,不由大惊,心想这般神奇的武功哪怕在这高手云集的西陵山上也是未曾见过,似比另两位大神官还要高明。

      但她隐约觉得此人与自己似乎有极大干系,哪肯容他遁走,轻点林梢细枝,身子拨起,顺着夜晚微风而行,便如一只鸟儿般轻轻悠悠地追了过去。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便在这西陵山下的密林之上,淡月之下,惊世骇俗地追赶着。也不知绕这西陵山周多少圈,那人终于停了下来,身子在林梢之上站定,一上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空幽然掠到他对面数丈,负手于背,脚踏松巅,冷然问道:“你是何人?”

      那蒙面人呵呵一笑,声音略有些嘶哑。

      “空大神官?果然了得。我知秋纵行天下数载,即便被黄泉缀杀数次,却还是第一次迹不能脱。”

      空幽然愕然,淡淡行礼道:“原来是庙中先贤知秋一叶先生,晚辈失礼。”

      蒙面人似听见这个称谓有些错愕,静默半晌后忽地叹一口气:“庙中先贤?你如此淡然,不惧俗名,倒果然有你父亲当年几分影子。”

      空幽然瞳孔微缩,静静问道:“我父亲?谁?”

      知秋一叶伸出手缓缓扯下自己的面巾,傲然道:“十五而为西陵大神官,如此绝顶人物……”纯了一顿,”……你的父亲自也必须是个绝顶人物。”

      空幽然看着那人扯下面巾露出本来面目,不由愕立无言。她今日终于知道自己这些年来的怪异遭遇的源头了,她也终于知道为何那二位大神官进屋看了自己一眼后,便站在了水神澈的一方,力举自己为大神官。

      因为自己和对面那人长的实在是太像。

      因为自己与当今两大神官之师,神庙百年来最出类拨萃的人物,知秋一叶,长的实在是太像。

      “哈哈哈哈,水神老头儿妄图以你来扰我心思,却哪里料到我见有女如此,心中何其安乐。”

      狂笑作歌之中,知秋遁入林间不见,唯余其女立于梢头心思大乱。

      ※  ※  ※

      空幽然并没有告诉师父自己知道了身世的事情。

      她向来觉得世上的丑恶已然太多,却没料到师父收养自己这么久,竟是看中了自己这知秋女儿的身份。

      很灰心。

      于是西陵山上的人们再也很少看见她流连花海,或是漫步林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将自己锁在浣衣潭旁的小屋之内,极少出门。

      但这一日,她必须出门。

      西陵大比之日,已有结果,胜出者需要她赐福。

      ※  ※  ※

      她看着面前那少年,温言问道:“诸位长老认为比试当中你杀性太重,所以要降你名次,你可心服?”

      少年握住剑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自信,“我不需要什么名次,我只要知道自己究竟行或是不行。”

      空幽然笑笑看着他,然后伸指点向他额头。

      少年拨剑,剑泛寒光,却不知如何寒光在她的指风之下如雨后乍晴一般消去不见。

      他颓然看着空幽然兰花指破剑而出,自待毙命一瞬。

      却不料空幽然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尖,轻声道:“愿吾神佑你,愿你佑苍生,勿滥杀。”

      少年面上浮出感激之色,向山下行去,忽地转身说道:“日后我若剑法有成,一定就叫劈柴剑法。”

      空幽然呵呵一笑,并不言语,心中却想着你如此心高气傲,又怎会用这等名目?忽地唤住他问道:“相交一载,还未知你的姓名。”

      “易扶风,不过那是以前的名字,日后我若能名纵天下,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  ※  ※

      述明三年,日后的天下第一剑易太极在西陵山下遇知秋一叶,获传寒枝剑法。述明五年时剑成,于兰若寺中获佩静泉之剑。世新元年,他单身入长盛城祭旧人,破众高手合围脱困而出,其役生斩易家翠红阁七位高手,声名由此大作。后一年以伤余之身于兰若寺静修,神庙剑道技法融于一身,至此武道大成,自创斩梅三式,却不知何故被世人唤作劈柴剑法。

