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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哐”的一 ...

  •   “哐”的一声酒杯砸碎在地上,鲜红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眼前色彩斑斓,忽明忽暗,一点一点,飘起了雪花,不对,是萤火虫,无数萤火虫飞舞着,我似乎听到有人在我的耳边嘀咕着什么,刚想抬头,脑袋像灌了铅一样又重重地倒了下去。等于飞他们赶到酒吧找到我的时候,那个长着双下巴面目可憎的服务员正叫保安把我撵走。

      “干什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于飞拉住保安的手,瞄了一眼瘫倒在桌上的我。
      “干什么?这小子喝了一晚的酒,没钱买单,送派出所!”
      “他的账我结了。”于飞从皮夹里抽着钞票。
      “还有……”服务员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酒杯,又抬头看于飞。
      “拿去。”于飞厌恶地看了一眼服务员,又塞给他一张老人头,摆摆手叫他走。

      “你们谁呀?”我看着于飞他们呵呵傻笑,“还真当自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啊?我……”话没说完,“哇”地一口全吐了出来。
      “飞哥,你去打车,我扶着他。”王瑾架着我,帮我捶背。
      “好点了吧。”
      我点点头。
      她又递给我一张纸巾,我胡乱地擦了几下嘴。“你说你这是干嘛呢,非要一个人跑出来喝得跟摊烂泥似的,有什么事告诉我们啊,我们也能陪你喝。”
      “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跟我们没关系,别以为我不们知道怎么回事,那个马莉给我们打电话了!”
      我一把抓住王瑾的手,两眼跟刀子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以后在我面前不许提这个名字。”

      当阳光照进窗帘无情地撬开我的眼皮的时候,我还懒散地躺在床上不想起身,头还是有点痛。“该死的,是喝多了。”我开始靠着床沿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直到抽完最后一根烟,我才下床走出房间。
      “终于起床了啊?”厨房里传出王瑾的声音,“去把你飞哥也叫起来,早餐马上就做完了。”
      我们三个像往常一样围坐在桌子旁吃早饭,却心照不宣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说话。我自顾埋头喝粥吃榨菜,也不理他们。王瑾和于飞交换了个眼神,于飞开口了,“刘波,杂志社那边打来电话了,说你上次那个短篇发了,让你去躺邮局把钱取了。别忘了请我们吃饭啊。”说完小心地观察我的神色。
      “是吗,那太好了,哈哈,一会我就去趟邮局,吃饭时间地点你们定。唉,飞哥,给我根烟,我的抽没了。”
      “噢噢…”于飞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兜里掏出烟来给我点上。
      “你们俩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长火疖子了?”我懒洋洋地吐了个烟圈。
      于飞看看王瑾,又看看我,“你…没事?”
      “你看我有什么事,又没却胳膊也没少腿的。你说是吧,王瑾。”
      “你跟马莉的事…”王瑾注视着我的眼睛吞吞吐吐。
      “没事,那算什么事。”我大声说,“不就一个女人吗,我他妈早就烦她了,她不跟我提,我迟早也会跟她分的!”
      于飞一拍我的肩膀,“哎呀,兄弟,你想得真开,我和小瑾一开始还在担心你无力自拔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古红颜多祸水,是吧,哈哈哈哈,没有失恋过的男人就不是个好男人…”
      “尽瞎说。”王瑾咕哝了一句。
      “是是,刚才那句是瞎说,应该怎么说的,我想想,哦,对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好马不吃回头草。这句怎么样,符合情境了吧。”
      “唉,一会你干嘛去。”我起身一屁股坐到沙发里,随手抄起一份报纸粗略地浏览。
      “他呀,又要去赌博。”王瑾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回头跟我说。
      于飞也坐到我旁边,打开电视,翘起了二郎腿,“这怎么能叫赌博呢,我这是发扬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再说了,昨天我赢了老王和那个新来的街道干部那么多,今天他们能放过我吗?”
      王瑾端着盘刚洗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放到茶几上。“你的那些‘麻友’怎么都是老头老太啊。”于飞眼疾手快瞅准一颗最大的葡萄正要伸手,“啪”地被王瑾打中手背,“把手洗了去再吃。”我翻了一页报纸悻悻地说,“那可不是吗,跟年轻的像我这样的玩他怎么输得起。也就是看他们老眼昏花反映迟钝才去趁人之危的。”“嘿,瞧你把哥说得跟个小人似的,”于飞洗完手坐回到沙发里挑葡萄吃,“我跟你们讲,别看他们年纪是大了点,那脑子可精了,人家玩麻将的时间可比我们岁数都大,都是些老江湖了,哪有你们想得那么容易。”
      吃过中饭,于飞匆忙收拾了一下就奔赴战场,临走时还让王瑾晚上给他准备好“庆功宴”。我目送他出门,关上门说,“我有预感他今天会输得体无完肤。”
      “是该这样,多让他吃点苦头,以后就再也不敢打麻将了。”王瑾说,“你下午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没安排,一会再看吧。”
      “没事的话陪我上趟街。”
      “干嘛去?”
