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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其五 登车盖亭 只是,她风 ...

  •   大宋元祐元年,闰二月,蔡确始罢为观文殿学士、知陈州。次年,又因其弟蔡硕招权纳贿被夺职,蔡确亦受牵连,徙知安州。
      安州并非国之要郡,而但凡宰执一类官员罢任外放作地方知州,向来淡于过问政务,更多是吟诗作对、纵情风月以排解官场失意之愁忧,本朝诸多名臣皆是如此,携着一身风尘,满腔伊郁怨怼的前宰相蔡确亦不例外。
      蔡确并非热衷声色饮宴之人,从前纵然有欢场应酬之需,他更愿寻一处名楼酒肆代为置办操持,极少于府中掌灯设宴。他喜静,不愿酒乐喧欢坏了自家清净,更不愿权场泥淖浊了府上清霞之意。只是,自徙安州之后,蔡确方才了悟“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这一句,于淡泊从容背后或许还隐着几分英雄迟暮的忿郁与不甘,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既事已至此,又何必自贻伊戚,不如纵情诗酒,极宴娱心,岂不逍遥惬意?宦海风云晦明不定,待他日返京,自又是一番光景。本朝京官外徙又返京,向来习以为常,他是新党领袖,亦是前任首相,怎会就此沉寂落寞于这边鄙州郡?念想及此,蔡确不禁冁然一笑,他终究是放不开。
      正是入夏时节,城内一片绿翳青葱,阵阵蝉鸣串成一曲欢颂,惹得枝头红杏笑弯了腰。倏忽琤瑽的琶琴声缓缓传来,伴着女子清澈细腻的歌声,窈窈袅袅,婉转而缠绵,掠过这一荫碧树,清浅佳音,惊得蝉儿也噤了振唱。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伊人素手撩弦,纤细白皙的手指如新嫩水葱一般,不疾不徐辗转琴弦之上,指尖甲盖上淡淡一点粉色在淡薄的光线下透着云淡风轻的娇羞,教人忍不住心生怜爱。琵琶一双美目游移顾盼于客席之间,手中曲谱拿捏得从容不迫,见她皓齿青峨,玉软花柔,宛然一笑,羞煞西子!一席人看得如痴如醉。琵琶瞥目去探蔡确,却见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瓷杯,半晌才饮下一杯,任凭他人调唇弄舌,侃侃谈笑,邀来一席客,他却像个局外人。
      想起蔡确近来际遇,她心中泛起淡淡惆怅,又恨自己无力搏他开怀一笑,她有些愠怒地收回目光,正对上左席一人深邃眼神,他已凝神定定看她许久,见她眼眸掠及己处,便微微颔首,报以温雅一笑,这男子身着一色确青袍衫,年岁尚轻,却透着一脉稳重雍容气度。琵琶以礼还笑,脑中却是忆起她初见蔡确那一幕,她总记得他的晏晏笑意,他的从容笃信,他的缱绻温存,皎皎月色星辉之下,他的眸色澄澈如最深的春泉,照亮她晦涩难言的心绪。他曾那般风发意气,真好。只道如今,他眼中笑意渐渐褪散,仅余一抹困乏的疲惫纠缠于眉宇之间,琵琶抬眼又看蔡确,见他微垂双睫,似是不堪重负,她禁不住暗自一叹,随即有股酸楚潮涌般充斥心房。
      一曲奏罢,琵琶起身告退,转身顷刻,她终于捕捉到蔡确的目光,他爱怜地向她浅浅宛笑,琵琶轻扬秀目,俏皮地向他吐了吐丁香舌,旋即端了琵琶移步出阁,不经意间,她又触及左席那男子绸缪窈霭的眼神。
      琵琶逃也似的出了阁间,她怕被这灼热目色烫伤。