      同年起,明掌神庙内堂肃罚之权,暗为按察院伐府首剑,终其一生,未曾再上西陵。

      ※  ※  ※

      述明五年,那个叫卓四明的中年人自削爵位,辞官,隐归映秀镇,同年神庙内堂水神澈代大神官上表朝廷,为其请尊号:“帝师”。

      天下依然太平。

      第二年暮春四月的三河郡,入海口的潮声响彻天际,水气氤氲,白雾漫漫弥散在在河道旁的青青观丘之上。空幽然全身缩在那宽大的白袍之内,看着身后正匍匐于地磕头行礼的百姓,又想起这些天来听到的那些传闻,觉得这水雾侵衣,倒真有些冷了。

      于是她中断了这一次巡谕之行,从三河郡赶回了西陵山。山依然如她离去时那般青翠,只是那林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得比平时欢上许多。

      坐在轿中的空幽然秀眉微皱,她知道若是在平日里,庙中子弟勤于习武颂经,鸟儿们倒会安静。今日这鸟儿鸣叫听在她耳里再也不如以往那般悦耳,因为这似乎预似着一些什么。

      轿子停在了那伸上山巅庙宇的长长千级石级之下,空幽然揭帘下轿,冷冷看着空荡荡的石阶上那正在扫着灰尘的僧人,问道:“庙中人呢?”

      那僧人见是大神官回山,面上却不露欣喜,反带上了几丝犹疑不安之色。

      空幽然知事有不妥,回头向侍女吩咐了一声,双袖一振,便飘飘然沿着石阶急掠而上,势若鹤之将飞,不一时便到了山顶,只见庙间只有一些老僧在无助颂经,其余之人却不知往哪里去了。

      她目光扫了四周一道,便向庙后自己最熟的那潭寒水掠去。至寒潭,她轻轻揭开梅树下一层草皮,打开一个暗板,从里面抱出一个浑身血污之人,回了自己房中。

      她静静地看着那人血肉模糊的胸窝道:“师父,您胸腑受重创,徒儿无能,救不了您。”

      水神澈勉强睁开双眼,牵动着嘴唇咧了一下,似在微笑一般。他示意空幽然取了钵水来,艰难地在钵沿上抿了两口,叹息着向后倒下,吃力说道:“藏了八天,你终于回来了。”

      “庙里的人呢?”

      “被他带走了。”水神澈有些神经质地笑着。

      “他是谁?”字方离唇,空幽然便知道自己其实没必要提这个问题。能在这西陵山上伤了神官之首的水神澈,逼得他在梅树之下藏了八日,轻轻一句话便将庙中高手尽皆带下山去,除了那个被庙中众人奉为神明一般的知秋一叶,还能有谁?

      “他想做些什么?”空幽然扶师父躺好,轻轻将手指点在他胸腹之上,净光纤纤裹住那创口。

      水神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年青女子,忽然说道:“对不起。”

      空幽然眼也未抬,说道:“不用。”

      水神澈有些激动说道:“将死之人了,这才发现,当年我将你抱下西陵送入山村,便不应该再把你抱回来,还要传你初禅,又刻意隐瞒你的身世。其实这心里便是指望你能厌恶他,憎恨他的行事,好让将来有朝一日你能代我出手阻他。我为了一己之是非如此不择手段,这般行事,与知秋又有何区别?”他愈说愈是激动,胸腑间被空幽然勉力虚压着的创口又渐渐渗出血来,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位女徒面上根本没有什么讶异之色。

      水神澈看着面前的女子,忽地低嚎道:“就当我这十年来用的都是无用功吧,日后你不要与知秋为敌,他是你的父亲。”

      空幽然皱皱眉,叹口气道:“何苦一定要说出来呢?”