      “我想买件衣服,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又不懂这方面的,你自己去就行了。”
      “哎呀,反正你也闲着没事干,就一起去吧,你不也得去躺邮局吗。”
      “也是哦。”我想了想说,“那好吧。”

      初春时节,天气也是刚刚变暖,周末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给人一种很惬意的感觉。我和王瑾从邮局出来,信步走在大街上。街上川流不息,车水马龙,密集的人群犹如季节交替时大规模迁徙的动物;道路两旁婆娑的树影交相辉映,在阳光的映射下在地面上留下凌乱的点点淡黄色晕圈;鳞次栉比的各式店面矗立于街道两旁,交织成一派眼花缭乱的繁荣景象。我心情不错,感慨道,“唉,我们这样也是难得的。”
      王瑾嘴里哼着小调,接过话茬,“是呀,你们两个都是大忙人,我今天能和你出来也是倍感荣幸。”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哥俩平时都不爱搭理你似的。”
      “得啦,除了过年过节我能跟你们一起过,平时还基本真就见不到你们人影,一个整天忙着写啊写的,半天都不出房门一步,另一个呢不是上班就是麻将。”
      “哈哈,”我说,“大小姐就别发牢骚啦,今天不陪你出来溜达了吗。”
      不一会我们就走到了中心的步行街,王瑾兴奋地活像只快乐的小鹿,拉着我东逛西逛,每到一家店里,定会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眼花缭乱的服饰看半天,试完这件外衣又试那条牛仔裤,然后一个劲问我好不好看,搞得我不知所措(我是真不想睁眼说瞎话),就点支烟独自站到店门外等她。她出来乜眼看着我,撅起嘴不高兴地说,“干嘛不给我点意见啊,我就是自己不会挑衣服,才让你和我一起来的。”“自己看着喜欢就行了嘛,我看你穿哪件都挺好看。”我将抽剩的烟蒂扔在地上,踩灭。“那服务员跟我说你怎么找这么个男朋友,都不会帮自己女朋友拿主意,真差劲。”我笑笑,“走吧走吧。”我们买了路边小摊上的糖葫芦吃边走着,我帮她挎着包,她乐此不疲在前面一蹦一跳,还差点撞翻一个卖爆米花的小推车。“我求求你了,好好走道行不行啊,一会跩了怎么办。”“没事,跩坏了你背我去医院!”“我的天哪!”“刘波,刘波,快过来。”“等等,我都走不动了,等等我。”“快点过来呀。”“干嘛啊?”“来拍大头贴!”
      王瑾拉着我在镜头里摆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按下了快门。“回头把照片贴在我手机上,电脑上,还有家里的冰箱上。”王瑾满意地拿着照片看着。
      四点多的时候,我接到个电话,是于飞打来的,问我们有没有给他准备“庆功宴”。
      “哟,今天没下冰雹吧,你这么早就收工了?”我把电话换到右耳,“我跟小瑾在外面逛街呢,什么都没准备,要不咱随便找个地儿吃得了。”
      “没准备最好,也别准备了,晚上到外面吃。”说完于飞匆匆挂了电话。
      “怎么了?”王瑾问我。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晚上咱不回家吃了。”
      “上哪吃啊?”
      “等他电话。”我心里暗想,莫非这小子今天又赢了?

      我和王瑾按照于飞的指示打车来到“悦福来”大酒店。“我敢跟你打包票,”我边走边扭头跟她说,“他今天肯定赢了这个数以上,”我竖起三根手指,“不然不会请咱到这来吃的。”服务员热情地招呼我们,“请问是两位吗?”我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地答道,“于飞先生定的是哪桌?”“噢,是于飞先生的客人啊,您二位跟我来。”王瑾白了我一眼,我说,“怎么了,来这种高档次的地方,就得有个样儿!”服务员带领我们上了电梯,来到三楼的包厢。一进门,只见于飞正坐在沙发里跟一个年龄和我一般大的陌生男子大声地谈笑着。见我们到了,赶忙站起来招呼我们入座。“服务员,可以上菜了。”他又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给你们相互介绍认识一下,”于飞咧个大嘴笑着说,“这是我多年的老同学了,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东边开发区那做房地产生意,叫何强,你们叫他老何就行了。老何啊,这位是我的兄弟刘波,这是我妹,王瑾。”“你好。”“你们好”。“今儿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话就说什么,不必拘束,该吃吃,该喝喝,跟在自个家里一样。”
      服务员礼貌地敲门进来,抬上一盘盘精致的菜肴,并为我们倒酒,“我不喝,谢谢”王瑾微笑地摆摆手。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我还以为你死国外了。”“我这不是游子思乡心切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是馊水也得往自家地里浇。”“还挺爱国的,不会是在国外犯了什么事儿,被驱逐出境了吧。”“哪能啊,哥们一向是奉公守法好公民,在家规规矩矩的,跑到外头自然也不会给祖国丢脸。”于飞似乎跟何强有着很深的感情,除了偶尔给我递支烟,两人则是觥筹交错,话语投机,还不忘贫上几句,时而忘我地大笑,时而深沉地低叹,好像房间里面只有他们俩,其他的都是空气。
      我拍了下王瑾,微微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看出来了吗,两人什么关系。”
      “飞哥不说是他老同学吗?”
      “这只是表面现象,深层次的呢?”我抿了一小口酒。
      “还有什么深层次的?你说我听听。”她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我。
      “断背呗,这都看不出来。”我轻声笑。
      “乱说!”她打了我一下胳膊。
      “乱说什么啊?”于飞回过头来,似乎跟他这无话不说的同学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没什么,我跟王瑾打赌说刚才端菜那服务员看上她了,她不信。”我说。
      “你咋知道人家喜欢小瑾呢?”于飞大舌头地问着,显然已经露出醉意。
      “刚他上来端菜时看小瑾那眼神,就跟老虎盯着小羊崽儿似的,那两眼放光呀。”
      “哎,于飞,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有兄弟姐妹啊。”何强好像刚刚想起什么,突然问。
      于飞长长地吁了口气,点支烟靠在椅子上说,“老何,很多情况你是不了解的。当年从学校毕业后来到这里,身无一技之长又是举目无亲,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难啊...”说到这里,于飞的眼眶有点红了,“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爹妈死的早,一个人打拼了这么些年还是穷光蛋一个,住的地下室,一百一个月,还饿一顿饱一顿呢,幸好碰到了他们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又都是北京老乡,一见如故,觉得格外亲切。那时候是真穷啊,我一天打三份工,跟他们合租了个一室三厅的房子住在一起,共同患难,一直到现在...”
