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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花穆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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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方的天空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晴朗的淡金色,泛着浅浅的白的光悄悄的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在了端坐于太师椅中凝神看书的人身上。
灰白的发梳得干净利落,对襟唐装毫无褶皱,略显苍白的手执着书卷。端看已现了皱纹的严峻的脸孔,与略松驰的颈项,便看得出他的年纪已近花甲。但挺得直直的背脊和外发的犀利无时不刻的提醒着每一个人——他依然是掌握着整个家族、决定每个家族成员命运的人。
觉察到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威摄力,伫立在门口的男人颇有压力的低下头,弓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世昂,你来了。”从书卷中抬起头,声音平缓的唤着。平和淡然的目光从那一丝不苟的铁灰色西装、瘦削的身材滑过,定格在没有一丝笑意的严谨表情上,微皱了皱眉:“不要在我面前摆出白老二的表情。”
“老爷子!”花世昂迈步进门,径直到了花奕鸿面前站定:“真的要把二弟的儿子送去白家的修罗场吗?”
“嗯?”花奕鸿挑挑眉,将背放在椅中,淡淡的道:“这件事,不是早已决定了?”
“二弟的儿子年纪虽小,却是难得的好苗子,难道就白白的送给白家了?”花世昂依然有些想不通,见父亲声色不动,继续说道:“要是我们好好培养的话,绝对会成为花家值得骄傲的子孙!”
“你确定他会听话吗?”花奕鸿轻哼了一声。
花世昂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不自然的转了一下眼球,缓缓的道:“二弟的不幸是他自作自受,当初已劝他要以家族为重,偏生他不听,不顾反对与那女人私奔,防了咱们的眼线躲起来,躲过了我们却躲不过仇家,咱们能把他的儿子平安带回来已是万幸了……老爷子,你也知道那孩子是极有天份的!”
“那是只喂不熟的狼。”花奕鸿保持着那平稳淡然的声音,将视线移回书上:“白老二那打点得怎样?”
花世昂无声的叹息,极是恭敬的道:“已经打点好了,我这就带他去修罗场。不知道幽禁了近一年,那孩子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花奕鸿抬眸,冷冷哼了声:“难道你忘记了他来到花家时做了什么吗!”
“我怎么会忘记……”花世昂拧着眉头,刚刚张嘴,就听到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见老爷子微有不悦,花世昂立即提高声音道:“是谁这么没规矩,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好了!大少爷,后院……后院……穆音少爷……”
隔门传来的不安声夹着惊慌失措的喘息。
花世昂听到“穆音”二字,脸色刷的就黑了下来,而花奕鸿则直接闭上了眼睛,书也不再看了。
“老爷子,我去看一看……”
“马上带他走!”花奕鸿又是一哼,向着门的相反方向偏过头。
花世昂叹息了一声,迅速走了出去。
由于走得太快太急了,根本没有发现当他消失在门口时,花奕鸿坐直了身体,盯着门口处,略略失了神采的眼中,透出脉脉的温情,似乎投寄向了最最遥远的地方。
花世昂踏出花厅,脚步便猛的一怔。
在他面前呈现的是极为诡异的画面——修筑得极为别致的花圃园中,身着套头T恤与泛白牛仔裤的瘦削男孩正仰起头,凝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有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孔,拥有着父亲的儒雅与母亲的温和,苍白的肌肤透着青色的血管,钻石般闪亮的眸子失了焦点般迷蒙着,由着阳光衬着他,在稍长的发丝中央晕出光环,仿如天使。