      水神澈吃惊地望着她:“你早就知道了?”又惨惨笑道:“也是,这世上像你父女这样天才的人物,又能有几个?”

      “既然你已知道自己身世,为师也就无须多言,知秋一叶便是你的父亲,我死之后,这神庙之事你多问问他就好了。”

      空幽然听着这几句话,有些厌恶地转过脸去,静静说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以为他是我的父亲,或者您是我的恩师,便可以一句话决定我如何去做吗?”

      她看着奄奄一息的水神澈,静静说道:“有时候我也恨您,因为我被您欺瞒着。但有时也不得不承认,您的方法很奏效。”

      水神澈一脸惊诧,异道:“空空吾徒,你意欲何为?”

      空幽然低下头去说道:“我不喜欢肮脏的东西,尤其是京里的那些事情。我知道里佳恒亲王一族被逼走西山,成为当今的龙家,还有疯三少被赶出宫门,流浪至红石,都是他一手所造。纵使有千般理由,我也见不得这些。或许真是您传我那本书让这处太过爱洁了吧。”她轻轻将右手覆上自己胸口。

      “可他毕竟是你生父。”

      她讥讽应道:“或许世人意我怜天下人,必然多情,其实哪知初禅静心,哪里还有情字可言?”

      水神澈一脸惭容。

      “还望水师告诉徒儿,知秋先贤为何与您冲突,而庙中高手又被他带去何方了?”

      水神澈忽地紧闭双唇,不再言语,空幽然也不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静如止水的目光终于如层纱渐叠一般压地重伤之余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喃喃念道:“去了映秀。”

      “映秀?”空幽然瞳孔微缩,“帝师卓四明!”

      水神澈眼中带着无尽悲哀地望着她道:“又是一场大厮杀。”

      空幽然听见那个名字,也自动容。水神澈见她无言,有些担心说道:“你千万不要去试图阻止此事,相反……”语音渐冷,“若你执意要去,只可守在映秀北向,拼死堵住卓四明的出路。”

      空幽然不解他语中之意,疑惑问道:“这是为何?何况若神庙高手尽出,连知秋先生也要出手,任帝师无上神通,又怎能逃出那小镇?”

      水神澈冷哼两声道:“神庙高手?知秋一叶?若帝师大人真要离开那小镇,这世上又有谁人敢断言留得下来?不妨直说,此次剿镇之举,乃是宫里和神庙联手,除了劳亲王远在东都,只怕这天下有数的人,敢出手的人,都会出手。”

      顿了顿又道:“即便如此,谁又敢说帝师卓四明便不能杀出镇来?”

      “朝廷屠戮功臣,我身为大神官不阻止已为不妥,又怎可为虎作伥?”空幽然说道。

      水神澈忽地剧咳数声,鲜血从他口鼻间溢了出来,只见他死死揪住空幽然的衣袖,寒寒道:“像卓四明,千万不要想着去杀他,这便是我为什么撕去与你父亲数十年来的沉默,贸然动手。可是一旦动了,就必须让他死,必须死!”空幽然看着师父的面目有些扭曲,“他若被刺而不死,一旦报复起来就不会是一场厮杀而已,那将会是这天下万民的劫难。牢记,牢记……”又是一阵咳,不由痛地他卷作了一团,缩在床上。

      “为何?”空幽然看着恩师惨状,却是面色不变。

      “不可说,不可说。”水神澈缓过劲来,脸色惨白应道:“帝师卓四明,实乃不世英雄,你可以去杀他,我却不愿对他多加一言评断……这天下又有谁够资格断其一生?”

