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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Derail•脱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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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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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ail•脱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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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佑荣其实一直没有意识到,从那个小小旧旧的初中离开后,自己的人生中将再也没有那样缓慢流淌的时光。
他所上的高中并不在市重点的核心范围内,却也是一所崇尚把学生都当尖子生来培养的学校,从开学第一天训导主任已经传达给他们一个讯息——距离高考“只剩”三年了。校内也像任何一所重点高中一样设有提前入学的直升重点班和虽未明讲却明显就是拖年级后腿的差生班,学校的氛围由此无法不因无处不在的竞争而略显紧张,同学之间的相处也就难免带着些功利性。张佑荣不止一次觉得在这里交个真朋友好难,也就不止一次地感慨幸好还有黄灿成。
黄灿成是知道的,张佑荣从来就属于不会交朋友的类型,如果当初在初中的时候不是因为李俊昊在中间牵线,估计他和张佑荣也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所幸缘分这个东西让他们终究认识、了解,成为朋友,乃至他分享到了张佑荣那般难以启齿的秘密——当然,那个时候他还远远不了解那个秘密之于张佑荣有什么样的意义,且对于相对不那么敏感细腻的他来说那其实也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过完一个暑假,他甚至早就没再把它放在心上。
张佑荣的心事,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依然只属于他自己。
可后来一个又一个的契机终是让它并未永远都只属于他自己。
进入街舞社之后,黄灿成的进步水平迅速的超乎了任何人的想象,自信心的大增让他对舞蹈的兴趣也跟着突飞猛进了起来,以至于他开始很认真地考虑应不应该去参加那个张佑荣和李俊昊在学的舞蹈班。
张佑荣对他这个举措并未持很赞同的态度,作为高中生,所能自由享受的时光顶多也就是高一一年而已,特别像在他们这种制度严苛的高中,一旦学业开始紧张,连他自己也很难说能不能把舞蹈班坚持下去,更何况半路出家的黄灿成。
可惜黄灿成秉承横冲直撞的思考回路,没有考虑很久,便还是毅然决然地报了名。
李俊昊知道这个过程之后满脸故作的崇拜,拍着黄灿成的肩膀说哥们我真佩服你。
在许多事情上黄灿成总是习惯不管不顾做了再说,交女朋友谈恋爱也是一样。
高中阶段第一次期中考试过去,黄灿成在整个寝室一片凄风苦雨的状况下开玩笑一般地宣布他决定接受戏剧社学姐的告白,以便把那些戏剧社的美女们介绍给宿舍里这群成绩凄迷的单身汉。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和黄灿成一起吃饭的真的不再是张佑荣而换成了戏剧社的社长含恩静,所有人包括张佑荣才真的信了他那不是随口说来安抚被考试结果打击的舍友而已。
谈了恋爱从来不等于懂了感情,何况黄灿成在酝酿爱情的滋长这方面远远没有他在性或欲望方面所接触的“教育”多,毕竟对于不爱看文艺小说的男孩子来说,要他们从理论上去学习如何去爱其实远远不如身体力行来的实在。
在感情方面黄灿成本来就算是晚熟,交往的对象又比他年长,这个年纪男女之间天生在心理成熟度上的不对等自然而然地导致了这段原本就是仓促之下随意展开的恋情远远没有表面上帅哥美女天造地设般的美好。
每每在感情出现隙缝的时候黄灿成总是找张佑荣帮他出谋划策,可惜这个谋士基本和他水平相当,即便是发展到后来整个宿舍的哥们都相继做过了他的恋爱咨询师,这段感情似乎还是渐渐朝着一个悲剧的方向走去。
而最终的破灭,是在来年的暖春。
不过在那之前,张佑荣和玉泽演的生活中便迎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波澜——
朴振英回来了。
玉泽演是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在路过公司以透明玻璃阻隔的会客室时瞥见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他想大概这就叫命里注定,善恶有报。
朴振英一身的西装革履,并不是多奢华的名牌,但看得出来造价不菲。
玉泽演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没有敲门便直接进屋就坐,意料之中地欣赏到了朴振英带着尴尬与紧张的惊讶表情。
短短几分钟的对谈里,朴振英利索地解释了当年为什么没有再继续提供抚养费的问题,同时客气地表示他原本就打算谈完这笔贷款就去玉泽演家赔罪,还说一定会把这些年该赔偿的都赔偿给他,并且只要张佑荣自己愿意,孩子他也可以接走。
玉泽演没来得及表态,就被两下礼貌性的敲门声打断。
门口的李昶旻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转向朴振英问,“请问您是朴振英先生吗?两点的预约?”