      安州虽地处僻杳,倒是有一处胜景,名曰“车盖亭”。蔡确如今于朝中失势,上门投隙抵罅之辈自是罕见踪迹,他亦极少去府衙理事,倒也落得悠闲自得,时常携几侍从驱车游赏消遣时光。蔡确诗才极好,只是经年名场沉浮又身任烦剧,鲜有心情吟诗作赋,现下倒是有了弥补的理由。他忆起任翰林学士之时,适逢中秋,宫中内眷们向他邀诗,他却疲于应对,真真有损他蔡持正“工诗”之名,蔡确想着愈发感到有些遗憾。夏日车盖亭景致极佳,望着金色流光下的茫茫江水,触动他心中感慨万千,一袭暖风拂来,他眼帘中又泛起京师汴河的滟潋波光,隔岸灯火如临水照花,街市的喧嚣繁华衬着窅黑的天幕更似一场粲绮盛筵,他策马缓辔徐行,任凭璀璨的华灯点亮他眸中那一抹踌躇意兴,腰间佩珂触及鞍鞒隐约发出声声清悦铮鎗,那一脉街市真长,直延伸至眼际尽头,商贩们的吆喝唱和犹在耳畔,蓦然回首,安州与汴梁之间,已然横亘了重重凄山冷水,他的绮梦亦在安州溽热的夏阳中蒸腾殆尽。
      蔡确黯然一声叹怅,起身回行,落日余晖中,他的车辇染上一层淡泞的金色光晕。
      夏夜的庭院,恬谧清幽,偶或听取蛙声寥寥。院中亭廊案几上一笼青灯在碧华清辉映衬下显出几分腆色,空气中晕散着淡淡紫檀香和花草香,琵琶倚偎在斜旁一方竹榻上,微阖的双目显出娇好的弧度,她的翠鬓有些许散乱,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浸湿了一缕散发,柔顺地贴在凝脂般的玉肌上,她呼吸平和绵缓,面颊似是噙着浅笑,一袭清浅的碧色纱罗更是衬得她肤色胜雪,体态玲珑。她一只素手垂斜于竹榻之外,透着股孩气的娇娜。蔡确凝神望她安若睡容,郁累心绪便得一丝释然,他临案濡笔,思忖片刻,在素白的笺幅之上落笔行云,“夏日登车盖亭”。他轻执毫笔,意态幽慵,翰动若飞,纸落云烟,十首绝句,一挥而就。墨迹尚未风干,便被一抹灵动的碧色夺了去,她醒了,笑吟吟地执这一纸笺幅于手,故意学着孩童吟诵诗词时一本正经的表情娓娓诵唱:
      “ 公事无多客亦稀,朱衣小吏不须随。溪潭直上虚亭表,卧展柴桑处士诗。
      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满川佳境疏帘外,四面凉风曲槛头。绿野平流来远棹,青天白雨起灵湫。
      静中自足胜炎蒸,入眼兼无俗态憎。何处机心惊白鸟,谁能怒剑逐青蝇。
      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滴余花亦自香。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间逐队小鱼忙。
      来结芳庐向翠微,自持杯酒对清晖。水趋梦泽悠然过,云抱西山冉冉飞。
      溪中自有戈船士,溪上今无佩犊人。病守翛然唯坐啸,白鸥红鹤伴闲身。
      喧虺六月浩无津,行见沙洲冻雨滨。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
      西山彷佛见松筠,日日来看色转新。闻说桃花岩畔石,读书曾有谪仙人。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

      女子浅睡初醒,清澈的音色间带着些许惺忪的沙涩,蔡确不禁觉着心下像被什么轻轻柔柔地撞击了一下,晕开点点蔚释温舒。
      “官人平日鲜于作诗,今日怎的有此雅兴?”琵琶回眸笑道。
      “正是因为往日作诗太少,如今刚好补上。”蔡确近她跟前,伸手捋清她鬓角一缕散发。
      “哼!今儿去车盖亭游赏,你都不唤我同去,害我在府里都快闷死了!”她凝颦翠峨,嗔他一语,宛首坐于案边。
      “车盖亭临江风急,娘子这两日身子不适,自是要好生将养,”他扳回她的脸,随即冲她挤一挤眉道:“况且我不在,你不是还有只宝贝鹦鹉么?”
      “鹦鹉又不是你,”她噗地一笑,道:“官人如何拿自己同一只鸟儿比?!”