      ※  ※  ※

      空幽然仍然去了,因为她很想看一下那位已是传奇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惜没有看见,以至于日后自己亦成传奇时,她仍是抱憾不已。

      五月二十二。

      她在映秀镇外已不食不饮地站了三天。

      打从三天前那个黑色的夜晚起,她便一直站在镇外的一座小山上远远看着山下小镇的火光,听着小镇里传来的如夜哭般的凄厉之声。她知道来晚了,也知道自己本来就阻止不了眼前这一切的发生。可仍然是心头绞一般的作痛,似乎那些火灼烟薰刃伤死离都是落在自己身上一般。她知道,自己今后的一生中,都难以忘记这个如炼狱般的夜。

      三日之后,空幽然走进了死寂一片的映秀镇。

      她慢慢地沿着那青石板路向镇中行去。镇上冷风穿街而过,阴气沉沉,斜插在小店上的酒幌已被烧成残破碎片,却还兀自凄凉地摇晃着,沿街的民居狼藉一片,有的门板上满是箭眼,而更多的则是全然被毁坏成了残垣,就连街上青石板缝隙间的泥土不知被什么染成了乌黑色。

      一身黑衣的空幽然静静地向前缓缓行着,胸臆间却早已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凉之意塞满,走了许久,还是未见一人的踪影,她有些不甘地想到……映秀镇完了。

      走到一处废墟之前,只见断墙之下,一个小石磨上的黄豆还码在上面,只是距镇破之日已有三日,黄豆发出一阵阵的酸臭之意。空幽然正准备进去看看,却听着四面八方破空之声水作,无数暗器弩箭向自己射来。

      她将身子缩进那宽大的黑袍之中,伸着右手在自己面门之前轻轻伸指弹着,并不响亮地嗤嗤之声自她指尖发出,将来袭的暗器之流柔柔击落。

      其余落在她身上的夺命之器一碰着那件显得有些臌胀的黑衣,便服服贴贴地坠下地去,竟是伤不得她分毫。

      “就这样也能来映秀镇上撒野?”空幽然摇头想着,然后听见几道极凌厉的剑风向自己袭来。

      她抬头看着那三名武功极为高强的白衣高手,只见他们身上衣衫破落,血迹未洗,看着狼狈不堪。

      来袭三人看见她的容貌,俱是一愣,尴尬地与她对峙半晌,终究敌不过那恼人的沉默,还剑于鞘,齐齐跪了下来。

      “参见大神官。”

      空幽然冷冷道:“起来吧。知秋先生呢?”

      其中一人上前应道:“先生淡泊声名,除逆事毕,便不知所踪了。”

      “淡泊声名?”空幽然也不接这话,冷冷道:“镇上是谁主事?”

      “莫大神官,不过受了重伤,已经回京了。”

      “原来按察院莫公民来了,朝廷神庙一体,倒果真是这意思。劳亲王呢?”

      “听闻宋大神官身体抱恙,还在东都休养。”

      “那庙中人呢?怎地都不在了?”她的声音愈发地疲惫。

      一人悲哀应道:“回报空大神官,内堂神官全数来此,一夜之后便只剩下七位,各郡的外堂长老更是死伤殆尽。”

      集天下之力以伐此间幽静小镇,胜者却仍是如此狼狈凄惶,空幽然闭着眼睛站了会儿,忽地直直看着镇上最显眼的一处建筑,那仅余的一处似未被战火燎及的小院。

      “好一个帝师卓四明!”

      ※  ※  ※

      知秋一叶和莫公此时早已退出镇外,小镇之上除了留守的神官,便只有在外围远远峙伏着的京营官兵。

      此时空幽然来了。以她大神官无上尊崇的地位,在这劫余小镇上随意逡巡行走,那些伤后的神官长老们也只有带着几丝不安之色远远地跟着,无人敢上前阻拦。

      推开小院的门,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院非常简单,青朴墙面外翠竹环绕,里间一溜五六间小屋拱绕着居中的正堂。院中有井,井旁有石桌,桌上有书卷,书页开着正对着那石阶。

