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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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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是踩碎了一地落叶。路的尽头是一幢静静伫立的茅草屋。
竟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不由失笑,摇摇头,呆了半晌,却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帽子,轻轻走上前去。
门没有上锁,我静静立着听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
我又踟蹰了一阵,轻轻去推门。
咯吱一声,门便开了半扇。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来,我循着望去,一人肩上披了件单衫正静静坐在桌前,听见声音,蓦地回过身来。面色苍白却仍是俊秀,一双黑黑深深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衬出些许亮色。
我愣了愣,捂住碰碰乱跳的胸口,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闪进树后的阴影里。
“谁在哪里?”他擎着一方烛台,倚着门向外望。
只有风声。
我敛了呼吸,贪恋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连时光也贪恋温柔,于他格外仁慈,未曾舍得用力在他身上刻下更多岁月的痕迹。
我敛了呼吸,按住咚咚作响的胸口,躲在树后,看他慢慢露出疑惑的神色,慢慢低了声音,慢慢回过神来,慢慢站起身,慢慢走进屋,慢慢阖上门,终于消失了身影。
“先生,我只是想你,这么多年,我只是想你。”
“先生,我以为我出了这镇,自能在外闯一番事业,便能接您回去,却不想从来都是天弄人意…况且是我这样逆天背道之人…”
“子卿,你可还愿意跟我走?早知今日,十年前那夜我们便一起了结,岂不是少受这些年分别的苦楚?”
“子卿,我来接你了,你可还愿意跟我走?”
“子卿,你若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子卿慢慢睁开眼来,恍恍惚惚望着我,没有说话。
“子卿,你醒了。”
他只是看着我,一双黑黑深深地眸子注视着我。
“子卿,我还是舍不得。”我笑着,慢慢低下头去,埋首在他颈间,滚下一颗热泪来。
“先生,睡吧。”我低声道,“只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他恍恍惚惚看了我一阵,慢慢阖上眼,睡了。
残阳照着旧水。
“先生,这便是要走了么?”小五问。
“这便走了。”我笑道,“想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先生下次何时回来?”小五仰着脸问,“父亲说我只要渡半年船就攥够学费了,或许以后先生回来的话这里就不是小五在摇船了…”
“先生从前说,聚散伤人,不过是同行人互送一程,小五,你已送过我一程了…”我低了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封折叠得甚是方正信封来,拆开一只,又看了一遍慢慢阖上,不由微笑,取出另一封道:“小五,再劳烦你一件事,等你回去的时候,帮我这封信交给村东的赵书铭公子…可好?”
小五点点头,接过信小心收进怀里,看着我,露出些许疑问的神色,但终于没有问。
斯然兄:
久不通书,兄近来境况如何?闻兄近日将归,甚喜。
弟从兄嘱咐看望先生,先生精神不如当年,先生向来寡言,近来与之对饮,话愈少,幸身体尚好,兄无须过虑。
愿兄亦安好。
书铭
十二月一日
书铭兄:
我这便走了。
前日里我看见先生去打酒,便知是你去了,心下甚是安慰,又自责。这些年辛苦你,是我对不住,而今归来却又未去见你,是我的错。
归来第二日我遇见先生,他不识我。我想,我是真的伤了他了,不敢祈求原谅。我甚悔当年自己幼稚跑了出去,留下先生一人。可是大概已经晚了。
我有一事瞒你,不敢请你原谅。许是遭了天谴,去年起胸口处便开始隐隐作痛,未以未然,前些日子去检查,竟是多年饮酒留的顽疾,余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于是方匆匆归乡,为着自己也说不清的理由。
书铭兄,我离乡,原是为了一个幼稚的理由,却也未尝不是软弱,这些年在外面,虽也做得一些事业,但并不见得怎生开心,只日日念着故乡的人事。书铭兄,我想我是悔了。
书铭兄,我在苏州留有一处产业,不大,只是尚可支持生计,这些我已向大哥交代过,还请劳烦兄以后代为掌管。先生,亦劳烦请兄以后关照。书铭兄乃斯然平时唯一至交,然斯然欠兄之重此生却也还不尽。只愿能来生结草衔环相报。拜谢。
愿兄安好。
十二月十七日
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