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金屋赋》唐棣之华

14、寅时 章武家阿绾

　　时间，转眼就到了未时。

　　大汉皇太后所居住的长乐宫的下午，总是安适惬意的。不过今天，大汉胶西王毫无预兆的翩翩到访，却在不经意间打乱了太后寝宫的节奏。

　　这个时间点……
　　馆陶长公主，出宫了；
　　娇娇贵女，去了皇帝舅舅的宣室殿；
　　太皇窦太后则在内禁中的清凉阁内小憩——老太太年纪大了，天一热就容易犯困。

　　其实这并不是会客时间；若换了其他人，恐怕只能在宫城门外等着。

　　但刘端不同！

　　在窦皇太后的长乐东宫，没人会介意胶西王的不告而至。

　　自那次事件后，胶西王刘端就一跃而成为长乐宫最受欢迎的人物之一。
　　刘端受重视程度，甚至比皇太子刘荣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刘荣就不敢穿一身便服进长信宫，也不敢在东厢殿里挑三拣四。

　　胶西王已往内拜见过窦太后，和祖母请过安了。嫌弃饮品在冰块中镇太久以致影响了口感；刘端连一口都没碰。窦绾连忙向大汉胶西王表达歉意，然后命让人另准备新的饮料上来。

　　通常，章武候的孙女不会出面接待客人的。
　　不过现在几位正牌主人要么不在要么休息，招待胶西王的大任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唯一留守的章武侯贵女头上。

　　向皇家子孙介绍过这段时间皇太后的起居，再小述些馆陶姑姑阿娇表妹的近况，窦绾贵女就有些词穷了。

　　“……嗯！大王，不知王都之宫舍，今……何如？？”
　　窦贵女竭力寻找话题，边说还边不停地瞟屋角——那里放着半人高的水晶沙漏。章武侯的孙女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阿娇妹妹能早点回来。

　　不过，窦贵女也清楚不能太指望阿娇表妹。娇娇翁主每回去宣室殿，回来的时辰都不一定；要是碰上皇帝陛下有空闲兼心情好，甚至得等吃过晚餐才回长乐宫这边。

　　“宫室积年日久，稍作修饰而已，尚可称平顺……”
　　刘端一本正经回复，很体贴地改动几个字炒炒冷饭，肚子里快转筋了——窦绾难道没发现？这已是她就同一主题的第三次询问了。

　　“哦，嗯！”
　　从睫毛下飞快地睇胶西王一眼，绿丝绦在纤细的指间缠绕了一圈又一环，贵女窦绾总算又找到件可说的事：“大王离京之后，程夫人染小疾；当日召太医，幸而无大恙……”

　　‘哇！我是我阿母的亲生儿子，会不知道自己母亲曾伤风感冒？？不过……’
　　想法归想法，胶西王还是依足礼仪欠身而起，对着窦表妹认认真真作揖致谢：“蒙……亲往探望，寡人感激不已。”

　　章武侯家的嫡长孙女急忙由‘跪坐’改为‘跪起’，对着大汉亲王正正经经行了个回拜礼，肃声言道：“绾不敢，不敢……大王。”

　　双方礼毕，重新归坐；
　　窦贵女又陷入到没话找话的境地。

　　翠绿色的绸带，加紧，又加紧……

　　可怜的女孩，
　　手指关节被勒得泛白了。

　　‘和我交谈就这么为难？？我看上去很唬人？！’
　　瞅瞅贵女手中被扯到脱型的绿丝绦，胶西王刘端摸摸自己的下颚，费解地蹙起两道眉：

　　奇了怪了！

　　可那些跟在他王车后不离不弃的少妇长女，
　　还有宫禁中宫娥女官明里暗里频频递来的秋波……难不成，都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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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和门都打开着。

　　暖风，
　　一阵接着一阵；
　　争先恐后地将由数百颗的琉璃缀成的珠帘吹得‘叮当’乱响。

　　差不多每处殿门和窗下已放了冰盆，殿宇内不冷不热。只是，窦贵女的额头却有些见汗。

　　“大王！”
　　端来新饮料的宫女适时为窦绾贵女解了围。

　　优雅地接过玉盏，呷两口，刘端冲侍女报以浅浅一笑。
　　年轻宫女的粉颊顿时上火，红艳艳堪比天边的晚阳，好一会儿才扭扭捏捏步履蹒跚地退出去。

　　窦绾见了，在席上不安地动了动；
　　稍稍别过头，去看屏风之旁。屏障侧站的是地位较高的侍从，其中一名额头有痦子的中年妇人上身轻晃，频频对窦贵女递着眼色。

　　章武侯贵女看到了，樱口抿抿，肩头微缩，满脸的难色。妇人神色中带出几分焦急，碍于宫闱规矩不敢真有动作，只拿眼神使劲儿。

　　举杯到唇边，刘端在玉盏的掩饰后，瞧得有趣。

　　“呐，大、大王！”

　　就在窦绾鼓起勇气，好容易再寻出个话头时，外面突然响起内侍们的传话。很快，一个内官小碎步进来向贵人们禀报，馆陶翁主回来了。翁主的肩辇已在宫门口落停，人则正在进来的路上。

　　“噢，阿娇！”
　　仿佛肩头卸去千钧之担，窦贵女立时长长地嘘口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想站起来去迎接，回头看看客座上的胶西王，窦绾愣愣，迟迟疑疑地又坐回原处——她总不能扔下大汉亲王一个人吧！这太失礼了。

　　刘端垂下眸，
　　暗暗地运气，
　　在肚子里狠狠骂了一句：‘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