      石阶之下有一黄木圈椅,椅上无人。

      空幽然对着那椅深深一躬。

      帝师卓四明,再也不能安坐于此椅之上看那顽童嬉戏。

      空幽然看着那空空的木椅,不知何故转而默然,坐于石阶之上,再不起身。

      自修初禅之日始,天下间视闻之敏便无人能出其右,她静静听着耳畔传来风拂林梢之声,砾打檐瓦之声,井水微动之声,竹间沙沙之声。

      还听见小院后的某处地下传来几声拼命抑住的呜咽。

      ※  ※  ※

      围映秀京营领命退去,只有庙中残余高手仍自在映秀盘桓,一是为防镇上再起变故,二则也是难以淡看庙中大神官空幽然在那小院之中继续安坐。

      空幽然在院中已坐了五日。

      她不准人进院,谁也不知她为何枯坐阶上。只是众人也不惊惶,毕竟这全镇上下早已搜过数遍,想来再无映秀余孽。

      这日的清晨,空幽然忽然面色微变,脚尖在石阶上一点,隐入青青竹叶间。

      她看着后院黑黑洞洞的粪池里爬上来了三位少年,少年身上满是污秽,一股恶臭之气远远地散开,面上也是惨青一片,看上去委顿不堪。其中看着年纪最小的那个愁眉苦脸,想将手指伸入喉间抠出腹中恶水,又看着指上污秽之物,好生为难。

      空幽然看着少年们,嘴角露出一丝欣慰之意。

      这一日距映秀血夜已有八天,镇上留守高手那颗若崩紧之弦的心也渐渐松驰下来,加之有大神官呆在院中,是以无人胆敢窥视。

      空幽然看着那三位少年中的一人悄悄地爬爬到前院,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井里打了桶水,然后极细心地提到房内为自己梳洗了一番,这少年再从房内出来时,已换上了极干净的衣裳,虽然面上仍是饥困之色难掩,但眉清目秀,不知怎的倒透出几分贵气来。

      空幽然不知这少年为何单独为自己打扫面容,只见他昂然推门而出,同时余下的两位少年却自院后某处草丛下的狗洞钻了出去。

      一身贵气的少年甫一出院,便被暗处隐着的三位神官围住,空幽然一见,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好大的阵仗。”那少年将双手笼入袖中,面带微笑说着。

      只见他向三位神官行了一礼,淡淡道:“东都宋离,奉家父命向诸位庙中人见礼。”

      轻立竹叶间的空幽然听着这少年如此说话,不解何意,正自纳闷时,却见着另两位少年借着两侧断墙,躲着晨光,悄悄从院后掩至前街。

      三位神官亦是武功高强之辈,此时却不知为何察觉不到街上的异样,见院中出来一贵气少年,且自称东都劳亲王之子,不由疑窦渐生。其中一人脚下重重一踏,身子其疾无比地划向前方,一伸手,便扼住那位自称宋离的少年咽喉。

      贵气少年呼吸吃紧,却是面色不变,清澈眼光看着身前的神官,恚怒道:“竟敢对我动手,真是好大的胆子。”伸手便欲将颈间那只铁手扳开。

      这出手的神官本就有些对此子身份摸不准,此时见他面色凛然,毫无心虚之态,更是心中惴然,暗想若真是宋大神官遣二世子为秘使,自己这胡乱出手只怕不妥。又感他指上体内毫无内力,心道纵使放了也不怕你胡来,便松了手。

      手一松,便觉肋间中了一指。

      掩向街中的两名少年里较小的那人不知用了什么身法,竟是从院墙侧角处一飘而至,伸了细细手指点中他的肋腹。

      这神官被这一指戳地半身一麻,正待还手,却发现右手还被面前那贵气少年握着,握的好紧。

      电光火石间,便觉得一硬物被由下至上戳进了自己体内。他低头看着一柄短剑从自己腹中斜斜向上插去,只余下一个剑柄留在外面。

      被偷袭!被对面那位贵气少年偷袭!