但是,他并不是天使。
在他的脚边躺着的尸体,从脖颈的动脉处喷着血雾,染得衣服一片粘稠的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畔的几枝初绽的花被溅上了血渍,兀自滴淌着液体,空气中蒸腾着浓浓的血腥气。
震得耳膜生疼的尖锐呼叫伴着惶恐的脚步越过阳光下的天使,就在那一瞬间,天使轻轻挥动了手臂,手臂落下的时刻,又是一具尸体沉重的倒下,血自被切破的喉管处喷出,再也发不出声音。
没有人再敢上前去,亦没有人敢再呼叫,任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眉头一皱,花世昂抬腿走过去,脸色越发阴暗,无暇去想父亲的评价,终是定下了心要将他送到白家修罗场去——至少,在那里,没有人可以简单的被杀死。
迈进阳光的领域,花世昂的脚步猛的放轻,他没有忽略掉花穆音微微张开的十指,与那指甲上染着的半凝的猩红,更没有放过轻得似是耳语的呢喃声。
“刚刚,好吵。现在,安静多了。”扯扯唇角,花穆音笑了,但是双眼依然迷茫着:“现在,应该是早上吧,为什么,阳光有一瞬间是绯红的……”
有一瞬间,花世昂的心动了动,感到陌生的痛楚。
阳光下的少年回过神了般凝望着花世昂,仿佛灵魂回到了身体里。
的确是个精致漂亮的少年,花世昂微微点点头。
“走,跟我去一个地方。”花世昂伸出手,想拉住花穆音。
花穆音低下头,双手搁进了衣袋里,一道艳红的痕迹划在了衣服上,他没有看花世昂,抬起腿走向花世昂走过来的方向,掠过他时淡淡的道:“带路吧。”
得到了消息的仆佣们早已让开了花穆音要走的路,尽量克制着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惊恐的目送他悠然缓慢的走远。
花世昂不敢再放任他在大宅中横冲直撞,很利落的扔下望着尸体发抖的仆佣们,迅速跟上了花穆音的脚步。
花穆音望着墨绿的大理石地面上投映出来的自己的身影,在久违的空旷中模糊的思考与回忆着。
绯红得……就像是那天傍晚夕阳为云朵穿上的衣裳,混着那烧焦了自己的家的大火,呛人的烟味依然萦绕着他,好像他就站在那火焰燃过的废墟面前。废墟里,埋着疼爱他的母亲和内敛沉稳的父亲。
没有人告诉他,父亲横尸身死与母亲受辱自尽是为什么,落在他眼中的,就是两具被火焰烧得几乎要认不出模样的尸体。父亲被打断了手脚,身上的刀孔凝结着黑焦的血。母亲身上被撕毁的衣物凌乱,浓浓的血渍在她的唇畔似是打上了擦不去的印迹!
犹挂着水珠、缭绕着青烟的家纷纷的落着灰屑。
没有人帮他们,没有人帮他。
也许害怕已至顶峰,竟然觉不出害怕,无声的、慢慢的、一步步的,从门口走进了内室。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感觉,只知道躺在地面上的是父亲和母亲。
犹还稚嫩的身体跪了下来,颈间落下的玉缀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中做着钟摆运动,闪现出简单潇洒的“穆”字。
突然,窗口的光一暗,一道寒风扑向了他……
当他回过头的时候,一切都变成了艳红色……就如同今日看到的那么美丽的艳红。
之后怎样了呢?似是而非的记忆困扰着他,习惯了那醉人的绯红色,并不介意之后必然出现的怪异的腥味。
指尖湿湿的粘粘的,摆脱的模糊的世界将他笼罩。
直到他被推进了一处再也见不到纯粹的光明的地方,从从最初的惊恐哭泣、到冷漠无谓、直至记忆中只留下了模糊的呼唤——当眷恋的温情的声音一丝丝抽离了生命的时候,心越渐的冷硬,再容不下温暖与光明。
于是,他学会了安静,学会了等待。
脑海里只剩下了父亲无法辨得清晰的身影和谆谆的教诲。
“好冷!”
走出花家的大门,花穆音向着太阳的方向眯着眼睛瞧了瞧,轻声道。
花世昂在他身后,看着那并不壮硕的身体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不免又是心疼。但,心疼的是已逝的弟弟还是面前这仅有着血缘关系的少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