      “真是不容易啊,让我想起了我创业时的坎坷。”何强感慨道。
      “正像那首歌唱的一样,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现在好了,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好日子都在后面呢。”我也说道。
      “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呢?”何强问于飞。
      “在一证券公司做客户经理。”
      “混得不错呀。”
      “那得看跟谁比了。以前上学时候坐我后面那徐胖子还记得吧,你知道现在干嘛吗,说出来还真怕你不信,掏粪工,要跟他比我可算是枝头上的凤凰啦,但跟您比起来,我整个就一条地底下的小蚯蚓,没法儿见人呐。”
      “这会倒又谦虚起来了。现在日子挺小康的,看样子是不准备回北京发展了?”
      “回去干嘛,咱在这好歹也衣食无忧,还能略有盈余,一回北京财政肯定立马赤字。”
      “也是,二线城市适合居住。”他撇撇嘴,为我和于飞的被子里倒满酒,接着给自己倒了半杯,“对了,你那兄弟,名字我记不住,做什么呢?”
      “我叫刘波,算个自由撰稿人吧。”
      “哟,搞文学的啊,这我得好好敬你一杯,”何强煞有其事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上学那会儿就特别喜欢文学,也经常舞文弄墨写点短文诗歌什么的,就是写出来没人愿意看。”
      我们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那有什么,很多被埋没的艺术家生前都是默默无闻,穷困潦倒的,就像文森特•威廉•梵高,他的作品只有伴随着其生命的终结才会散发出无限的价值和潜力,死亡将其升华到一种无可替代的境界。”
      “不得了,不得了,作家到底是作家,说出来的话就档次就是跟咱老百姓不同。”
      “哪里哪里。来,何老板,我敬你一杯。”
      “兄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今天我们能在这里一起吃饭,推心置腹地说话,就没有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你是于飞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以后要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跟于飞同岁,大你们几年,哥能办的,一定给你办了!”
      “那就敬强哥一杯。”
      “干!”
      “干!”
      “一起来了吧。”于飞也拿起酒杯,“小瑾,你也一起来了。”
      于飞给王瑾杯中少许倒了些酒,四只被子响亮地碰在一起,杯中无色的液体在晶莹的灯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走出了饭店,何强坚持要酒后驾驶载我们去KTV欢唱一会,于飞醉醺醺地望着他说,“不...不行,绝对不能酒后开车。那个什么,刘波,你来开,你喝得比我俩少。”“呵呵,兄弟所言极是。”何强一个踉跄,差点栽个跟头。
      我开着何强的宝马车驰骋在灯火通明的街上,王瑾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忧虑地往后看一眼,“你说他们俩喝成这样,不要紧吧。”“没事,不会吐的,你放心。”我们来到市里最豪华气派的一座K歌城,这座□□听说是当年为了迎接香港回归,几个香港人来到这里投资开业的,里面有着最先进的设备和最流行的歌曲。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我们进了包间。于飞和他的老同学一头躺下就呼呼大睡,我无奈地看看他们,跟王瑾说,“看样子,他们今天还真没少喝。”“我去找服务生,看有没有醒酒药,你先唱着。”王瑾拿来醒酒药后,给他们一人服了两颗。“这样就没事了。唉,你怎么不唱呢?”“不知道唱什么好。”“那我来,我先来唱,把话筒给我。”她唱罢一曲又一曲,连着唱了三首,停下来,回头说,“我唱了这么多,你也不鼓个掌什么的,我就真的唱得这么差啊。”我笑笑,“没没,正因为你唱得太好了,我深深陶醉其中,忘记鼓了。”“就你贫。来你也唱会,我一个人唱多没劲。”“我真不知道唱什么啊。”“那我来点个情歌对唱的,你和我一起唱。”王瑾对着点唱机一通按,歌曲出来了,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她把另一个话筒递给我,“小心别踩着线,来,好好唱哦。”
      大屏幕上,蔡依林和陶喆穿着婚纱礼服伴随着欢快的节凑登场。“春暖的花开带走冬天的感伤,微风吹来浪漫的气息…”她和着轻快的音乐唱了起来。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以前跟马莉谈朋友的时候,每次到KYV唱歌她都会点这首,还要我跟她一起唱(我之前不会唱这歌,是她硬逼着我才学的)。
      “你想什么呢,唱呀,轮到你了”王瑾冲我喊。管他娘的,反正已经分了,你爱他妈的跟谁谁去,老子跟别人唱情歌你也管不着。“鸟儿的高歌拉近我们距离,我就在此刻突然爱上你…”我拿起麦唱了起来。“你唱得真好听,干嘛这么谦虚不肯唱。”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十分默契,唱到副歌部分,她深情款款地望着我笑,我也望着她,更是配合地相得益,就像一对唱了十几年的老搭档。
      何强和于飞相继从沙发上缓缓坐起身,“这都几点了啊?”“这是在哪啊?”
      “可算醒了你俩,看来这药还真有效。”我点了支烟,“去唱会?”
      于飞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问我,“咱们几点来的?”
      “快九点的样子。”
      “哟,都来一个多小时啦,我可得好好唱会,尽尽兴。来,咱哥俩一起搞个。”
      “成。”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雄浑饱满的声音回荡到整个房间,我们完全融入到了歌声之中,又回到了最艰难的那个时候。
      何强醒来后,也不唱歌,坐在一旁默默抽烟,过了会又和王瑾聊了起来,包间里声音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坐在电脑前面抓头挠耳,使劲地按住“backspace”键,删除了大段大段的文字。一翻烟盒,空的,“闹心啊!真他妈闹心!”
