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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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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易舒下了朝回到府邸,一脚踏进大厅,等待多时的飞樱娴和青沫站了起来。
“宫里为秦西使者设了洗尘宴,”易舒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奴伊公主自告奋勇做了塔罗牌占卜,父皇被哄得很开心,当场答应为秦西国战事提供资助,拉古斯从头到尾倒没说什麼。”
“改日请王子到府邸一游。”飞樱娴提议。
“本殿下正有此意思,可是拉古斯行事谈吐冷淡谨慎,很难亲近,”易舒放下茶杯,嘴角浮现几丝兴味,“不过回来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我在殿前遇到他目送琴师离宫。”
“我师傅?”青沫心中一动。
“正是。”
“据我所知他到现在还未成婚,莫非。。。。”易舒眯了危险的眼睛,若有所思。
飞樱娴和青沫坐在下位各怀心事。
“恩书去哪里了?”易舒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就没看见他了。恩书是易舒的儿时伴读,太傅的独子,也是现在身边的谋士。
“他去逛夜市,淋了点雨躺床上起不来了,”飞樱娴接口。
“太医来过没?”
“刚走。”
“真是,多大了,还贪玩,”易舒皱眉,甩过曳地的织锦朝服,起身急匆匆向后殿走去,“本殿下去看看。”
大厅只剩下飞樱娴和青沫两人,一阵尴尬的静默。
“出去喝酒吧,我请你。”青沫打破沉默,飞樱娴笑了笑,两人出了府邸。
天气晴朗,银古从皇宫出来后,背著琴在午后繁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街市上人很多,大婶粗著脖子红著脸讨价还价,小货郎沿街叫卖,成群结队的公子哥们大声说笑著走进花楼。
“再往前走,就是泠月楼。。。。”
“你常去?”女子清冷的声音。
“差不多。”
熟悉的声音,银古猛地回头,茫茫人海中熟悉的身影伴著白衣女子转眼即逝。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他站在汹涌的人潮中驻足不前。
青沫带著飞樱娴走进泠月楼,吩咐眼疾手快迎上来的小夥计,“一份枣泥糕,一份蜜饯青梅,一份合意饼,一壶杜金酒。”
两人上了三楼,拣了个风景好的雅间坐下。敞开的朱色格窗外,巍峨的高塔。南山上,红枫林漫山遍野火烧一样。
“易昭和易舒,你认为谁更适合当皇帝?”闲聊中,青沫忽然插嘴道。
“人世间有各色人等,各色人等又各有各的才干,或有文韬,或有武略,然而作为皇位继承人,选择的标准恐怕主要是政才。”飞樱娴侃侃而谈,“比如魏武帝,起初最爱天资极佳的曹冲,7岁称象,语惊四座,9岁巧用计谋救了御马官,史上留名,可惜早慧早逝。后来魏武帝一度将立嗣之心转移到文采颇盛的曹植身上,可是曹植缺乏深自砥砺的功夫和矫情自饰的韬略,太子之位被蓄谋已久的哥哥曹丕不费吹灰之力抢走了。”
“想来以曹操狡诈的心思,不会识不破曹丕在他眼皮底下玩的小小把戏,其实他心里十分清楚,曹植虽然文才过人,可是他的桀骜不驯潇洒倜傥绝对守不住众人觊觎的王位,要想统御天下,必须精於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即使后世文人墨客无不对曹操不立曹植大发感慨,殊不知帝王之术不需要文人的理解。”
“历史上有也过不少有名的才子皇帝,比如南朝梁氏诸帝,唐明皇,尤其以写诗填词著称的南唐后主。只是个文人墨客而已,却偏偏被历史的潮流推上了皇位,毫无政绩,失信于天下。如此想来,魏武帝选择继承人是独具慧眼的,即使他本人既是诗人又是学者,但归根到底,他是个工于帝王之术的政治家。”
飞樱娴闲闲地靠窗而坐,屋檐上垂下繁茂的木香花藤,暗香四溢:“易昭性情仁厚,品行位于众皇子之冠,不近女色,生活节俭,而且天赋甚高,文笔极好,虽然早年沾花惹草,荒淫无道。相对而言,易舒与曹植更接近,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精于计谋,和老谋深算的当今老皇帝如出一辙。当年名噪一时的烛影斧声迷案中,老皇帝可是亲手轼兄夺取皇位。”
“我明白了,”青沫恍然大悟,“老皇帝其实心中更偏向易舒,却迟迟不肯立太子,是为了牵制易舒。”
“其实,在我记忆中,易舒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少年喜欢笑喜欢閙,会为了一个绝望濒死的小丫鬟亲手煮粥,会偷偷溜到后院和小丫鬟嬉闹,会为了一个卑微的小丫鬟去央求城主开特例。”飞樱娴伤感的叹口气,窗外飘来男子悦耳动听的浅吟低唱,和著美丽疏雅的竖琴声:“崇祯皇帝囯破家亡自杀前,告诫子女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
阿。”
白衣女子半趴在窗台上,感慨万端,晶亮剔透的精致耳坠子在暮光中发出耀眼的闪光:“我和你同病相怜,伊人近在眼前,却仿佛隔了一片海,抓不到留不住。”
对面的青沫低头,长长的额发遮住了大半个脸,留下一片阴影,很长一段时间的缄默,惟有悠扬的琴声绕梁不绝。
“我要走了,下次再会。”他猛地起身,留下足够的银子,轻巧地跃上窗台,消失在窗下。飞樱娴笑了笑,端起手边的酒一饮而尽。
楼下沿河街市,银古听到动静,立刻抬头站了起来,琴声嘎然而止,三楼朱窗飘下一袭墨色长袍。
“青儿,”银古轻唤,迎上前去,围观听琴的人识趣地散去,“真巧,原来你也在。”
“是阿,师傅,天气不错,去逛逛?”