      神官似能感觉到冰凉的铁器正撕裂着自己的皮肉,那有些发苦的剑尖已触及自己胸窝,喉头一甜,痛意之中绝望渐生。

      但他毕竟是神庙高手,又怎甘心死在这两个不知名的少年手里。闷哼一声,探手复又捏住面前贵气少年的咽喉,指尖正待发力,却不料先前戳他一指令偷袭成功的少年竟是不言不语,其快无比地在深深戳入他胸腹间的剑柄上使力一按!

      冰凉铁器在自己体内搅动的感觉好痛!

      神官指尖一松,正张嘴欲哀呼,却不料先前还在他手上的贵气少年竟是沿着他长臂扑身而上,一口咬在他的咽喉之上!

      本应是临死前的惨嚎就因这一咬而化作了呜呜绝望低鸣!

      ※  ※  ※

      空幽然没有注意这一场无声快魅血腥的厮杀,她看着街的另一边。

      那一边有两位神官,他们却没有如空幽然般注意到身旁行来一位面色黝黑的朴实少年。那少年手上有一把柴刀,于是两位神官未及出手,未及呼喊,未及示警,便带着喉间的两抹血线安静地倒在了地上。

      白颈红线,宛如高天之上火鸟留迹。

      朴实少年看着地上的两具神官尸体,半天后摇了摇头。

      竹间的空幽然见他杀人无声,从唇角轻轻吐出两个字。

      “朱雀。”

      ※  ※  ※

      空幽然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此时横尸街上的三位神官都是她庙中之人,似乎她应该出手将这三位杀人不眨眼的少年留下。但不知何故,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们将神官的神袍剥了下来,然后极小心地拖着尸体进了小院。先前推门而出的贵气少年此时已回复平常神,他从方才瞬杀二神官的朴实少年手中接过柴刀,割下一具尸首的食指,趁着血未凝结,在白色神袍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一挥手,慢慢让尸首滑入粪池之中。

      空幽然看着这三个少年行出院外,将写有血字的神袍放在门前空地上,然后齐齐向着院内磕了三个响头,便赶在晨光入镇之前,借着暗色遁去无踪。

      她目送着少年们向东方行去,轻身跃下,拾起地上的神袍,只见上面写着:“道心有碍,弟子告归。”

      她皱了皱眉,心道那贵气少年好深的心机,为了掩去自己三人行踪,在毁尸之余还不忘留下些许线索,好让日后察问之人误以为这三名神官是难奈这映秀血气,云游去了。只是……只是若想凭这两句便能瞒过按察院眼目,恐怕还是有些难。

      寻思良久,她轻叹一口气,将食指伸到唇边轻轻咬破,在神袍上加了一行字:“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

      最先死的那位神官姓贺名铸,最好诗词,这三句便是他得意之作。

      ※  ※  ※

      此后的十数日里,空幽然一直远远缀着那三位从映秀镇里逃出来的少年。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夜行昼伏,看着他们冷漠地杀掉所有可能发现自己的官兵,看着他们木然地在山路上进行,看着他们于溪间清洗,看着他们于地中偷食,看着他们烤火嬉笑,看着他们在黑夜里如受伤幼兽一般呜呜低泣……

      她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三名其实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少年,感受着他们的苦楚,不知为何心中也是酸意渐上,但同行渐久,空幽然却有些怀疑自己助少年们逃出朝廷缉捕,是否是一件极大的错事。

      因为她每想起一直轻声发着号令的那平常少年面下藏着的噬喉阴鹜及缜密心思,想着那夜朴实少年如火翼一般的绝妙刀法,加上那映秀镇里怨气冲天的深仇血恨,便会觉得水神澈说的有道理,对映秀之人,要莫不杀,要杀便要除根,不然待那报复手段出来……

      这天下又将如何?