      “闹心什么啊?”于飞推开我房门,径直进来坐到床上。
      “你那有烟吗,给我来根。”他给我点上一支,我深吸一口,“跟‘艺海’约了稿,十五万的长篇,你瞧,到现在连个头都没开,我真急得是茶饭不思啊。”
      “你知道艺术是怎样诞生的吗”他一本正经地问我。
      “怎么诞生的?”
      “需要三个步骤,就是酝酿,沉淀和爆发。”
      “嗯,有道理。”
      “等你酝酿好了,沉淀够了,才能爆发出来。”
      “那你觉得我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于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站起来看了眼,“这个你得自己琢磨,天机不可泄露,公司来的电话。”他听着电话就出门了。
      我重新坐回电脑面前,开始翻看自己以前写的发表的没发表的杂文,小说,试图寻找一点感觉。调侃的语句中充满着辛辣与嘲讽,幽默的对话里透着智慧和思想,我看着看着精神不禁为之一振,连连拍手叫好,他妈的我以前怎么就写得这么好!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的失落感和挫败感,为如今的自己已经写不出这样的文字而悲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的我算不上是个“搞文学的”,充其量只是个寄生于文学这块巨大肥肉上的一只小小的苍蝇或蝼蚁,我是在为生活而写作,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如果我的文章不能为我带来牛奶和面包,我会选择马上放弃,毫不犹豫,就算我的文字被誉为“古今第一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是一样。于是我给自己下了个定义,属于“吃文学这碗饭的”。
      “你在干嘛呢。”王瑾什么时候进来我都没察觉到。
      “找灵感呢。”我吁了口气,挠挠头皮,“最近写东西越来越费劲了。”
      “你上次给我看的长篇《战魂》我看完了,觉得很不错。我特别欣赏主人公那种坚忍不拔的毅力和永不放弃的精神。”
      “是嘛,哈哈,我也是第一次写战争题材的,还不上道。”我笑笑表示谦虚。
      “里面有句话我很喜欢,还特地拿笔摘抄了下来呢,‘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如何活着,而在于怎样死去。作为战士,我总是义无反顾地战斗在最前线,没有一点害怕,没有一点犹豫,老子冲过去就没准备活着回来,别了,兄弟们,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我感觉主人公说这话时特帅,这才像个真正的男人。”

      这几天,因为临近交稿日期,我足不出户,埋头在房间里赶稿子,两耳不闻屋外事,一心只写自己的书。王瑾偶尔会轻轻推门进来,看到我专心敲着键盘,也就没打扰我,自觉地出去。这天晚上,为了庆祝我顺利结稿,恢复正常的作息时间,王瑾特意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我爱吃的糖醋鲤鱼,京都排骨,冰糖肘子等。于飞不知从哪拿出瓶造型精美的酒摆桌上,向我炫耀着,“哥们今天特意弄了瓶好酒,给你庆祝庆祝。认得什么酒吗?”“我看看。”“甭看了,知道你不认识,这可是意大利名酒马爹利蓝带,知道多少钱一瓶吗…”“别显摆啦,还不是何强送你的。”王瑾插了一句。“一语中的,”我笑着说,“想你也不会买这么贵的洋酒。”
      我们吃着菜喝着酒,畅快地聊天,我和于飞天南地北地一通胡吹,说时事,谈电影,讨论汽车,逮着什么说什么,就是不谈政治。王瑾不时地给我夹菜,“多吃点。”
      “唉,小瑾,我发现最近你可是越来越偏心了啊。当着我的面,给刘波夹那么多菜,也不给大哥夹一筷子。”
      我看一眼王瑾,她也看着我,然后昂起个头,假装没听到,作出一副对于飞不屑的样子。
      “你们俩这算什么,同仇敌忾啊,噢——我是看明白了,什么时候好上哒?” 于飞端起酒杯笑盈盈地望着我俩。
      王瑾脸一红,乜眼看了我一眼,连声说道,“谁跟他好了,我是看他这几天写作辛苦,再胡说,今天的碗你们自己洗!”
      我笑眯眯地抽着烟,“这可不是我说的,要洗让飞哥洗。”
      “对对对,我胡说的,”于飞连忙道,“可别真让我洗碗。”
      “怎么了,要你洗个碗又不杀你头,怵成这样。”
      “你说得倒轻巧,这样,一会你去洗?”