明白这是李昶旻的客户,玉泽演连忙起身要走,朴振英却忽然来了句,“不好意思,我和这位先生刚才已经谈得不错,就让我们继续好吗?”
李昶旻小愣了半秒,随即笑道,“当然。”
接着他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玉泽演面前的桌上,嘱咐说,“这里是朴先生公司递交过来的部分资料,稍后你来我这里拿其他的。”
玉泽演有些不安地叫了声哥,李昶旻却只是给他个放心的眼神,顺便做嘴型说‘是个大户,别放跑了’,其后留下一句“你们慢聊”便出了门。
顿时又是一股压力降到了玉泽演的头上。
后来去找李昶旻拿资料的时候他尽最大限度宛转地表达了朴振英和他熟识的关系,李昶旻说果然是啊?那看来这笔单子已经敲定了嘛!做得好!
对话间就好像李昶旻真的没有在意被抢走了客户而玉泽演也真的知道李昶旻没有在意一样。
这早已经不是第一次玉泽演觉得自己根本捉摸不透李昶旻到底是真的心胸宽广还是其实圆滑得滴水不漏。再怎么大方和善,终归都是建立在不伤害个人利益的情况下,在如今这个明后天就随时可能决定下任副科人选的关头,一个明知道的“大户”,怎么可能如此甘心顺手就送给自己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何况就当时那个场面来看,这也实在像极了一场恶意的捷足先登,而事后无论是玉泽演的解释还是李昶旻的自我安慰都只能是将其尽量美化为——近水楼台。
手里握着一叠厚重的资料,玉泽演心里忍不住感慨朴振英大概其实根本是他的祸星。
可也怪不得朴振英,商场和职场本来就在打不同的战争,前者往往为钱多一点,而后者拿捏的是权势,玩的虽一样是心计,前者终归不比后者的步步紧绷。在他的立场,转做玉泽演的客户只是为帮他增加业绩,临时更换业务员从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还可以算是他变相补偿玉泽演的一项功劳,至于那些台面底下的事,看不见的人又如何能领会。
归根结底,道理谁也不是不懂,只不过终究并未身在其中。
托这件事的福,玉泽演的烦恼更加与日俱增,甚至已经到了没有时间用来烦恼的地步,就在他自觉连跟张佑荣吵架的兴致都没了的这个周末,朴振英带着丰富的礼品拜访了过来。
张佑荣几乎已经不记得朴振英是谁,因而朴振英问他要不要搬去跟自己住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干干脆脆的四个字,我才不去。
没有其他多余的考虑,张佑荣只是遵循自身的条件反射第一时间就不管不顾地拒绝,其后才有些踟蹰地瞄了一眼玉泽演。
好歹是所谓生父,就这么被孩子当个陌生人一样嫌弃,面子上未免不太好看,朴振英一时没接话,玉泽演倒看得出来他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
终归玉泽演还是帮着圆了句场面话,说孩子不懂事,不如让他多考虑几天再说。
“嗯,突然做选择也不太容易,那就再说、再说。”
朴振英顺着玉泽演帮他找的台阶下来,很快便转去了别的话题。
“前不久我在幸福谷置办了一处房产,三室一厅,错层,挺气派的,不嫌弃的话,你带孩子搬过去住吧。”
很明显,这对于正在筹措买房的玉泽演来说是个不小的福利,而且,这么多年来他的付出估计也绝对担得起这份礼,一时间他甚至忘了客气,便开始思索起个中的利弊。
朴振英见玉泽演不说话,不免开始考虑是不是赔礼的分量太轻,或者是不是刚好投其所不需了?但就他所观察目前这个两人居住的小公寓确实有更换的必要,也是因此才起了送房的意思。
“那房子反正也是空着,我大部分生意还是在外面,偶尔才回来几天,在这边也就是搞个固产投资,这房子别的好处不说,房产证下的快,前天我听电话说就这个月了,一下来我立刻找你,咱就去办过户手续,不啰嗦!你要是嫌这三室一厅的太小,我再给你找套更大的……”
