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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梦 ...

  •   阿九走了。
      逐渐成长的他,已经明白落日烟是个永不会落雪的所在。他说,既然少艾不来接我,那我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找他。
      朱痕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墙边靠着的铁筝上,抽出半根那日绷断的琴弦,用暖黄的缎子细细包了递过去。
      那只筝,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皱起眉头,朱痕想了很久也没记起它在这儿度过的年月。弦断以来,它就被摆在墙边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屋子融成一体。偶尔,从窗外带进一股暖风,空气中都仿佛缠绕了弦音的清响,混杂着浓浓的草药香气。
      思考间,阿九已经背起行囊,郑重其事地把琴弦放在贴身的香袋里,抬起头要酒喝。
      “今年的烧酒还没开坛呢。”
      “那把你珍藏的十年陈酿送我一壶就是。”
      “……真是个厚脸皮的讨债鬼,不知道跟谁学来的。”
      天色尚早,掂了掂酒坛,还余下一小半。朱痕提着坛口对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敬了一敬,然后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初见的那一日是怎样的情形?
      皎月当空,花木扶疏,清溪照影,参天古树下只一人,赋雅风流,对酒当歌。

      初到笏府做客,又正逢中秋佳节,盛情难却之下,朱痕参加了笏府的家宴。说是家宴,摆开的桌席上却大多都是外人,或是他这样受邀的客人,或是慕名而来的江湖散仙。
      酒到正酣时,朱痕悄悄离席,来到后花园寻清静。笏府依山而建,山脚下一弯溪流几棵古木,自成一番风景。
      沿着小径走到深处,一缕歌声和着叮叮咚咚的拍子传了过来,朱痕好奇地顺着歌声找去,绕过一丛桂花树,入眼的是溪边一袭暖黄的衣袍,玉盘般的圆月托在身侧,筷子一下一下敲着青瓷的小酒碗,另一手把着竹节削的烟杆,烟嘴子挑起一侧的长眉,绕着圈儿晃动。
      唱的曲子朱痕没听过,只是觉得那嗓音衬着似念白似清唱的调儿,听着十分舒服。想要靠得近些听听唱的是什么词,又怕惊了那人,闹出尴尬。
      站在原地听了一会,觉得那人来来去去哼的都是一个曲调,里面似乎还掺杂了一丝酒意。
      模模糊糊的唱词就好像一根无形的羽毛,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着,想要伸手去抓,却每次都是徒劳无功。
      朱痕终于下定决心,提气轻轻向前跃了几步的距离,借着一丛丛的花木隐匿身形。
      刚刚站定,微醉的声音含着笑意荡到耳边:“呼呼……这是哪儿的美人,放着大好宴席不去,却跑来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
      行踪已露,朱痕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从树后走了出来,走上前一抱拳:“在下朱痕染迹,不意路过此地,打扰了阁下的雅兴真是抱歉。”
      “嗯……”那人也不说话也不还礼,只保持斜倚树干的姿势对朱痕上下打量,直到看得他快要不耐烦开口问话的时候,突然眯起眼咧嘴一笑,说:“不错,是个美人。”
      朱痕一愣,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话,只能盯着那人看。眉眼精致,一头银发衬得肤色雪白,也显得脸颊上的黥印格外明显,却更添了一抹神秘——跟自己这个粗汉比起来,这边才能称得上是美人吧?
      见朱痕不说话,那人吐了个烟圈,勾起嘴唇,调笑着说道:“美人,药师我就这么好看么?”说完还眨了眨眼。
      “呃,不敢……”居然看出神了,朱痕不禁赧然。好在对方似乎不在意,呵呵笑着磕磕烟杆,端起斟满了的另一只酒碗:“药师我年纪大啦,被人盯着看也不会在脸皮上扎出洞来。坐吧坐吧,别浪费了如此好的月色,过来陪老人家饮一杯——哎呀呀,下酒的花生吃完了,真是对不住。”
      青瓷的小碗端在手里温润光滑,朱痕举杯先敬:“请问前辈名号?”
      那人皱起了眉毛直晃脑袋,两缕长眉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呼呼……药师我不爱听人叫前辈,会让人想起素贤人的前辈咒,担待不起担待不起啊……老人家慕少艾,平日和草药打交道,医术不精,救一命是一命。不过还是美人比较好……”
      “那我就称您一声药师吧。”看着慕少艾认真苦恼的神情,朱痕笑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叫我朱痕就好。打扰您月下独酌在先,我先干为敬。”
      凉薄的酒液入口淡香扑鼻,经过喉咙到了胃里却是火辣辣的灼人,朱痕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那边慕少艾也仰头喝下,又为二人续上了杯,抬头正好见到朱痕皱眉的一瞬,笑着说:“啧啧,少年人喝酒莫要心急。这酒名叫清平乐,可是笏府的珍酿呢,入口虽是清淡,后劲可不小哦。”说完低头抿了一口酒,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挑起一边眉毛:“尊称什么的在药师我面前省起来,听了觉得这酒都不好喝了。”
      听了这孩子心性一样的言语,朱痕也不由得一笑:“那我先自罚一杯。”顿了顿又道,“药师若是觉得没被扰了情趣,可否把先前的曲子再唱与我听?”
      “呼呼……老人家无事就爱哼些个乡间粗鄙的小曲儿,你要是喜欢,唱与你听也无妨。”眼眉弯弯,慕少艾抖了抖衣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敲着空碗打起拍子,悠悠唱道:“山渺渺,云渺渺,八方风雨止今宵;情渺渺,仇渺渺,风尘一梦任逍遥。江波啸,烽烟招,兴来病酒罢琴箫;世情笑,人寂寥,壮怀谁留向晚照……”

      知道他就是那个让翳流在一夜间灰飞烟灭的认萍生,是之后的事情了。
      朱痕看到的,只有眼前这个成天窝在山中和药草一起晒晒太阳,没事逗弄小猫的悠闲药师。
      他只是个慕阿呆而已。

      嘴里老是念叨着美人美人,朱痕却记得,某次对酌正酣,玩性大起的药师在自己手下轻点朱唇,略施粉黛,一个国色天香的“慕姑娘”在山边的小村庄引来了多少目光。
      那一次还差点让自己生出了荒唐的念头。

      后来,慕阿呆的口中除了阿九,还多出了“羽人非獍”的名字;出迷谷的时候,除了落日烟,还会去落下孤灯。
      羽人不爱见人,慕阿呆每次去过落日烟扒了朱痕酿的老酒,都要去落下孤灯坐上一坐。
      朱痕想,永不见雪的落日烟和终年雪封的落下孤灯,哪边经过的才是真正的慕少艾?
      又或者两边都是?
      不论是与否,答案都不重要了。

      最后一次帮他易容,看着羽人清冷的面容慢慢覆上了他时时带笑的脸,看着他望向铜镜,用着一贯调笑的语气:“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的啊?”
      朱痕觉得,自己始终还是不懂慕少艾。
      这个慕阿呆。
      最后看了一眼安详睡着的阿九,他头也不回走出房门,步履轻盈。
      朱痕仿佛觉得有雪落下。

      睁开眼,日已偏西。朱痕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这才发觉已经睡了好一会儿。
      “年纪大了,喝了点陈酿就这样,不行不行啊……”他站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晚上估计要下雨,不知道那个小鬼会不会被淋的跳脚,哈哈。”
      自顾自的笑着,朱痕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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