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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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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悦又梦到过去了。
那是十八九岁的花样年华。那时的何佳悦还是个刚进城的小土包,穿着灰色的棉袄,脑后扎着简单的马尾,一脸的怯意,一脸的卑微。
她的身前站着苏景盛,永远那副清傲冷然的样子,一脸严肃的看着她,“你行吗?不行就别答应。”
他清隽的眉目,那时的表情,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眼中的那点不耐,她也记得清晰。
她心里当时害怕得很,但表面上还是强装一脸镇定地回答他:“行的,我可以的。”
似乎对她语中的坚定有些讶异,他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狭长的凤眸往鬓角一挑,眸中有抹深思,但唇角却稍稍柔和了些。
旁边的宋岩一脸的为难,“景盛,这个比赛很重要,你可不要病急乱投医。要不,我再去跟沫珩做做心理工作?”
“不必了,”他一脸漠然,“比赛是集体的事,哪容得她使小性子。她既然说不来,那我们就当队伍里没这个人。”接着,他又看向何佳悦,“何佳悦,这件赛事关系重大,我希望你接手以后能严肃以对,我们这里不需要没有责任感的逃兵,你明白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拼命地点头,似乎只要她点得不够热忱,他就会把这个机会收回去。
她的举动终于取悦了他,那张总是冷着的脸居然露出了许些笑意。
他那难得的笑容让何佳悦和宋岩都愣了愣。他笑起来,实在是漂亮,一如阳光骤然绽放,耀眼极了。十八岁的何佳悦只觉得脑海如同闪电打过,接着是大片大片的空白。许多年后,她才明白,原来,那就是爱情。
渐渐地,他精致的面孔越来越模糊,很多画面开始杂乱的涌现,光阴在这些画面里匆匆流过,然后,何佳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未亮。偌大的卧室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声。A市的冬天一向很冷,但庆幸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何佳悦坐起身,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于是掀开被子,想下床喝点水。
“怎么了?”旁边的男人问她。
“没,去喝点水。”她边答着,边轻轻下了床,顺便把男人肩膀边的被子紧了紧,以免他着凉。
倒了水,她没立即喝掉,反而捧起水杯,慢慢地踱步到宽大的落地窗前,借着外面清冷的月光,细细打量着这间豪华的卧室。
房间的风格是仿西欧的,内侧甚至有个精美的壁炉,家具一律秉承奢华的宗旨,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在月光下散发着富丽的光芒。
眼光匆匆掠过所有的这些,然后定格在床头那副巨大的结婚照上。
照片上的她穿着由米兰服装大师亲自操刀,费时三月制成的婚纱,佩戴着蒂凡尼珍品系列的花冠首饰,整个人看起来贵不可言。她记得当年报纸上是这么说的,“新上任的秦夫人,美不在外貌,而在于气质,婉然恬静,温润如玉。”气质?她可不曾记得当年从山窝窝里爬出来的自己身上有那种东西,她只知道很紧张,很害怕,只能抓紧身边的丈夫,生怕一个软弱便是万丈深渊。
她的丈夫……眼光移向了照片中清癯的男人。对于一个已过四十五的人而言,他应该是保养得非常好的,没有秃顶,没有将军肚,不是很帅,但五官十分温雅,尤其是眼睛,深邃而幽静,韩君君就曾说过,“何佳悦,你老公的眼睛好漂亮,可以迷死人。”
也就是这双眼睛,曾经温情地看着她,一脸怜悯。“何佳悦,不是我现在要打击你,我只怕到不久的未来你会太伤心。”
一语成谶!
后来的很多年里,回想起当年的点滴,她没有懊悔,只怪自己太年轻。
“佳悦,你在做什么?”黑暗中传来温润的男声,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嗓音里还有丝丝沙哑,在寂静的夜中十分低沉。
何佳悦醒过神来,忙把水杯放在一边,走向大床。“没做什么,下午睡多了,现在有点失眠,”说着,微微俯下身,“怎么了,要不要扶你上厕所?”
黑暗中,男人摇了摇头。“没事……佳悦,过来,陪陪我。”
何佳悦听话的爬上床,男人伸出手,她很自然的蜷缩在他的怀里,将头靠在他胸前。
他似乎,又瘦了很多。肋骨是那么突出,头枕在上面,甚至有点硌着疼。何佳悦觉得有丝丝尖锐的疼痛在胸口划过。不由将环着他的双手紧了紧。
“佳悦,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六年了。”
“结婚有多久了?”
“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唔,小忆也有四岁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顿了顿,“昨天我问他新年有什么愿望,他说,希望爸爸今年寒假可以陪他去加拿大滑雪。只怕,我要让他失望了。”
……
房间一片寂静。
“知远……小忆还不懂事,你不用在意。”
“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很歉疚,”他轻吻着她光洁的额头,“作为一个父亲,我有太多失职的地方。”
“不,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她说着,用手将身子稍稍撑起,细致的回吻着他,“相信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何佳悦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旁边的床位空空如也,一摸,满手的冰凉。她匆匆洗漱了下,出来的时候,果然看见秦知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旁边的秦忆坐在白色的地毯上,正玩变金刚玩得不亦乐乎。看见母亲过来,很够义气的丢下手中的玩具,十分狗腿地迎了上去。
“妈妈,妈妈,”四岁多的秦忆眉目俊秀,五官极为精致,不似何佳悦。何佳悦当初在医院抱着他的时候,不是不委屈的。“知远,他怎么一点都不像我,亏我为他受了这么多苦。”秦知远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笑得温柔,“不会,他像你,也像我,这是我们的儿子,是我们的骄傲。”
“妈妈,妈妈,”秦忆抱着母亲的大腿,一脸的开心,“爸爸刚才说今年过年要带我们去加拿大,我们可以去玩雪啦。”
“啥?”何佳悦眉头一皱,看向丈夫,“不是说了今年春节呆在A城的么?张医生再三吩咐你不能劳累,明年一月就要动手术,你的身体还要再做全面的检查——”
“再怎么检查也还是老样子,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秦知远放下手中的报纸,很平静的看着她,“今年我想好好地陪你们母子玩玩,小忆说,他们班的小朋友今年都要出国去玩,他也应该出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何佳悦不以为然,“我读大学之前连晋安镇都没出过,他才多大啊,就养成这种跟风的不良习惯,长此以往,我一贯秉承的艰苦朴素优良作风岂不要被他破坏的干干净净?”
闻言,秦知远忍不住笑出声,“这才多大点事啊,就被你说成这样,小孩子嘛,难免玩心重,再说,我自己也想出去走走。加拿大那边有房子,环境也不错,不吵,养病正好。”
听他这么一说,何佳悦的气势立即就弱了下来,但还是觉得不甘心,“那你的病怎么办?张医生说这种事可拖不得。”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在温哥华那里呆半个月,然后再去英国。”他的表情温和,但眼中的认真不容忽视。何佳悦知道他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会贯彻到底的人,只能叹气,“得了得了,随你们父子,我一个妇流之辈,能有什么发言权。”
听了她的话,秦知远一如既往一脸包容的笑,倒是秦忆小朋友,高兴得无以附加,直蹭着妈妈的大腿撒娇。
虽然是冬天,但外面阳光璀璨,温暖的光线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斜照近来,铺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被蒙上一层淡黄的轻纱。厨房里,保姆在准备午餐,偶尔有洗菜的水声传来,和着秦忆唧唧哇哇的说话声,有着说不出的和谐。何佳悦只觉得岁月恬静,内心安稳,那些放肆张扬的过去仿佛已经离得很远很远,而她只愿此生就这样安静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