眼看朴振英开始大说好话,玉泽演忽然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以前他还在那个小小的事务所干活的时候看惯了闲云野鹤颐指气使的朴振英,事务所倒闭之后他们的联系不多,只知道他老在重复着创业失业,却也真没去考虑这些堆积如山的失败能给这个人本身带来些什么转变,直到托付了张佑荣之后一别几年这一再见他才注意到,朴振英比起以前姿态低了很多,原本被他们一群员工弟兄开玩笑说成是阴险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习惯性的谄媚,如果说以前的朴振英时不时的油嘴滑舌是一种无伤大雅的调剂,那如今他言语里分不清真假的虚与委蛇无疑已经是彻头彻底的虚伪。
“……还有你放心我不是打算给你这栋房子就不付抚养费了,以后我每个月一定抽时间给你打钱,打双倍的——”
“行了哥,”玉泽演忍不住打断了朴振英的话,点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房子我收下。”
才刚说过要孩子考虑回去住,转眼已经在谈日后的抚养费,如果本就没那个心思,何苦做这么一番表面文章呢。
玉泽演转向一旁坐着的张佑荣,伸手把他楼过来,继续说,“至于抚养费,您有空的时候再操心就好,孩子我养得起。”
朴振英反倒愣了。
张佑荣窝在玉泽演怀里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知其名的情感。
“我知道哥这些年在外省打拼也不容易,以前的事就别一直惦记着了,您始终是第一个照顾我的好老板,我没忘,您也别忘了吧。”玉泽演轻轻揉着张佑荣的头发,低头对上他的眼睛,给他的眼神满是温柔,接着又抬头对朴振英说,“还有这孩子,他终究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最好也别忘了。”
张佑荣看向朴振英一眼,但很快便低头不再理他,伸在玉泽演腰后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上衣的衣襟。
朴振英兀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着气笑出了声。
最终张佑荣自然是没有选择离开玉泽演。
朴振英重新出发去外省的头一天晚上,玉泽演和他通电话,中间想起来让张佑荣过来跟他道个别,示意他说点做儿子的该说的贴心话,结果张佑荣握着话筒,郑重十足地用标准敬语来了句,“朴振英先生,祝您一路顺风。”玉泽演差点就是一个跟头。
朴振英在电话里跟张佑荣嘱咐了些什么他听不到,就看孩子木讷地点头嗯了两声,说了再见之后面无表情地把电话又塞回来给他,转身便进了房间。
玉泽演看着孩子略微有些故意甩上的房门喃喃地跟电话那头说,“我看你这个当爹的以后要让这孩子孝顺你难喽。”
“是啊,”本来是句玩笑话,朴振英却竟然真心遗憾地叹了口气,“到底我根本就没尽过几天当父亲的责任,而且,我真是比不上你对那孩子一半的用心…不,十分之一都没有。”
玉泽演一愣。
“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讨论房子和抚养费的时候,你把他搂过去抱在怀里,跟我说你养得起,当下哥就觉得自己真没托付错人。”
“我光顾着跟你说赔偿赔偿,完全忘了那孩子还一直就坐在旁边听,一点也没考虑他的心情。”
“你不知道他那时候看你的眼神,绝对比看亲爸还亲呢,我嫉妒啊玉泽演,你把我儿子抢走了。”
……
挂了电话,玉泽演忽然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那天他是为了什么去抱住张佑荣呢?
不想让那孩子以为他是为了那点抚养费才养他。
不想让那孩子觉得自己仍在被推来让去,偌大一个世界却无处可依。
不想让那孩子孤零零地坐在一旁,就像个局外人。
他是不愿再让张佑荣受半点委屈,不想张佑荣再有一丁点儿的不安啊。
有玉泽演在,张佑荣怎么可以受伤。
这算是……比亲生父子更加亲昵的感情么?
