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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篇 庭参之争 他从廊下穿 ...

  •   大宋熙宁三年,正是孟春时节,汴京城内外已是一片和暖+春+色。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漾着几分慵熙的气息,黄昏的街市,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的浸润下,愈发显得清爽安谐。
      此时,城内最繁华的东大街两侧已陆续搭起了摊棚,点挂上灯火,商贩们间或的吆喝声,预示着汴梁城华丽的夜宴就要上演。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一人策马缓行,他身着青色官服,头冠黑漆纱直脚幞头,眉目秀朗,挺直的鼻翼透出几分神气,一双红润的薄唇紧抿着,他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摆动,微蹙的眉头显得有些疲倦。此人正是开封府管干右厢公事蔡确,年方三十有三,经陕西宣抚使韩绛荐予开封府尹韩维(注1)幕下,他这月初刚至开封赴任,前些日刚把家眷物什安顿好,不想今日晨间便于府衙中听闻韩维去职外放的风声。好不容易攀上韩家这棵大树,得以有幸入京任职,管干右厢公事这职差也是得韩维所擢,谁料脚跟还未站稳,靠山却先倒了,思绪及此,蔡确垂着双眸,深深叹了口气,他翻身下马,伸手轻扣家门。
      “官人,你回来了。”门后探出一抹女子秀丽笑颜,温婉的音色,使他此时紧绷的心绪稍有缓释。
      “姝英。”他笑着唤她的名,一壁吩咐小厮牵马。
      “娘子有孕在身,如何还亲自来替我开门。”蔡确扶着她的肩,柔声道。
      “这才三个月,官人这么紧张作甚?”姝英抿唇一笑,又道,“我想你了,渭儿也想你了。”
      见蔡确愣愣的也不应话,她有些诧异,又问:“官人今日在衙中事有不顺?”
      “怎会不顺,你家官人这般才干,何事能难得了我?”他这才回神一笑,清秀的眉弯成好看的弧度。
      “如此便好,你才新当任,凡事还是小心为善。”姝英轻声道,忽而转过身偎依在他怀中。
      蔡确拥着娇妻,隐约能感受到她腹中的小生命轻微而欢快的跃动,他心里泛起些许惶然,两个月前还欢欣鼓舞地携着妻小来京师赴任,如今却是这般光景,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开封府尹一换人,自身亦是前途未卜,娘子有孕在身,却还要惹她忧念。难道就这般做一颗卑微棋子,俯仰由人?不,既已入京,就决无回去的理由。
      他定了定神,眸中流泻一脉渊深神色。
      “娘子,我饿了。”他抚着姝英的脸,笑道:“还不看饭来?”
      “你啊,就记着吃。”姝英一挑柳眉,伸手在他鼻尖点了一下。
      “把你家官人饿坏了,你舍得么?!”他牵着她手,笑得灿烂,却掩不住重重心事。
      深夜三更,蔡确瞪着双目躺在榻上,脑中却不断响起晨间在衙中同僚们的私议。
      “知道么?新来的刘大府明日便到任。”
      “早知道了,我还听闻这刘大府可是硬得很,全然不把圣上眼中的红人王相公(注2)放在眼里。”
      “这你便有所不知了,这刘大府和文相公是至交,也是看新法不顺眼,如何能和王相爷说得到一处?”
      “啊哟哟,管他甚新法不新法的,横竖我等小吏只管保住身家饭碗便是。”
      “此话在理......”