      “得了吧你俩,”王瑾说,“搁那吧,一会收拾完桌子我洗。”
      吃过晚饭,于飞又去“上班”了。我歪着身子躺在沙发里,看新闻联播。过了会,王瑾擦着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坐没个坐样,以后腰椎间盘突出怎么办?”我凛直身子,她问我,“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个。”“不吃,你别忙活了。”“跟你说个事儿。”“什么事儿?”我把电视关了,“干嘛表情这么严肃?”“你这人就这样,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别老嬉皮笑脸的。”
      她低头削着苹果,嘴里跟我念叨着,“何强,就是飞哥那老同学,昨儿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公司现在缺一董事长秘书,一个月给开五千,活也不累,让我去试试。我上月辞职后,在家一天到晚也闲得慌,我觉得这个职位挺适合我的,我大学学的就是文秘,所以挺想去的…”她削完苹果递给我,我说不吃,她就放在一边。
      “这事你跟飞哥说了吗,那个何强我跟你一样都是刚认识,不熟,这事你得问问飞哥。”
      “去啊,干嘛不去。”于飞回来后说道,“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老何是我哥们,去他那我们也放心呐。”“对了,他们公司董事长谁呀?”“就是老何呗,还能是谁。”于飞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这部长篇出版后,在圈内圈外引起了不小的反映,大家的反响非常强烈,就几天的时间,我收到了数千封电子邮件甚至还有直接寄到家里的挂号信(我很莫名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来信的基本都是读者,还有一小部分的同行,不是跟我探讨小说写作技巧的,就是评论我小说人物性格,情节安排或者是语言文字,还有一些来信写得十分诚恳,向我请教如何登上文学神圣的殿堂,我坐在电脑前笑了半天,回了一些“多看书,多动笔头,多和别人交流技巧”之类——我是不忍心把他们的热情一帮子打死。然后又挑了些写得比较有水准的邮件回复了一下。过了估摸一个月,出版社打来电话给我报喜,说我那本书刚上架的十万册又被一扫而空,还得加印两万册。这消息跟于飞王瑾一宣布之后,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要我请客吃饭,我泰然一笑,“请就请呗,一句话的事儿。”
      我靠在沙发上看了会果戈里的《狂人日记》,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挂钟,合上书说,“差不多该出发了,给你们次压榨我的机会,别等我以后出了名跟报纸媒体说我没人性没照顾过兄弟姐妹。”“美吧你。”王瑾披上外衣站起来。于飞接着手机从房里出来,对我说,“我有事得出门,你俩去吧。”我拍着他的肩膀,“有句老话叫风水轮流转,你不可能总赢,今天就休息一下吧。”“我真有事儿,刚一客户给我电话说给我介绍他同学,我得马上给他开户去,一刻都耽误不得。”他着忙换上鞋出门了。
      “怎么办,咱两个人去?”我转头问王瑾。
      “你做东当然你说了算。”
      “走,我想起一地儿,带你去。”

      “哈哈,真没想到你找的这地儿还真对我胃口,我小时候最爱吃小馄饨了,经常缠着我妈带我去吃。”我们坐在一家小馄饨铺上,“老纪小馄饨”的招牌正对着胡同口,“是吗,我小时候也爱吃,我记得我奶奶做的特别好吃,皮薄馅少,加虾皮、榨菜末、蛋皮,那味儿可鲜可好吃了。”“我最多一次吃了三碗,二十多个。”“我每次最少都吃三十多个。”
      我们又徒步来到郊区公园,成片的青草地相继进入视野,葱茏的垂柳随着和风徐徐荡漾,像柔情的少女轻抚裙摆;清澈的人工小溪曲曲折折,大小不一的板岩纵横其中,搭建成一座座供游人嬉戏的小桥;不远处的花坛盛放着各式各样的花朵,争奇斗艳,五彩缤纷。我指着一个六角形的大花坛给王瑾看,“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啊。”“别跟我拽文。”“我这不是引用一下古人的话来表达一下感受嘛。”“真好看,你帮我去采几朵过来。”“那可不行。”“怎么不行了,又没人管。”“那我岂不成了采花大盗了。”“德性!”她笑着呵斥我。
      我们徜徉在一条僻静的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高大的松柏密布两边,浓密的树荫遮住了稀疏的阳光,四周一片幽静,令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点点泉声,细细鸟语,翠竹微风,诗情画意。
      “怎么样,新公司的环境还适应吗?”我双手插兜,悠闲地迈着步子,问走在我身边的王瑾。
      “不错啊,工作挺轻松的,没什么压力,何总也待我不错。”她漫不经心地伸手掐着两旁的树叶。
      “你可得找机会好好谢谢他啊,都没面试,就直接要你了。”
      “还得谢谢飞哥,多亏了他的关系。改天请他们吃饭。”
      “对了,那天晚上在KTV,你跟何强聊什么呢,那么起劲。”我问。
      “哪有很起劲,他就问了一些关于我的事,几岁啦,哪个学校毕业的啦,在哪工作啦什么的,也没问别的。”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噢,”我恍然道,“所以他才会叫你去他公司的。”
      “是吧,还是多亏了飞哥的面子。你这人就没用了,整天宅在家,对社会发展没什么贡献,只会浪费国家资源。”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们沿着林荫小道继续走着,一株参天大树倏然映入眼帘,苍老的根强劲有力地扎进土壤,树干微微弯曲,却又不失挺拔之感,突兀的枝桠生得密密麻麻,黑黢黢的到处乱窜,犹如科幻片里怪兽的触角。
      “你在想什么呢?”王瑾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
      “没在想什么啊。”
      “有时候觉得你好深沉,好像心里都是事儿,看上去特酷,可有时候又像个小孩子,说话那么可爱…”她“咻”地跑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身子微微靠后,笑道,“干嘛,跟盯贼似的。”
      “想把你看透。”她盯了我一会自己也“噗哧”地笑了。
      “得啦得啦,我在你面前已经够赤裸裸的了。”我把她身子转过去,推着她走。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又走了会她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有人偷听似的。
      “干嘛这么神神秘秘的。”我扭头看她一眼。
      “快猜呀,猜猜我在想什么?”她焦急地催我。
      “猜不到,这你让我怎么猜。”
      “笨蛋。”
      “那你告诉我。”我点上支烟,从口袋摸打火机。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轻轻地说,“我在想你。”
      我没有点烟,片刻,从嘴上把烟拿下来。四下十分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聚了。她轻轻地挽住我的手臂,头靠在我的肩头,嗫嚅地说“我喜欢你。”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她说,“可我就是喜欢你。难道你一点都没发现?”
      “你喜欢于飞吗。”
      “喜欢,可是就跟你把我当成妹妹一样,我只把他当哥哥看,不是男女的那种!”