不算吧,每一个爸爸都会希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受任何伤害吧。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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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和风煦煦,正是运动锻炼的好时节。
张佑荣在校运动会的午饭时间去搬饮用水的路上被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绊倒,黄灿成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几次挣扎,可居然疼得站不起来,最终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黄灿成顺势便打横抱起他送去了校医务室,初步检查的结果是疑似轻微骨裂,建议立刻送往大医院做更正规的诊断处理。
运动会是在周六举办,玉泽演在家接到电话通知后便决定亲自过来接孩子去医院。疼过了劲,在医务室等玉泽演来的张佑荣想起之前那幅画面只觉得自己丢人的要死,好歹他平时也是有在运动的人,一块大概连指甲盖大小都没有的石子居然可以摔到骨裂,还给黄灿成用那种抱女孩子的姿势抱着横穿了半个操场,最可恶这个少根筋的还非要问他,“你脸红什么?”
这一问忽然带起了张佑荣尘封不久的记忆,这个瞬间他又不得不记起眼前这个人明明就知道自己的秘密,却选择了遗忘,或者说,视而不见。
大概正一如玉泽演。
直逼得他将一切吞咽,装作和他们一样无济于事。
真的很讨厌。
黄灿成只以为张佑荣摆出来的脸色是因为脚实在太疼,更不敢离开人,就一直陪在医务室直到张佑荣被接走,回到班级的队伍里他才听同学说,含恩静之前在跳远的时候也扭了脚腕,她班上的几个学姐有来找过他,但后来似乎没什么大事,听说现在已经去准备下一个项目了。
听说已经没事,黄灿成也就没太放在心上,赶上他的项目又刚好要点名,一来二去就直到运动会结束也没来得及去看上一眼。
多数女孩子对于恋爱时一定要随时被摆在第一位的执着大概永远是男孩子不得不头疼的难题,即使如含恩静一般大方爽朗而看似坚强独立的女性也终究是被这样一根导火线引燃,然后很快地,烧灼殆尽。
最终两人协议分手的那天正是木棉花盛,含恩静在学校俗称的情人湖边上找了一处特别幽美的地方,冷静地跟他说,到此为止了。
他们结束的还算和平,临走的时候黄灿成感慨说这个环境其实很浪漫呢,倒真有点不像是你会选的。
含恩静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看,你就是这么不了解我。
“你总是这样不上心,许多事情得过且过,凭冲动做事,又常常自以为是,”反正已是结束,含恩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依然平静,“你啊,太不懂得珍惜了。”
晚上黄灿成躺在二层床上大睁着双眼,一个劲儿地辗转反侧。
终于张佑荣在下头抬起没受伤的那只腿冲着床板就踹了上去。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
黄灿成不耐烦地越过栏杆探头下来,低吼说哥们我因为你才失恋哎你陪我失会儿眠怎么了!
“关我屁事啊。”张佑荣不服地喊回去,不就是跟含恩静差不多时候伤了脚么,“又不是我不让你去看她,你是标准的自作孽不可活。”
“是啊是啊我就是自己造孽,整天24小时作陪全程护送某个平地也能摔成骨裂的小没良心的东西上课下课还包陪如厕、又打饭又打水就差亲自伺候您沐浴更衣了吧我,没时间陪女朋友我活该啊我!”
黄灿成吼完就躺了回去不再理他,张佑荣自知理亏地没做声,但又不甘心这么被训,末了还是加了句硬充底气的,“那我谢你呗!”
“你谢我什么你拿什么谢我!”黄灿成盯着天花板不屑地冷哼,“变个女朋友出来给我啊!”