      杂乱的对白不断在蔡确脑中翻滚,惹他心烦意乱。如今顶头上司韩维倒台,新靠山还没着落,新任的开封府尹刘庠素来同韩维不和,免不了看他蔡确不顺眼,这一来,他自是前途渺茫,刘庠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滚出京城。不过,蔡确转念一想,刘庠既不喜新法,显然是站在旧党一派,而当今官家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政,若是......他忽而心生一计,唇边浮起一丝诡秘的笑。蔡确侧首看了看熟睡的妻,她娇好的容颜在细碎的月色下更显恬美柔和,他探手拂去她额边一缕散发,微笑着阖上双目,今夜,他可以安然入睡。
      次日清晨,蔡确行至开封府衙后门,看见韩家的家仆正在搬运家私物件,路边停着十来辆马车,一字排开,在暄熙的春阳照耀下,却是显出几分无奈的凄凉,偶或有途经的府中的胥吏,也均是抛个冷眼,匆匆行去,无一人帮手。人走茶凉,时过境迁,正是此般光景,蔡确心里轻叹一口,随即垂首进了衙门,韩维出京那日,他自当会去送别,只是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步入内衙三堂之时,已然见得新任开封府尹刘庠正襟危坐于知府正位之上,他微抬额首,乜斜着眼目瞪着姗姗来迟的蔡确。蔡确抬首同他对视一眼,亦不说话,随即若无其事地步至自己的位置站定。
      依照惯例,开封新知府上任,衙中从官都要行庭参之礼。即是开封府全体官员,均要向新任知府行跪拜之礼。若是文官,知府站着受礼;若是武职,须得自报官衔姓名,知府则坐着受礼。
      在一旁赞礼官的唱声之下,始行庭参之仪。刘庠立于官厅中座位前方,而衙中官吏则按官位高下,一个个遽步入厅,向其跪拜行礼。
      先是开封府通判,继而是开封、祥符两县的知县。接着,是录事、判官、推官。
      “开封府——诸厢管干公事。”
      随着唱声,蔡确与几位管干公事一起趋步上前。
      “跪——!”
      一众官员应声向新任开封知府拜倒。
      刘庠正眯着双眼,享受着众属官对他这位新上司的尊崇,突然,他狭长的视线里陡然闯进一个极为突兀的身影,他正眼定睛一瞧,面前此人着一袭青色公服,身形颀长,在一众跪倒在地的官员之中,他直身而立,微垂的脸颊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出俊秀的轮廓,薄薄的唇角勾起一道若有若无的浅弧,黑漆纱幞头遮住了他的双眸,因此刘庠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不错,此人正是蔡确。
      身边人扯着蔡确衣袖,低声急道:“持正,庭参呢,还不跪下?”
      蔡确闻言,只淡然一笑,轻轻挣开被拉住的袖袂,他上前一步,依然微垂双眸,朗声道:
      “大人,下官以为,庭参之礼当免!”
      刘庠一怔,双眉深蹙,唇角微搐,他浸淫宦海多年,一听此言,自知这小子分明是来挑衅的。他强抑着心中怒火,缓声道:“百年来有此故事。”
      “唐时藩镇僚属皆为节度征辟,方有庭参之仪。如今衙中诸公同为朝臣,辇毂下比肩事主,此虽为故事,却不宜续用。(注3)”蔡确不缓不急,曼声应道,言罢他抬首正视新任开封府尹刘庠。
      刘庠这才看清他的脸,白皙的面庞,俊秀的五官,一双渊深的眸子炯炯有神,在阳光下透出些许冷漠与蔑睨。刘庠终于难遏怒意,难道他入仕至今都未曾庭参过么?!他憋得满面绯红,狠狠一拂袍袖,喝道:“岂有此理,不像话!你叫什么,报上名来!”
      蔡确拱手一揖,淡然道:“下官蔡确,自知忤逆府尹之威,自当上章乞辞,”他稍一顿,看了看刘庠,又一揖,道“下官告退。”旋即转身昂首阔步而去。
      刘庠鼻中哼了一声,亦是拂袖离去,好好一场庭参,居然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搅混了,叫他如何还能继续受礼?这口恶气,他是决然憋不得的,必要上奏官家讨要个是非曲直!
      二人先后离开,留下一干属官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当走当留。
      “蔡持正今日吃错什么了?”
      “这小子,好大脾气啊!”
      “要我说,这么个惯例礼数,值得这么争得面红耳赤嘛?”
      ......
      蔡确一身轻松地回到家中时,姝英才刚刚起身,她一脸讶异问道:
      “官人今日怎这样早?”
      蔡确笑道:“我已奏请去职,”,他拉起她的手,又道“明日起我不用去府衙了,可以多陪陪娘子,不好么?”
      姝英一阵愕然,她知他一心想来京城,如何轻而易举便辞官?
