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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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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的火车上,靠窗坐着一位少年看着窗外。
在这条被称为通往世界屋脊的“天路”上,一路闪过无数壮丽雄伟的景观,但是无论是皑皑的雪峰,茫茫的戈壁滩,抑或一望无际的青海湖,还是苍苍无际的大草原,都不曾进入这名少年的眼中,他的眼神透着些微的迫切,望向遥远的天边,仿佛有什么人在那里等待他。
旅途实在沉闷,过于遥远的路途让车内的旅客都有些疲惫,即使再优美壮丽的风景,看了好几天后也难免失去了兴趣,各自和邻座的暂时性旅伴闲聊起来。
少年的对面坐着一位带着孩子的藏族老妇人,也开始和他攀谈起来:“孩子,你看起来不像高原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要是第一次来的话你得小心了,高原反应可有你受的!”
少年听到这句话,终于收起急切的眼神,看向对面的老妇人,有礼貌的笑了一下,回答道:“我是第一次来,要去纳木错找我的爱人。”
老妇人是很典型的藏族女人,穿着鲜艳的藏袍,红彤彤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豪爽的笑容,说道:“小伙子可真痴情啊!高原太苦了,难为你找到这里来见她,不过,我们的姑娘可是世上最热情最善良的了,你得好好对她!”
少年听了老妇人的话,似乎陷入了回忆,好一会才笑着感叹:“他的确是世界上最善良,最纯净的人了,我配不上他。”
“哪有配得上配不上,喜欢了就告诉她!我们藏族的姑娘小伙都喜欢直来直去,没那么矫情,能见到就是神赐的缘分。我叫德吉梅朵,意思是幸福花,你就叫我德吉好,不知道你的姑娘叫什么?”
面对老妇人的热情,少年报以微笑,回答:“我叫阙岚,我的爱人叫江央,妙音的意思。他唱歌也的确很动听,我们导师总夸他的声音就像纳木错一样纯净。”
名叫阙岚的少年闭上眼睛,像是回忆着恋人的歌声,嘴边带着淡淡的满足,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情景。
在无数的新生里面,他是那么突兀的存在,所以让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其实不止他,大家都在议论着这个人,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多么的英俊,穿得有多么体面,而是因为这个人与音乐学院时尚潮流的少男少女们太不协调。
阙岚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要多么呆多么憨,才会感觉不到周围人对他的嗤笑。他自顾披着厚厚的藏袍背着自己的棉被,穿梭在新生中间寻找着自己的宿舍,高原红的脸上一直挂着傻呵呵的笑容,对于别人时不时看自己一眼的举动只是抓一抓蓬乱的头发回应,接着傻笑。
这人是个傻的。
这是阙岚第一次见到江央时给他的评价。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那个傻瓜竟然和自己一个班级,更被分到了一个寝室。
从此他更深一步的体会到这人的白痴程度,实在是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
看不出来别人的嘲笑,看不出来别人的孤立,即使当着他的面说他傻蛋也只是回以招牌傻笑。以至于传开了在精英班混进去了一个傻子,整天只会傻笑,像个智障一样。从此他一人打全宿舍的开水和饭菜,厕所的下水道堵了从来都是他去通。
他完全没有感觉任何的不公平,只是傻乎乎的笑着说道:“没事没事,反正我力气大。”
阙岚冷眼看着这个人被欺负,什么也不说,但是意外的,那个傻子格外的喜欢黏他,怎么也甩不掉,就像是跟班一样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大家都开玩笑的对他说,那小子是个变态,看你长得漂亮想冲你下手呢。
他最讨厌被别人说漂亮,所以更加厌恶他的跟随。骂过,也狠狠的捶过他一拳,警告他不许再跟着自己,却看到那人揉揉被捶的地方,低头笑着,死活不肯吭声。可是到了该跟的时候,还是寸步不离。
终于他也无奈,问那傻小子为什么总跟着他,却见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顶,低着头红着脸说:“只有你不会说我。”