张佑荣这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不再吱声,倒是隔壁床的老好人宿舍长咕哝了两声翻了个身,说灿成你早说要找时间陪女朋友,我们几个也可以跟你轮班送佑荣嘛,打饭打水之类的也好说啊,谁方便谁帮着带一份就是了。
“不行啊舍长,你们哪知道这兔崽子毛病多的是,特别是给他打饭,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我恨不得抄一份食堂的菜谱回来给他小爷挑啊你能理解么!”脾气上来了,黄灿成也不顾自己吵了其他舍友睡觉,开始一句接一句地抱怨了起来,说到兴头上还又探头出来对着下面的张佑荣就开始训,“不就是个轻微骨裂,整的跟几级伤残似的,我胳膊都要让你压断了你知道吗!咱宿舍除了我还有别的大力士撑得住你么佛爷!还有……”
张佑荣不断运气安慰自己说反正这小子失恋被甩心情不好就让他发泄去,我菩萨心肠我不跟他计较。
结果黄灿成还没说到尽兴,张佑荣就听见对面床上飘来一句,“嫁了吧佑荣,这么贱的老公打着灯笼也难找了,嫁吧,爹准了。”
“爹你个头!”张佑荣顺手把枕头扔了过去,但已经无法制止宿舍里的笑声一片。
黄灿成跟着笑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你他妈说谁贱呢!”
那天夜里黄灿成做了个荒诞不堪的梦,先是含恩静站在他面前说你都不了解我、可你那么了解张佑荣、你不懂珍惜、你对我还没有对张佑荣一半的好、你跟他在一起算了……然后画面一转是宿舍长端着盒饭提着水跑上跑下做着自己这几天干的那些事儿,结果盒饭里有张佑荣不爱吃的青豆,于是那张肉脸开始皱在一起,起初还是可爱的皱着,慢慢就皱成了恐怖片,接着那张恐怖的脸发出的仍然还是张佑荣的声音,说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吃青豆,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开始逃跑,可跑着跑着那萦绕不断的张佑荣的声音开始变成在说,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喜欢男人,我不跟你说我喜欢你你就不知道吗……
最终他在闹钟的滴滴声里就那么跑着醒来,天亮了,水池子那边已经有谁在刷牙的声音,黄灿成揉了揉眼睛爬起来,下床的时候看见张佑荣还在睡,伸脚就去戳弄。
张佑荣被他弄醒,皱巴着一张脸躺在那儿打呵欠伸懒腰,黄灿成看着看着,竟然就嘟囔了一句“真可爱~”
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因此也就只有他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做了个梦就转性向了么我这是……”忍不住在脑内吐了句自己的槽,黄灿成又踹了张佑荣的床两下才下地,说赶快起来了,你个瘸子别迟到。
中午跑饭回来教室里就张佑荣一个人,黄灿成把饭盒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开始吃食堂今天免费分发的香蕉,吃着便说,“昨晚我做噩梦了。”
“嗯。”
“梦见你了。”
“怎么,”张佑荣咽下一口饭,抬起一双无聊的眼睛问他,“我压断你手了?”
“你说你喜欢我。”
“……”
这回应有些出人意料,张佑荣好不容易才回神补了一句,“你缺爱了。”
“大概是吧。”黄灿成吃完了自己那根香蕉,又开始对张佑荣的下手,当事人却也没去拦。
“我说,你以前是不是跟我说过,你喜欢男人?”
总算是提了。
这个棘手的问题,总算是由黄灿成自己提出来了。
考虑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张佑荣放下了筷子,说对,怎样?
“没怎样。”黄灿成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谓倒的确不像装的,“就是想起来了,确认一下。”
“那,”张佑荣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追问,“梦见我说喜欢你,觉得恶心么?所以才说是噩梦?”
这算是在试验么?张佑荣在心里问自己。
从一味地害怕黄灿成或许会厌弃鄙夷而不敢面对,到如今反而期待着对方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的确是在试验吧。想要拿一个不那么相关的对象,来尝试类推玉泽演可能的反应。
“倒也不恶心,关键是梦里头你那张脸挺恐怖的……”黄灿成说到一半转过头来,对上的却是张佑荣如祈祷的圣徒一般虔诚而又有所期许的眼神,一时有些茫然,“不是,你干嘛……”
——好像真的喜欢我似的啊?
这难道不是告白之后期待回答的表情么?