      “别傻了,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停顿了一下,强笑着说,“我只把你当成妹妹,永远的。”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孱弱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我对你没那种感觉,也从来没想过这事,你知道吧,谈朋友一定要有感觉,感觉不对怎么都没用。”
      “你就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也不是,只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我们太熟了吧。”我冲她笑了笑,试图舒缓一下压抑的气氛。
      “我知道你忘不了马莉。”
      “住口!”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冲她吼,“我说过不许再提这个名字!”
      “偏提,我就提了,”她一下子激动地大声喊着,“为什么不能提,如果你已经忘了她,就不会在乎我提没提到她,你根本就还没忘了她,却总在我们面前装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你总想表现出你的内心强大,但其实你很脆弱,比谁都脆弱!”
      我“唰”地扬起手,愤怒地瞪着她。
      “你打呀,有本事就打我,难道我说错了吗?”
      “对,没错,你说得很对!我是忘不了她!我跟你也永远不可能!这个回答你满意吗?!”说完转身大步就走。
      她在后面哭出了声。

      我对着电脑屏幕看新下的电影,回头跟躺上我床上的于飞说,“你看看她出去没。”于飞下床推门出去看了眼,回来说,“没呢,还在厨房。我说你俩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出去吃个饭,回来怎么就变这样了。”我没理他,继续盯着电脑。“消消气啊,消消气.”他搬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我知道的,你们这样小打小闹吵吵架也是常事,一会一起出去吃个饭,喝点酒,把话说明白就行了,干嘛非搞得跟阶级斗争似的,□□还有平反的那天呢。”其实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正如于飞说的,这么多年来,我们三个之间经常会有些小矛盾,不怎么愉快的事情,到最后都是一笑了之。但从来没有像这次我和王瑾吵得这么厉害,我拉不下脸主动去跟她道歉,就没好气地说,“你问问她去不去。”他跑出去,过了会进来说,“真是不巧,她公司晚上有个饭局得去。我问她跟你怎么回事,她笑笑说没事,你看,她都不计较了,你一个人在这瞎赌什么气,男人,就应该大气一点。”“晚饭我给你们做好了,我先走了。”王瑾在门外喊了一声就出去了。
      我关了电脑,点上根烟,闭眼凝神,问于飞,“你说,我…我说假如啊…假如…”
      “你倒是说啊,最近发现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于飞也点上烟,看着我说。
      “你觉得小瑾怎样?”
      “什么怎么样?哪方面的?”
      “我是说,”我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我和她好上了,你觉得怎么样?”
      于飞仰头缓缓吐着烟圈,目光深邃而悠长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哲学家在作冥想。
      我扫兴地说,“算了,就当我没问。”
      他忽然一拍大腿,吓了我一跳,“太好了。”
      “你说什么。”
      “太好了,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你们能成那真是太好了。”
      “你不觉得我是兔子吃窝边草?”
      “你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她跟我说过,她公司里有好几个人都在追他。你想,她人长得算还不错吧,脾气又好,勤俭持家,温柔贤惠,你们认识这么久了也知根知底的,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女朋友上哪去找。”说着说着他激动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你是什么时爱上小瑾的,是去年她过生日时?你可是送她一条挺贵的项链,还是上次你哮喘住院,她请了假足足照顾了你俩月,你被感动了?难道你们刚见面的时你就悄悄喜欢上她?对啊,我记得你当时还厚着脸皮当她面说我挺喜欢你这一型的姑娘,莫非…”
      “你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噢,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今天肯定去跟她表白了,被她臊了一顿,是不是?”
      我慢慢地抽着烟,不说话,听着他摆活。
      “你就说是不是吧。”他仍依依不挠,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得了吧,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我又不喜欢她。”
      “我草,那你跟我假如了那么老半天..”
      “我本来就说的是‘假如’。”
      “那你说说看今天下午你们那是怎么回事。”
      “跟这两码事。”
      “这样吧,哥给你探探虚实,旁敲侧击一下,看看她对你是否来电?”他一脸坏笑。
      “不要。你既然觉得她这么好,怎么不留给自己。说起来你也是三十多的人了,也该为自己的下半生考虑考虑了。”
      “我这不为了兄弟甘愿舍弃自身幸福嘛。”
      “去你妈的。”我踹了他一脚。

      吃过晚饭,于飞接到“麻友”的电话出去了。我到屋外的信箱里取了晚报坐在沙发里翻看着。国际上也没发什么大事,除了一些非洲国家发生了几次旱灾,中东武装动乱炸毁了几间房屋死了几个人,一切还算太平。国内的新闻头版头条无非又是一些房价上扬问题,我没再多看,合上报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扭了几下脖子,伸了几下腿,我就累地倒在沙发里,微微喘着粗气,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通。身体真是大不如前了啊,这工作总有一天要把我这身子骨拆碎了不可,我叹了口气。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通了,响了十几下,那头接了。
      “还在吃饭呢?”
      “嗯。”话筒里人声嘈杂,王瑾的声音听不太清。
      “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我太莽撞了,不该冲你发火的,我道歉。”
      “要道歉我也得道歉,我不该那么说你的…”
      “没事了,”我欲言又止,“唔,你几点回来?”