      ※  ※  ※

      许是五月十九日那夜的映秀一夜让她太过悲哀且无力,许是她心思深处本就反感自己生父那种为了所谓天下不择手段的殉道狂热。空大神官,只是有些木然地将路上对少年可能的危险一一提前化去,远远送着三位少年经岷江,越燕山,走进了京城那高大厚重的城门。

      她隐约猜到少年们此行的目的。

      在镇上的这些天,她已从死去的贺铸口中得知映秀一夜的前一日,帝师在朝中的好友,大学士萧梁在前一日送来一壶美酒,酒中有毒。

      萧梁与西陲大帅舒无戏并称帝师双箸。

      萧梁叛了,舒无戏呢?

      少年们是去唾萧梁之面,还是去舒府通知消息?

      但她也无法笃定。毕竟西陵之上的静修生涯并不曾让她学会这些隐在暗处的伎俩,而且她也清楚,三位少年中那个面相平常,被其他二子唤作夕哥的,心中城府远在自己之上。

      朝廷又毁了一员名臣,虽然不及数十年前逼走亲王,逼疯太子那般让人觉得大逆不道。但这名臣姓卓名四明,这个名字的消逝注定了天下将由此不安起来。面对着可能马上发生,又或许是很多年后才发生的复仇,她能做些什么?

      空幽然只能站在京城外的高山上,看着城内的灯火默不作声,然后一躬身,为三位少年祈福,为这天下祈福。

      然后她直接去了红石。

      ※  ※  ※

      那一日,疯三少正在漫天阳光之中,拿着他的碧落刀,追杀受了他一掌的按察院两位堂官。

      他追到溪边,看着唐俸斌笑道:“唐大堂官,眼前青山明媚,绿水怡人,正是埋君之骨的好所在。”

      “何不淡赏这青山绿水?”

      疯三少全未料得近旁居然有人,一惊向声音发处望去,只见一面相清美的白衣人正站在溪边大石之下笑望着自己。

      正自咳血不止的唐俸斌见着白衣人,眼中喜色一掠而过,拉着自己那笨师弟伏地拜道:“按察院弋中欣参见大神官。”

      “二位身上有伤,无须多礼。今日阳光大好,正好返家,还请踏上归程吧。”空幽然回礼道。

      唐弋二人心知有此人在,疯三少再多癫狂总也要有所顾忌,谢过空幽然救命之恩,便自离开。

      空幽然也不以为意,在那溪边坐了下去,将麻裤挽至膝间,将双腿伸入那清亮溪水之中,口中轻声一叹,似乎人生之趣尽在其间。

      疯三少还刀于鞘,就在她身旁坐下来。

      就这般二人谁也不曾说话,在漫天阳光之中一高一低地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溪边突然热闹了起来,只见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伙山野顽童,围在二人身旁,扯住空幽然的僧袍,只听得一个梳着冲天小辫的男孩嚷道:“昨天你赢了我们三根红薯,今天我们得再赌一把。”

      空幽然露出白齿一笑,柔声道:“出家人怎可日日陷于赌局之中,今日罢了。”

      那些孩子齐都吵了起来,显是不依。

      空幽然无奈一笑,回头看了疯三少一眼,颇有礼数的合了一什,也不说话,径直走上岸来,双手又一合什,便横掠了出去。

      横掠了出去!

      这一掠直有数丈之阔!

      疯三少微咪着双眼,看着那白衣僧人如仙似幻般在溪上浮萍上轻轻一点,身形迅而折回,心中暗赞:“好高明的身法!”

      只见孩子们围在溪边,齐声欢呼,拍着小手雀跃不已,显得高兴之极。空幽然在孩子们的喝采声中似乎也来了兴致,在空中几个倒翻,直如凌云之鹤,宛要冲上山端。

      孩子们渐渐散去。

      二人复又沉默,半晌后,空幽然方静静说道:“太子殿下,何必太过执着?”

      “废太子一个,世人所言疯人,未重登大宝,不敢担此二子。”疯三少看着溪面浮萍无根乱飘,傲然道:“本属我之物,何来执着之说?我知你便是传闻中那位天姿纵横的空大神官,莫非今日是渡化本人来了?”

