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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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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培跟古琦冷战了三个星期。
古琦失了眠,也不再半夜喊沈之培起来说话,打麻将,听他讲叛国杀人的辉煌勾当。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几副扑克,一个人玩起了洗牌。
一洗就是半夜。
沈之培梦里醒了,见他坐在黑夜里,窗外昏暗路灯将他剪成了沉默的轮廓,他手势娴熟,一张张扑克在他手指翻飞,牌扇一扫一合,再一收,清脆的撞击声传来。然后五十四张牌忽然就散了,四散飞在了地板上。
古琦一张一张的点着。
沈之培常常惊醒,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
偶尔古琦的牌飞在了客厅的角落,散在了沈之培的枕头边。
古琦慢慢膝行,也不敢太靠近,也不伸手捡牌,就这样在他旁边坐着,像是知道他醒了,也像是知道他睡着,坐累了就慢慢躺倒,头挨着头,两个人的身子睡成一个直角。
天亮的时候,古琦仍然是孤零零坐在玻璃窗旁边,眼睛血红,盛满了燃烧的寂寞的灰烬。
他的生命,在这一场漫无边际的囚徒生涯中,被渐渐耗尽了活力。
他常常疲惫孤独的端坐着,用同样疲惫的眼神看着绿色草坪之外的一线公路。他的父亲人为地制造了一个高明的透明的囚牢,他说什么无人理睬,他们说什么与他无关。他的周围,像是一个有声的荒漠。人人在荒漠的边缘带着同情打量着他,这种同情几乎要了古琦的命。
被一同耗尽的,还有名为亲情的东西。
许钊半眯着眼,歪着头,点了两根烟,递了一支给沈之培:“哥们,来一根。”
沈之培微笑摇头。
许钊也不强求,照例把两根烟叼在嘴里,从鼻孔里喷出两股又粗又呛的烟柱,带着一种探究的眼神,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又说:“上楼左转,最里头的那个卧室,北向。进去——”
他摇着头,声音又干又硬,“别害怕。这是老爷子在,不敢对你怎么样。要是觉得不对,喊就是。”
三楼浴室里,古准在等着他。
古准特地让半裸男——让许钊请示了古琦,请沈之培过去叙旧。这个请字千折百回,半是胁迫半是玩笑,古琦冷着脸坐在落地窗前,一声不吭。
他就那么固执的看着窗外,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纸牌,像是在等待,又不知道是在等着什么。
沈之培踩过厚重地毯,数着眼前的几何图案,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装修走的是现代冷灰风格。青灰色浴缸质地高档,偏偏搁了几折“松鹤延年”的屏风,蝶栖石竹银交关,绮阁云霞抱玉兰的图案团团挡住,另有一架椭圆形,雕饰雍容富贵吉祥的中式穿衣镜,哗众取宠地艳,使整个冷淡的浴室燃着缓慢却汹涌的躁动。
古准躺在了温暖的,带着芳香的清水之中。仰着头,不睁眼,喃喃念道:“过来,帮我搓搓背。”
那水太清,微微晃动的波纹折射着他的身子。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也都有些晃动,不加掩饰的呈现在他眼前。
沈之培卷了袖子,拿着白毛巾,揉搓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
古准说:“这屋子的家具,是老爷子喜欢的。反差太大,看着荒谬。”
沈之培手中毛巾擦过他的肩膀。
古准说:“这种荒谬,验证着他的出身。和我们的出身。”
古准转了身子,正面对着他。他眼里有激情,同样缓慢却汹涌的躁动着,唇角弯着漂亮的微笑的弧度,眼里又带着一种冷的,或者不妙的光芒,就那样看着他。
沈之培微微一动,他的手指便缓缓伸过来,以沉重的压迫抑制住他肩膀的后退,然后慢吞吞钳住沈之培的下颏。
沈之培面容平静,沿着他的视线长长回望。
古准一手慢慢解着他的衣扣,说道:“你哥哥赌得很大。”
沈之培目光下垂看见他健硕流畅的腰身,又平视,有些无奈的说:“我欠了他的。”
古准说:“欠了多少。”
沈之培回答:“我有好朋友……做生意破产。我哥哥手里有钱,我偷了。他是合伙的生意,急等着投资。又不能送我去坐牢,自己走错了一步,去赌钱。”
古准说:“那天你来找他,是我看见,觉得好,就把你留下了。你心里,是不是恨我?”
沈之培慢慢回答:“我应得的。”
古准解开了他最后一粒衣扣。他的手在他腹部烙下一个又一个滚烫的潮湿的掌纹。
古准说:“我老是忍不住心里的狠。总是想毁个什么,想弄死个什么才能舒服。可能是老爷子的血腥遗传。他上过战场,杀过平民,妇女,孩子。他喜欢战场。家里这个战场,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
他笑容的温雅比出沈之培表情的苦涩,他慢慢说道:“只要你不走,留在这,保证你们哥俩都好好的。等我——等我够了,也不对你做什么,放你回去。”
沈之培觉出自己苦涩的微笑,扬一扬眉,说道:“欠债还钱。我抵押给的,是古琦。”
古准眼里的光芒又沉重起来,带着沈之培摸不透的那种曲折。
他说:“古琦。是呵,古琦……”
他的唇就这么轻轻压在了他的唇上。柔软的碰触,沉默中透着一股强横和疏离。
他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气息比他的气息灼热,后来也不知道是谁的气息更加灼热。
潺潺的水声,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沈之培略有些紧张。他有生以来的两次亲吻,都是跟这个沉默中蕴藏着疯狂的男人。
他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呆硬。他呆硬的双手扣住古准的顺滑遒劲的手臂肌肉,这种力度让双方都有些亲昵的错觉。
古准吻过他的唇角,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制地满足,手指又给他一粒一粒,把扣子扣的整整齐齐。
他说:“你那朋友,怎么样了。”
沈之培低声回答:“拿到钱的第二天就走了。全家移民,去了国外。”
古琦坐在客厅的台阶上,茫然的看着绿野,单薄的手翻着纸牌,散落了一地。他在固执的等他。
别墅里只剩下了四个人。老爷子浩浩荡荡的带着随从秘书和警卫一早就动身去了市区。
古准也会走。
古琦看着喧哗噪杂的车队轰鸣远去,像是被遗弃了一般。也或者,他们给他准备了无数个这样的遗弃之地。
沈之培在他身后站了半晌,慢慢跟他坐在一处。
古琦沉默——沉默地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古琦想,那是他最严肃的对于他的表白。
他说:“咱们逃吧,逃得越远越好。只要离开这里,上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