黄灿成忽然有些狐疑,张佑荣当初那般难以启齿地告诉了他自己喜欢同性,现在看来又是那么的在意他对那种告白的态度,这个瞬间他不免有些恍神,可最终出口又成了习惯性的调笑。
“你干嘛…表情这么逗……”
权当是一场错觉吧。才刚刚分手,不是么。
黄灿成把自己的疑虑硬是压下,见张佑荣移开了视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他忍不住再开口,说的却只是,“快吃饭吧,等会凉了。”
张佑荣当然也意识到了那份尴尬,只好听黄灿成的话重新拿起筷子,闷闷地说,“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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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因为脚伤,张佑荣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去上舞蹈班了,傍晚的时候李俊昊来家里探望伤患,玉泽演留他下来吃了晚饭,张佑荣还笑他说你根本是来蹭饭的吧。
饭后李俊昊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还要洗碗,玉泽演客气地说不用了你和佑荣去玩吧,然后又对张佑荣瞪起了眼说你看人家多懂事,学着点!
张佑荣冲玉泽演做了个鬼脸,等他进了厨房就斜眼瞟着李俊昊说我让你装。
李俊昊眯起眼睛嘿嘿地笑着把张佑荣扶到大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还听得到厨房里传来的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伴着玉泽演断断续续哼得起劲儿的小调。
“哎,他怎么不结婚呢,”李俊昊问,“就一个人这么带你很累吧。”
他知道张佑荣一向不喜欢别人说玉泽演是他爸,所以在跟他聊起来的时候也习惯了不带称谓。
“又得上班赚钱,回家还得给你做饭,连碗都得自己洗…”
“家务活我平时会帮着做的,这不是伤了嘛。”张佑荣有点不乐意,玉泽演结婚,这个短语他可不怎么想听。
“嘁。”李俊昊瞥他一眼,当他是狡辩,然后还是把话题放在玉泽演身上,“女朋友总有吧?”
被这么一提张佑荣才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他从来没关心过的问题,是啊,玉泽演会没有女朋友吗?以他均维持在基本水平线以上的外貌、人品、职业、收入,大概足以吸引女人倒贴了吧?可这些年倒好像真的没见过他带女人回家,也从来没听他提过有关女朋友的事情。
“三十多岁的人了,总不会都靠打手枪吧…”几乎是同步的,李俊昊念叨这一句的时候,张佑荣也想到了这一环。
以他现时的年纪,自然已经体会得到雄性生物天生对于性的欲求,当然也明白没有女朋友所意味的并不仅仅是没有一个见面约会说情话的对象这么简单,宿舍里那些流传一时的“秘宝”绝对足以说明问题。忽而忍不住回忆起那个晚上,他想玉泽演那时大概就是把自己当成他的哪个女朋友了吧,或许,就是以前他想跟人家生孩子的那个……
没等他再去回忆更多,李俊昊已经把他砸醒,“想什么去了?我问你话呢。”
“…不知道。”张佑荣忽然有些不耐烦,“你那么操心自己去问他啊。”
李俊昊撅了撅嘴,自言自语似的,“也是,他女朋友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这话显然戳中了张佑荣的痛脚,原本就已经没那么明朗的脸色忽而又沉降了一个档次。
“跟你更没关系好吗!”张佑荣带着怒意瞪了一眼李俊昊,后者一脸的错愕。
少顷,他其实有些理亏,敛了敛戾气转开了眼睛,却还是充满厌弃地丢出来一句,“多事。”
突如其来的被嫌弃让李俊昊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给人瞪换了谁大概也不能不有些上火,因此也带了些脾气地质问,“干嘛啊你,突然摆什么脸色。”
其实张祐荣自己也已经乱了套。要说这突然是怎么了,他更讲不出个所以然。
谁说玉泽演的女朋友跟他没关系!
……可是,的确没关系。
他不愿意,可他无能为力。
这份莫名的脾气催得气氛越来越僵化,你来我往之间的对话愈发带了情绪,终于那一晚他和李俊昊闹得个不欢而散。人走了他才忍不住后悔——到底人家是好心来看他,居然弄成这样一副局面,他忍不住懊恼,却也无济于事,只好想将来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道歉吧。
送走了李俊昊,玉泽演看看沙发上还冷着一张脸的张佑荣,实在搞不明白两个孩子怎么就忽然闹了别扭,却也没多想。他终究是过来人,高中生,血气方刚又稚气未脱的年纪,和朋友吵吵架、闹闹不愉快都很正常。只是人家到底是客,又是好意来探伤,他教育了两句,看孩子脸上虽还是一股子倔强却有了省悔的意思、又没顶嘴,也就告一段落了。
吵完架人的心情总免不了带着周围的气氛跟着低落,看张佑荣一言不发地窝在沙发上,自顾自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玉泽演觉得好笑,却又有那么点儿心疼。
好久没有和孩子聊聊天了吧?他想。
走过去坐下,他把手环过张佑荣的肩拍了拍,语气温和,“好端端的为什么吵架,嗯?”