原来,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阙岚有些心虚,因为他不说,是因为不屑于去做,但是他才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的人。
——只因为教授大力从高原拉来就受尽老师们的宠爱,实在是令人不屑。明明连钢琴都不会弹,还来什么音乐学院呢?只是因为唱歌好,名字叫妙音就可以进到精英班?可笑。
但是不管怎样,自那以后,阙岚默许了江央的跟随,即使有人恶意地说他被智障把到了手,也没赶过他走。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身边总有那么一个人的陪伴,听话的跟班从来不会逆他的意,所有的活全被那人一手包办,他也乐得清闲。
傻小子跟着他才真是明智。基于他护短的原则,既然他是自己的跟班,自然不会让别人再去欺负。他一向领域感强,自己的东西别人不能碰,自己的人别人更不能欺负。
江央总是在他练琴的时候在旁边崇拜地看着,盯着他灵巧的手指翻飞出美妙的音乐,然后感叹他的才华。阙岚不是不享受这种感觉的,那人眼中露出专注于他的目光时,格外的令他满足,比别人的奉承更让他开心,他把这种心情归结于这人是真心实意崇拜他。
可是他很快就知道了江央根本不需要嫉妒他,正如教授所说,他是个天才。
江央第一次唱歌的时候,阙岚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纯净。看着眼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跟班,他不受控制的心脏狂跳起来。
江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手里拿着根卡投入地演奏着,歌声也随之响起,声音清澈纯净,好像高原上冰川融化时滴入水中般清脆。
阙岚不知道自己是沉醉在歌声还是根卡的演奏中,只感觉自己看着傻小子的眼睛晕沉沉,像是喝醉了一样。
这天下课后,他慢慢走在前面,江央傻笑着跟在后面,走到一个拐角处的时候,他转过身笑着看着身后的人,说道:“你想不想亲我?”
看着面前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傻小子,嗤笑着讽刺:“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的脸,现在给你机会倒是不敢了?可以亲嘴,如果你不要的话再也没有下一次。”
被揭穿的傻小子涨红了脸,本来就高原红的脸更是红到了脖子根,笨嘴笨舌的想要解释,却发现证据确凿怎么解释都没用,只好讷讷的闭上嘴,满脸惊慌地瞄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怎么就被他这副小媳妇似的样子给迷惑了,居然怎么看都觉得可爱,也不等他主动,自己直接贴上去亲吻着他,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傻傻站着不敢动,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
阙岚抱着江央深深的吻着,怎么都觉得这个人唱的歌有魔力把他给迷惑住了,不过看在感觉并不坏的份上,他不反感和这个人发生些什么。
从此,他们就像恋人一样拥抱彼此,亲吻彼此。每当接吻的时候,江央就会不停地说着一句藏语:啊措啦噶。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一次次地问着那个害羞的少年这句话的含义,看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阙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不错,傻小子竟然令他有了恋爱般的满足感。他相信在这样的关系里江央比他陷得更深,从那人对他热切憧憬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一旦自己的目光看过去,高原红的脸上就会露出激动和羞涩的表情,好像镀了一层夕阳。
意外的美好。
如果不是教授的偏袒,他相信自己会和江央保持着这样的关系直到毕业各奔东西。但是从教授宣布那个争破头的留学名额居然给了江央后,他无法再淡定地看着那张一直带着讨好笑容的脸。
明明那个名额是自己的。
明明自己比那只会唱歌只会弹奏少数民族乐器的高原红少年更适合。
明明已经内部定了是他。
为什么会临时换人?