      “皈我庙门如何?”空幽然想着映秀那夜,心中有些凉,诚恳相邀。

      “哈哈哈哈。”疯三少一阵狂笑,“皈神庙?当年若不是神庙之人,我又何至于沦落如斯?”

      “世人有所言,所谓以初禅治心,以修道治身,以渡厄治世。所谓天下万事,皆有定数罢了。”空幽然仍自努力着。

      他回头望着空幽然道:“神庙三宗,渡厄,修道,初禅,你欲我皈何宗?”不待她回答,狂言道:“于你庙中修渡厄,至多修成一性子刚烈的老农,偶见不平,便扛起一把生锈铁锄四处相助。若成了像知秋那种恶心人,我看还不如自我了断好了。修道?就学那些白日做梦,诈死欺生的虚无玩意儿?那岂不成了在花街中败光了金银的破落书生?”面带讥讽地看着空幽然:“就说你那一宗初禅好了,以大神官之尊,却爱坐在花树之下,与人清谈,不论今生,只讲来世,那自然是说者无意,听者逍遥,皆大快活。只是这般快活又于我何用?”

      厉声道:“又与我何用!”

      空幽然垂睑无语,站起身来,身上白衣迎着清风在金色阳光中招摇,衣领上绣着的银梅被这暖意一衬却显得愈发清幽。疯三少看着她的身影,只觉此僧顿然从方才与孩童嬉戏的那份天真中脱身而出,飘然欲乘风而去。

      她咧嘴天真一笑,道:“果然只是我的妄念啊,这天下戾气,又岂是我的言语能所消弥?”转而道:“朝廷不多日便会再度对红石用兵,你可曾想过这杀伐连连,天下百姓又将如何?”

      疯三少沉默半晌,忽地说道:“承大神官不辞辛劳来我红石诚心相谕,有何说教,不妨直言。”

      空幽然看着他道:“莫主动向南发兵,朝廷之力,不是你凭一己之勇便能抗的。”言罢沿着溪畔缓缓离去。

      疯三少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没入暮色之中,喃喃道:“且陶陶,乐尽天真。”忽地洒然笑道:“以你初禅之心尚不能尽抛世事,这天下又有谁能真的陶然?”

      ※  ※  ※

      世新元年,帝师卓四明死,江一草当时尚是镇中一少年,初习乱波指,于镇破八日后脱困而出,奔京城舒府,后单身至长盛易家。

      其后十年,红石疯三少敛气收兵,全力经营北阳城,甚少主动出击,朝廷亦忌其凶名,不敢大竖讨逆之旗。

      天下间,极勉强的又太平了十年。

      这十年里,当年骑在牛背上的女童,林间花上轻舞的少女,浣衣潭边支颌微愁的大神官,隐居于西陵山上一间茅舍。茅舍建在庙旁一不起眼的地方。舍前有青石,石上有斧斫之痕,许是很多年前,有个生手曾在这里劈过柴的。

      ※  ※  ※

      附注:天上人间,可怜谁是前缘,谁是无缘?到头来,那是一般参了个无要紧的禅,才笑人枉然。作一对鸳鸯睡,谁知我,也是空缠绵。

      黄泉碧落,堪笑俺为伶人,俺着彩衣。掘泉出,亦是淡淡听了句年四十的话,才知人终已。托一钵无根水,谁晓俺,久不知腻味。

      前一句是空空以前为我找的签名,知道出处的便会同意我的意见,这是很恶搞的一件事情。

      后一句是我当时粘着的,却是另一段故事了。

      终于写完了,很高兴,空空一直不许我发生日贺贴,今天距她生日已经很久了吧,所以说一声:妹妹生日快乐。

      (以上是空空生日时候为她写的外传,生日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是要祝她快乐的。我个人比较喜欢这个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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