      “今天挺忙的,我们公司的一家合作伙伴来了,这会正陪他们吃饭呢,一会可能还得谈项目,怎么也得两小时才能回来…”
      我看了眼时间,“这么晚,那你回来前给我电话,我接你去。”
      “不用麻烦了,公司车会送我回来的,先这样了,拜拜。”
      挂了电话,我又瞎想了一会,起身看到饭桌上杯盘狼藉,破天荒地把碗筷累成一摞,搬到厨房池子里,放上水浸着,又找来抹布,将桌子擦净。投了抹布后我站在原地傻笑了一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又休息了一会,就出门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身边经过的人流车辆,我忽然有一种形单影只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一向自认为对待生活自由洒脱,即使是失恋失业也不能使我意志消沉,因为我可以沉浸在自己的文字里幻想许多现实世界里别人无法拥有的东西,每当这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优人一等,没有人可以闯进我的世界,只是我一个人静享其中。但是此时此刻这股突如其来的孤独感,畏惧感无孔不入地侵占了我的全身,并像癌细胞一样迅速扩散,作用于我每一条敏感的神经上,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是那么清晰,真实。我终于明白,也不得不承认,我很孤独,很怕孤独,我的内心就像一块剔透玲珑的翡翠,纯净而易碎。我一直梦想着自己能出生在一个不知名的乡下小镇,远离喧嚣的都市,钢筋混凝土的高大建筑,远离使我感到压抑的快节奏生活。这里青山合抱,绿水长流,我可以零距离地亲近大自然,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背起画板,踏着凉鞋,约上几个朋友骑着单车来到村边的小树林,呼吸新鲜的空气,捕捕蜻蜓,追追蝴蝶,随心所欲地涂涂画板,累了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青草地上小憩一会,或者荡漾在林间用尼龙绳和木板自制的秋千,就像一群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孩子…
      我在电影院看了场感人的爱情片,然后在一家路边通宵营业的甜品店吃了几个浇汁冰淇淋,望着繁华的街道出神,几个小痞子在街道对面打群架,警车来了就一哄而散,一个穿着朴素的瞎老头摆着个地摊儿,替过往的行人看手相。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我给王瑾打了个电话,问她公司的事忙完了没,她说基本忙完了,正准备回家。我结完帐心情愉悦地沿着街道走回去,在街角拐弯处,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拦住了我,看着也就十三四岁,鲜红的发绳绑着两个麻花辫,她一歪头用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着我,“先生,买枝花吧,才两块钱一枝。”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二十的给她,她数都没数,就把手里的花全塞给我,冲我笑了笑跑掉了。我摆弄了一下手里的花继续往回走,路过“繁华如梦”酒店的大门时,幸亏我躲闪及时,一辆疾驰的黑色宝马险些撞到我,我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正想骂上几句,看见王瑾扶着醉醺醺的何强从车里下来,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进了酒店。这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突然,我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拿出手机给王瑾打电话,“你在哪呢,还没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仓促,“正在路上呢,马上到了,你在干嘛呢?”我“啪”地合上手机,把刚买的那捧花扔进了街边的垃圾箱,快步走回了家。
      我回到房间后反锁上了门,开了几瓶啤酒一个人闷喝,喝完后就上床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后来的事我有点记不清了,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过两次相隔挺久的开门声。过了会有人拧我房间的门锁,我装作睡着了。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入睡,并开始接二连三地做梦,梦境都十分相似,我都是只身一人走在一片沙漠里,什么行李都没带。眼看着就能走出沙漠,城市和绿洲近在眼前,我又累又渴,竭力想走出沙漠,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仿佛一直在原地徘徊。漫天狂风卷着细细的沙子,我一下子迷失了方向,有支骆驼的商队经过我身边,我向这些白纱蒙着面的人讨口水喝并请求他们带我离开沙漠,他们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便驾着骆驼飞快地消失在我视线里…
      第二天醒来后浑身酸痛,他们都去上班了,我洗漱完毕坐到餐桌上吃早点,看见一张小纸条压在碗筷下面,上面写着:起床后给我打电话。没有落款,这娟秀的字迹无疑出自王瑾之手。吃过早饭,我回到房间,打开床头柜最下面抽屉的锁,捻出一叠纸币塞进钱包,打开衣柜翻出几件替换的衣裤装进包里,忙完这些,我给车站询问处打了个电话,问清了南下的车次,然后把手机电池拔掉,扔在抽屉里,换上旅游鞋出门了。

      清晨一声清脆悠长的鸡鸣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掀开被子光脚踩着地板,轻轻地走到窗前。太阳还没露脸,不远处的天边像裂开一条小缝的鸡蛋,淌出一抹半透明的润色 ,然后逐渐化晕,染上整片天空。我头倚靠着木雕花纹的边窗,静静地望着外面。发了会呆,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件很薄的套衫穿上,走出了这间古色古香的小旅馆。
      我踏着拖鞋漫步在沾着晨露的青石板路上,早晨的空气很清爽,吸入肺里有种湿湿的感觉。两三个年迈的老妪挎着粗布编制的菜篮,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软绵绵的方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推着一辆残破不堪的手推车,从上面倒下一个煤炉,开始生火,揉面;几个风度翩翩的老大爷穿着讲究,手里提个鸟笼,悠闲地结伴散步。