      “官人......我们,我们要离开这里么?”姝英轻声道。
      “自然不必!”蔡确一抬眉,气定神闲,“娘子什么也不用收拾。”
      他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刘庠心中气不过,必然会告到官家那里讨说法,这一来他蔡持正之名全朝皆知,如此旗帜鲜明地与旧党划清界限,定会给宰相王安石留下深刻印象,而韩家兄弟那边,亦会认为他不忘知遇之恩,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就看王安石和韩绛会以何等职位酬他。只是......既想上位,总要承担些风险......蔡确踱步至桌案边,端起一盏茶来闲闲饮着。关于庭参之仪,他说得有理有据,即便这事摆在官家面前,也不能说他蔡确错了,最多一个不敬上官的罪名而已,这点风险,比起他心中向往的目标,自是不值一提。蔡确把玩着手中茶盏,眼角泻出一缕似是而非的悠然笃定。
      旬日后,朝廷诏,以蔡确为三班主簿。
      惯来安谧的蔡府中,今日有客,不时传出爽朗笑声。
      “好你个‘倒悬蛤蜊’(注4),平时见你一副斯文样,没想脾气倒不小!”说话的男子正斜倚着椅背,他身着绿袍公服,想来应是刚放衙便来寻蔡确,一双剑眉甚是英挺,清亮的双眸噙着笑意,言语间透着股豪迈之气。此人便是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章惇(注5),掌管中书门下的具体事务,拥有实权,虽官位较低,实与参知政事等执政官无异,故而,赶着上来巴结他的官员并不少。王安石面前的红人,蔡确自然要多多接触示好,章惇年长蔡确两载,况且于政见上与他又极投缘,一来二去,便也熟稔。
      “哪里哪里,章兄取笑小弟了。”蔡确又露出一副温雅的招牌笑容。
      “持正何必谦虚,”章惇哈哈一笑,道,“那‘庭参之争’,听闻官家亦出言赞你颇有才学,不当仅为一属官呢!”
      蔡确淡然一笑,正色道:“那刘大府素来不喜新法,这番知开封定然处处阻挠新法实施,持正位卑言微,也只能出此愚策叫他难堪。”言罢,他又抛出一个满含凌然正气的眼神。
      章惇定睛看了看他,忽然一拍大腿,朗笑道:“持正真乃明察识理之才俊,若多些像你这般人,推行新法定是如鱼得水!”
      “子厚兄过誉了,持正向来只说实话,做实事。”蔡确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殷勤的笑。
      二人一番畅谈,送走章惇之时,已是深夜。
      蔡确牵着姝英的手坐在床榻边,
      “娘子,今日朝廷擢我做‘三班主簿’,你为我高兴么?”
      “奴家自然高兴,恭喜官人。”姝英偎依在他怀中,笑得一脸甜柔。
      蔡确伸出手轻抚着姝英微微隆起的腹部,漾起一缕软笑,
      “娘子,我又要做爹了,真好。”
      他吻了吻她的粉腮,她便一脸绯红的垂下双目。
      “都做了好些年夫妻了,你怎的还这般害羞?”蔡确又轻笑道。
      姝英抬眼凝着他眼眸,道:“官人,其实我不在乎你做何等官职,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我便知足。”
      蔡确心里一阵动容,将她紧拥入怀中,柔声道,
      “娘子,我知道,我只想你日后不再这般辛苦,我再也不愿叫你吃苦。”
      听他低声呢喃,姝英的眼泪忽然一下就掉落。
      “傻瓜,哭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他一壁抚着她脸颊,一壁替她拭去泪水。
      “爹爹,爹爹.......”忽而听得一声稚气的童音,是年方五岁的蔡渭,他瞪着一双乌黑晶亮的瞳仁儿,撅着小嘴道,“爹爹,我睡不着......”
      蔡确将他抱起,放在膝间,答非所问的说:
      “渭儿日后定当勤读诗书,来日考个状元郎!”
      姝英嗤的一笑,道,“官人就是这般心急,渭儿才五岁。”
      蔡渭砸了砸小嘴,一脸好奇地问:“爹爹,状元郎是什么?好吃么?”
      这一语童言无忌,惹得夫妇二人笑不可仰。
      大宋熙宁三年五月,三班主簿蔡确即任,他端着身子,昂首遽步入府衙,秀雅的容颜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执着与笃切。他从廊下穿行而过,探见庭院中一树春花绽得正艳,一如他锦绣前程无限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篇 庭参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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