      “娘子此言差矣,我若不在,就让这鸟儿替我看着你,你有何淘气顽劣之事,我回来一问便知!”他又与她这般逗谑,他就爱看她情急语塞的娇拙。
      “哈哈!官人怕是要失望了,这只鸟儿如今已另择良木而栖,它不仅会说“琵琶”,还会说“小蛮”。”她洋洋得意道,自喻是那株“良木”。
      “小蛮?”蔡确不解。
      “小蛮是我给鹦鹉起的名儿。”她道。
      “小蛮乃是白乐天身边一美妾芳名,美人如何和禽鸟混为一谈?”他不禁跌脚失笑。
      “官人赠我的鹦鹉便是禽鸟之魁,为何担不起“小蛮”的美名?”她一脸认真,“况且它也很喜欢这名字,经我一番训教,它如今已经会呼自己的名儿了!”她满脸娇妍笑意,倏忽又沉下眼眸,盈盈望着他道:“官人当初教小蛮唤“琵琶”,定然费了许多心力。”
      蔡确只委宛一笑,点了点她的粉额,道:“你喜欢便好。”
      琵琶又垂首看那笺幅,“公事无多客亦稀,朱衣小吏不须随。溪潭直上虚亭表,卧展柴桑处士诗。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她低低吟咏,这样闲散澹然的诗句,竟在她心中晕渲开一片薄凉的濡湿,是她的心亦走到雨季了么?亦或是,他的心底深处早已一派雨井烟垣,只是旁人看不出。
      二人并坐于竹榻间,她依偎他肩头,看一轮清迥玉壶悬缀于天幕,夏夜的微风温暖而湿润,吹得她心下似是微醺。伴着促织轻巧的鸣吟,她幽幽唱起一支曲,宛丽的音色辗转回旋于安州逼仄的夜幕间。
      “折杨柳,百鸟园林啼,道欢不离口。逋发不可料,憔悴为谁睹?欲知相忆时,但看裙带缓几许。怜欢敢唤名,念欢不呼字。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
      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
      她反复吟唱最后那两句,一壁握紧他的手,竟是教他有些许异样:“怎么了?”
      她伸手拈起案上的紫檀毫笔,嫣然笑道:“我在你手心写个字儿,你猜猜。”
      不待他作答,她便捉住他一只手,喃喃道:“伸开手,闭上眼,不许偷瞧。”
      蔡确荦然一笑,旋即仰首阖目,乖巧地摊开手心,由得她摆布。狼毫笔尖触及手心肌肤,他感到一阵隐隐的凉润酥(+)痒,引得他不由抽手轻笑,却被琵琶一把擒住,她瞪大双眸,柳眉斜横道:“说了不许看,不许动!”他只得忍笑再度伸出手去。她一笔一划写得柔缓真切,似是虔诚的信徒在抄经一般,湿润的笔尖挠着他手心,倒教他忘了留意那女子凝神书写的内容。
      他猜不出,又是被她一番调谑。蔡确反手看来,白皙的手心上嵌着一个娟秀的“欢”字,“欢”在江南民歌中是指情郎之意,想着方才她情意绵绵地唱着那两句“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着实令他心中溢满眷歆欢怿,她总能轻易令他动容,在茫茫窅夜中将他点亮,给予他鲜活的生气,让他品出英华之馥郁,山泉之甘冽,繁星之璨瑳,此生有她,何其幸焉!
      她就这般袅袅娜娜躲进他怀中,柔声低喃:“欢,欢……。”怀中这一脉湛碧柔软似无骨,她的鼻息温和而平缓,携着一丝甘甜的馨香,他倏然发觉方才所作十首绝句竟不及这女子低眉浅唱一曲,杨柳宫眉,雨条烟叶,顾盼间不胜娇羞,她满颜娇慵,声声唤他作“欢”,教他一时间失了思绪,纵然就这样伴她谈风论月,吟诗对曲,看云舒霞卷也是一种幸福;何须非得名场蹬蹭,攻讦倾轧,自贻伊咎。只是,她风华正浓,而他已渐及日暮,蔡确不禁悲哀地阖闭双目,像现下这般伊人入怀,不知是幸或是不幸?
      案角的莲花更漏一点一滴渗落,它不知天长地久的含义,亦不知眼前这对璧人多希望时间的脚步能够停驻于此。微凉的夜风吹尽了紫檀的余香,她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轻吻她的眉梢,女子双睫微微颤动,脸上显出一副安适恬静。婆娑树影在月光下投射一地斑驳,似幽冥魍魉般笼映亭廊之间。
      只是,此刻蔡确并不知,正是那十首绝句将他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情到浓处,纵是飞蛾扑火亦不悔,谁又当料得明日光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其五 登车盖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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