都怪教授偏心,他明明根本比不上自己。
阙岚无法平息自己的内心丑陋的嫉妒和怨恨,他无法面对少年痴迷的目光,因此开始躲着他。
被江央狠狠的推在墙上用悲伤的语气质问时,他心中有隐隐的快感,看吧,就算你在出国名额上挤走了我,我依然有能力让你伤心。
压抑不住内心的黑暗,仿佛有恶魔引导着,他笑的诱惑,引导着那毫无心机的少年将自己压在墙上狂乱的吻着,在有人来的时候装出愤怒把他推开。
原来你真的喜欢男人,真恶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说着。
周围的人对少年推搡着,骂着他是变态,一头乱发的少年完全不还手,只是眼圈通红的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无法面对这样无声的控诉,他转头离开,不管身后的少年被打倒在地,不管围观的人是怎样嘲笑那个人变态,所有的声音都不能阻止少年受伤野兽般的低泣传入他耳中。
不能听,不能听。他捂住双耳逃离。
正如他所料,江央被取消了留学的资格,作为替补的他得到了这个资格。
心中完全没有得偿所愿的喜悦,他只是不停用双耳捕捉着那人的消息,猜测他去了哪里。
从那天以后,被围着殴打的少年再也没有回到宿舍。起初是被送到了医院,后来从医院出来后,就杳无音信了。
学校里流传着天音少年是变态的话题,说他将自己同宿的兄弟压在墙上骚扰,非常的下流恶心,被人发现后打了一顿退学回西藏了。
阙岚不知道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回忆着藏族少年傻乎乎的顶着高原红的脸对着他露出一口白牙的笑容,回忆着他挤在拥挤的食堂里帮他打喜欢的饭菜,回忆着他抱着一大堆他的衣物在阳光下蹲着哼哧哼哧地洗着。别人笑话他像小媳妇,他就傻笑着回答:我喜欢帮阙岚干活。
他不知道深深哽在喉咙中的不适感代表了什么,只知道眼前模糊着,不断回放着最后看到江央时的画面,那个少年困兽般被人围着殴打,眼圈红的像要滴出血。
终于脸上湿润一片,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少年的电话,一次次被挂断,一次次又重播,和电话那边的人较劲。
终于电话被接起,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怎样……”
“……”
“我……对不起……”
“……”
电话的那边一直沉默着。就当他以为对方其实已经挂断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沙哑,带着压抑的鼻音的声音:“我……我没想过出国……我,只是喜欢你而已。”话一说完,电话就被挂断,再打过去就是永远的电话已关机。
阙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够愚蠢,只因为出国的名额就去伤害了那个早已占据了自己心的少年,然后在得到那个名额后毫不犹豫的放弃。
在挂了江央的电话后,他立刻去找教授放弃了出国的名额。百般的乞求之下,从他那里得到了傻小子的地址。迫不及待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教授的声音:“你不后悔?这可是你哪怕伤害别人也要得到的名额。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
他顿了一下,回头笑道:“出国即使不需要名额自己也可以去,可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所以我不后悔。”
一分一秒都等待不了,拿到地址后,他简单收拾了衣物,就坐上了通往西藏的火车。
就像江央说的一样,西藏是个美丽的地方,可是他完全没有欣赏的兴致,只盼望快些到达终点,希望终点的那一边,他的爱人就在那里。
“孩子,你有心事?”德吉看着显然陷入回忆的少年问道。
阙岚回过神来,收起心底的落寞,笑着答道:“嗯,我做了不好的事情让我的爱人伤心了,这次我来是为了求他原谅的。”
德吉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没事,藏族儿女都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你够诚意道歉,他会原谅你的,努力吧小伙子。”
几天几夜的行驶,火车终于到站,他带着老妇人的祝福和画出的地图,往纳木错走去。
他辗转了很多次的汽车,甚至还坐了牛车,一刻不停地前进。高原反应的确令他很难以忍受,缺氧导致头晕眼花,晕沉沉的还要死死睁着眼,等着目的地的到来。一路上支撑他不倒下去的,是那红彤彤的脸上纯净无比的笑容。
当他终于抵达那个念青唐古拉山腰上
的小村子,看到那许久不见的背影,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那样虔诚地三跪九叩供奉神灵。这是种信仰,当你受了足够的磨难后,让你抵达天堂,你才会更加感动于天堂的美。所以在他狼狈不堪地见到江央的身影后,心里涌出莫明的感动,泪水不可抑制地夺目而出。
碧蓝的天空下是广阔的草原,其中身着鲜艳藏袍骑在马上的人笑得纯净,歌声清朗悠扬,回荡在山谷中。那是他跨过千山万水找到的爱人。
阙岚扔下自己的行礼,向着那人走去。
这次,一定要说出,一定要说出自己的心意:
江央,啊措啦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