      我来到小街里一家我光顾过的早餐店,“来个粢饭团,一碗甜豆浆。”说着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块五毛钱扔进收钱的搪瓷碗里。老板从一个巨大的木制饭桶(姑且这么叫吧)里舀出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粢饭盖在湿布上,压平,放上一小勺白糖,一小勺黑芝麻,卷上半根油条,然后像拧毛巾一样用力拧了几下,一个新鲜的饭团便出炉了。我以每吃两口饭团喝一口豆浆的速度享用完这顿早饭。我在一家早早开门的杂货店里买了包当地的特产“青瓷”烟,店的一角里整整齐齐地排放着几口大缸子,散发出浓浓的酱油味,“哎,老板娘,那缸子里装的是酱油吗?”“是的。”“你们这酱油是怎么卖的。”“一块一瓶。”“那一缸子能有百十瓶吧。”“你是外地来的吧,小伙子。”这个微胖的中年妇女用抹布擦着玻璃柜台问。我微笑地点点头。“看你长得也不像本地人,一听说话就知道是外地的。”“哦?这也能看得出来?”我饶有兴趣地问。“感觉上去不像,你没有我们这的人那种感觉。”三天前我搭乘颠簸的列车,越过黄河,跨过山东半岛,来到这个位于长江下游的小镇,刚到这里,便被小镇江南典型的景致和特色人文气息所深深吸引,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北方的人,这里的点点滴滴都让我好奇,我从未亲眼见过棱角被磨光的石板路,低矮的临河搭建的白墙黑瓦房子,沾满旧痕的石拱桥,身手矫健的捕鱼能手鸬鹚…这些都另我喜出望外,我当即决定住下。我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下了我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下面的是摘录的片段。
      四月二十四号,阴。刚下火车我头有点晕,心头时不时犯上一股恶心,可能是水土不服的原因。我从未离开过北方,这是一次对于我而言意义重大的行程。小镇不大,一共只有两条街,但这两条街足以抵上北京二十条街,据说这两条街都是明清时期建造的,至今未拆,保存得原汁原味。当地人的普通话说得很差,夹杂着浓厚的地方口音,沟通起来十分不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一位修钟表的老师傅那打听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这间旅馆也是小镇上唯一一间旅馆,我闲着无聊到处溜达的时候,听镇上人说这间旅馆原是民国时期一位大官僚的住所,老袁下台后就一直被军阀霸占着。从我住的这个房间看来,的确很像达官贵人住过的样子,雕花木质的棕榈大床,做工精美的铜制蚊帐挂钩,有四个脚支撑的木质洗脚盆…我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
      四月二十五号,阴。我一大早就醒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早醒过。出了门才发现街上已有不少人开始活动忙碌了。我买了旅馆附近一个小摊子上的油条,味道很好,比北京的油条松脆可口多了,还买了从未见过吃过的一种油炸的米糕,很好吃。下午我慢慢地开始“游街”,我发现这里的建筑和北方有很大的区别,都是一些低矮的房屋,好像只有这里的政府是两层楼的。这里的汽车也很少,几乎没有,人们大都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我登上了小镇上年代最久远的两座石拱桥,两座桥分别位于东街和西街,东街上的叫新桥,西街上的叫贵桥。桥身上长着一些青苔,再加上几百年风雨霜雾的磨砺,我已经看不清上面刻的字了,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戚”,“福”两个字,拱形的桥面和水中的倒影连起来是一个整圆形,这一发现另我很兴奋,两岸有一些孩童站着,手里拿一些砖红色瓦片在打水漂,玩得不亦乐乎。河上偶尔有一两只小木船划过,衣衫褴褛的船夫摇着桨,一只浑身长满金属黑羽毛的鸬鹚乖巧地站在船头,金黄色的喙又细又长,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只见船夫拽了下系在鸬鹚脖子上的细绳,它就一头扎进水里,过了一会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就钻出了水面回到船上,主人一把掐住它颔下的喉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从它的口中吐了出来,主人从竹编的鱼篓里甩出一条小鱼,犒劳了这位有功之臣…
      四月二十六号,小雨。今天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说起来,我到这里的三天,天气都是阴沉沉的,似乎这里的气候就是这样,常年笼罩在一股蒙蒙的水汽氤氲中。我醒来后没地方可去,便躺在床上凝神吸烟。四周壁上的墙衿有的已经出现裂隙,开始慢慢剥落,一只壁虎不动声色地探头探脑,寻觅它的食物,雨水从屋檐往下滑落,打在地上积起的水摊,一圈圈涟漪随之荡开,窗外不远处桥边的一个婀娜的身姿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身着一袭绿衣背对着我,乌黑亮丽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髻,手里打一把米黄色的油纸伞,似乎站在那等人。我回过神来起身问旅馆的服务员借了把伞,向她走去。
      她出神地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我一直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发现。“钱包掉河里了?”我习惯性地开个玩笑与她搭话。
      她转过脸来,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静静地盯着我,“额…不,你站这干嘛呢,在等人?”我慌忙扭头看了眼别处,又转回头来偷偷看了眼她。她的脸,她的眉,她的瞳实在太美了,美得让我不敢正眼看。
      “你不是镇上的人吧。”她张口了,声音宛如天使般动听。
      “额…是,哦,不,不是。”我语无伦次地说道,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紧张。
      “喜欢我们的镇子吗?”
      “恩,挺幽静的,美女也多,这几天我已经大饱眼福了。”我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却不料她的脸上却微微泛上了一层红晕,眼帘垂了下来。
      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笑着拿天气来岔开话题,“江南就是水多,这纵横的河道把我的眼都看花了,还有这雨水,连绵不断地下着,这几天我的骨头里都简直要渗进水去了。”
      她微微一笑,抬起眼来,眸中是闪烁的一潭幽水:“你是头回来江南吧。一到春天里,雨水就会多起来,有时候淅淅沥沥下上个把月都不足为奇,其实若有闲情,这春雨也不是那么惹人讨厌的。”
      “哦?”我表示很有兴趣想要听她说下去。
      “不是曾有诗里写过: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吗?这雨既然叫杏花雨,自然是美的。”
      她指着远处飘在水道之上的乌篷船,朝我说道:“若是雨天里,乘着这船儿游上一遭,赏着细雨,听着莺啼,再看看这四周的乡里乡情,日子便给你一种潺潺细水的感觉,波澜不惊,却又静水深流。”
      她的一番话让我受到了深深的触动,古镇上的一切都是旧迹斑斑,行将就木而人们却仍抱着美好,可爱,热忱的希望去面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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