“好,”银古收了琴,抬头朝站在窗口的白衣女子点点头,转身跟上前面大步流星的徒弟,身后残阳如血。小吃摊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担架上大锅热气蒸腾,憨厚的摊主在云里雾里忙得四脚朝天。青沫搅了搅刚端来的牛肉面,就搁下筷子看对面的师傅一点一点把辣椒挑出来丢桌上。
“怎麼不吃?”银古奇怪地问,转念一想,“我忘了,你们已经吃过一些了。”
“我在想她刚才说的话。”青沫陷入冥思,银古听罢低下头一根一根地咬面条,过了一会,认真地说:“你原不必非要陪我来这吃面的。”
青沫楞一下,转过头去低低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麼?”
“师傅,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在吃醋?”青沫一脸春风得意。
“当然没有,我怕耽误你们谈正事。”银古翻了翻白眼,放下筷子,拿出手巾擦了擦嘴角,
“走吧。”
夜幕降临,沿河热闹的夜市上亮起了无数竹灯笼,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和满天繁星相映成趣。东市上,人很多,很拥挤,青沫不放心地紧紧抓著银古的手腕。
街边四五个少女聚在小铺子前挑选珠花,一群小毛孩围著卖棉花糖胖大叔流口水,几个大妈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中找料子,寒酸不得志的书生给一对男女填词画扇面。
走到一处水榭中,不少猎奇的看客坐在栏边两眼发绿,眼前两个美艳高挑的流浪艺人随著时而欢快时而幽怨的琴鼓声,像蛇一样扭动窈窕的身材。棕色飘逸的长发,深邃立体的五官,红的滴出血的唇,裸露平坦的小腹,色彩明亮的薄纱长群翻飞起落,就像沙漠风尘中翩跹起舞的塞外女子,绿色眼眸四处流转,散发出独特的异域魅力。
“左边这位女子,好像我认识的一个姐姐。”青沫思绪飘远了,“在沙漠军营中,她是唯一个善待我的人。”
青沫和母亲被王室秘密流放到了边境的军营,娇弱的母亲很快在环境恶劣的沙漠中感染疾病死了。从小娇生惯养的他被强迫每天为军人洗肮脏的衣服,没戏乾净或者洗破了,就被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的事。
有一次,晾晒的衣服被毫无预兆的暴风沙卷走了,几个恼怒的军人冲上来对他一阵轮番毒打。那个时候,他绝望地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是路过的佩雅把他救了下来。
佩雅是军中最受欢迎的舞妓,一头乌黑的长发,大眼睛,面部轮廓分明,额头一点红色朱砂,身材匀称。在她的庇护下,青沫不用再受那些野蛮军人的虐待了,半夜,佩雅还常常趁人不注意溜进青沫简陋的帐篷,给他带去她从晚宴上偷来的美味食物。
青沫偶尔经过围著火堆放浪形骸的军人,看到她一身大红色轻纱长裙,踏著热情奔放的鼓点旋转飞舞,身姿妙曼,像燃烧跳跃的火。他也曾不经意瞥见她和无数不同的人在阴暗的角落纵情交欢。
荒凉的边境生活很枯燥,佩雅无聊的蹲在地上,看青沫饥不择食地吃她偷来的食物。
“为什麼蒙住你的左眼呢?红色的眼眸,多漂亮的颜色阿。”佩雅摸摸青沫沾满风沙小脸,半真半假的调笑,“姐姐很喜欢你,你愿意娶我吗?我们一起逃走,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青沫低著头专心啃羊腿,佩雅轻叹口气,望著戈壁滩上空自由盘旋的岩鹰不发一言。
后来,驻边主将为了和战,想把军中最美的舞妓送给了对方的头人。消息灵通的佩雅,买通了守卫,连夜逃走了。主将发现后大怒,但是没法,只好另选女人。
“真是个不羁的风尘女子,”银古感慨,“她现在应该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放纵地跳著这样的艳舞。”
她和师傅一样,喜欢天空,喜欢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