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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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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姥姥说,旧时每逢闲置在家中无事可做,便会叫上几个要好的姊妹花跑去乡里口搭台的地方。
那也不知是哪个以前来表演过的戏班子留下的台场子,一边的木桩上斑斑驳驳,依稀可见一些零碎的褪色红纸,写着那样几个戏名,半残的红色似乎是唯一可以见证这里曾经博得满堂喝彩的地方。
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姥姥说这番话时,眼中一片平和。然后便轻轻唱出了那首时不时嘴上挂着的词:
这风光销魂奈何,心里没些裁夺,经不得也乜斜星眼,忍笑微睃。
官人,圆缺恨婆娑,修轮到我……
想来我也是不懂戏得人,至今才知道那唱红了家乡的《白娘子》,竟是生生半个滋味也没听出。
后来生活好了,住上了楼房,姥姥便时不时的去楼下那个搭着花藤的地方舒活舒活筋骨,练练两口嗓子,常常一个转身,虽是华发已生,却在眉眼间看到了昔年的明眸妩媚,眼弯儿勾着淡淡的春色,掐着声幽幽地反复唱着那段词。
现在的我每每想起,只觉得,估计韶华已去的白娘娘便是这般姿色吧。
可能是孩童时对那像念经般的词句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便也没有多加注意过,只是觉得每每听到的就只有这么几段,久了,就是不懂,那声腔调竟也学的有了半分模样。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那段词,讲的是白娘娘情动许仙。
不提许仙的负情,只怪人妖殊途,美丽的爱情总是要被小心保护的,哪经得起这般坎坷,何况这是天命。
后来,我掉进一个美丽的故事中,故事里,当年来乡里的戏班子搭起了台场子,唱红乡里乡外的便是一曲《白娘子》与那《雷峰塔》,演着白娘娘的却是个白净先生。
于是姥姥的一腔白娘子便是先生手把手教的,或许连姥姥眼弯那一汪柔光也是那位先生的一汪柔情吧。
不久,戏班子走了,先生却留在了姥姥身边。
我想这真是个美丽的故事。我沉醉其中,甚至觉得也许我会像姥姥那样也有一段美丽的故事。
一个午后,我终于听到了姥姥唱着不一样的段子,却是泪眼婆娑,虽然一样听不明白是何意,却觉得这样的感情才是合这段子的吧。
因为只听了一遍,终究是没记住,但是那样的泪眼,却像是烫伤了我的心。
再后来,我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先生陪了姥姥小半辈子,也有了儿女,却还是抵不过天命,早早走了,在家人的劝说下,姥姥改嫁了现下的姥爷。
这样的结局,对我来说真真是梦醒了。
现下,我也染上了时不时去花藤下坐一坐的习惯,偶有一日,午后阳光照得人懒懒的,半梦半醒间,仿佛远远看见,姥姥隔得我远远的,满满的悲戚扑面而来,似真还真有零星的字句飘来:
……
三生恩爱,何必太惊人。
……
……
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鱼水情,山海誓,他全然不想,不由人咬银牙埋怨许郎。
……
醒来只觉得,那个时候姥姥的泪已经凝成了伤,也烫伤了她的心头罢,人鬼也是这样的殊途……
不过也是欢喜的罢,最后仿佛看见姥姥一个转身,又是妩媚扮相,透过那场景,好像看见当年先生教姥姥时,花影重叠,似乎是个隔世经年的梦。
这风光销魂奈何,心里没些裁夺,经不得也乜斜星眼,忍笑微睃。
官人,圆缺恨婆娑,修轮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