还不都因为你!
张佑荣在心里吼着,出口却成了,“不关你事!”
“嚯,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啊。”玉泽演一阵无奈,“好好,我不问了,哎,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去闹腾吧。”
张佑荣没接他茬儿。
“…看电视么?”
“随便。”
空口去聊,话题实在太干枯,玉泽演在无奈地发现这个事实的同时只好寄希望于电视,想从中找些谈资。
画面换来换去,张佑荣从侧面盯着玉泽演映在流光里的脸,总觉得这样的时光,再久一点就好了。
再久再久,都好像不够他留恋。
我们……不可以就这样永远下去么……
不可以么?
“玉泽演。”
张佑荣忽然开口,打断了轮转的画面。
“嗯?”玉泽演回过头来,没去管电视的频道停在了无聊的海底世界纪录片。
“你会结婚的吧?”
“嗯……会吧。”玉泽演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尽量坦然地回答。
成家立业,毕竟是每一个正常的男人总该要走的路。他能怎么样呢。
“什么叫会‘吧’?”
“能不能结婚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嘛。”玉泽演打着哈哈,想要让自己的回答显得像是无关紧要的说笑,“你看,要我喜欢、喜欢我,对我父母也好,而且,必须得要能接受你,这样的女人不好找啊。”
他发誓,这话他本是为了要张佑荣放心才说,他多怕孩子再起了要被抛弃的心防。
可人呐,总没办法瞻前又顾后。更没办法将他人的心思也一起考虑得面面俱到。
“我是你的累赘么?”
孩子一个冷清的质问便让他差点失了分寸。
“傻孩子,”玉泽演搁下手里的遥控器,回身正对着张佑荣,遮掩着心里那点彷徨,捏他的鼻子,“这种话你不许再胡说,听见没有。”
张佑荣扭开头不让玉泽演的手碰到自己,低耷着头,半晌才小声地说,“那你不要结婚。”
“……”玉泽演一时愣了,“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结了婚,我就会变成多余的,不是累赘是什么?”张佑荣似乎已经压抑不住,几乎要将全部的心情和盘托出,“等你有了老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还有什么资格赖在你身边?我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任何人,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没有义务养我照顾我,从来就没有!”
“佑荣……”玉泽演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要他说什么呢?
是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成熟到已经可以站在和自己对等的角度思考这样深刻的问题,究竟该如何才能给这个孩子始终不曾被填满的心灵一份完完全全的归属感,他真的犯了难。
不会抛弃的誓言早说了好几遍,该做的一切都已经无微不至,却怎么就维系不住这孩子的一丝信赖呢。
那个巨大的空洞,这么多年来自己究竟填了几多,他真的越来越没有了自信。
真可笑他面对万千客户可以滴水不漏,对着个孩子却手足无措。
看着陷入了沉默的玉泽演,张佑荣渐渐有些心灰意冷。
其实他又能要些什么呢?
他真的敢开口去要玉泽演给他一个一辈子不结婚的约定,永远和自己在一起么?
且不说那是多么的不现实,就算此刻玉泽演真的答应了,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们都不会被一切无法左右的因素动摇呢。
他早已不是可以如此任性耍泼的年纪,也早已无法幼稚天真地去笃信这种虚无的承诺。
“佑荣,你听我说,”玉泽演终究决定以成年人的方式来与孩子沟通,他把张佑荣的两只手浅浅地握住,望向那双清冷的眸子,一字一句诚恳地说,“我和你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无论有没有血缘抑或法律上的关系,我决定接纳你,和你在一起,养你、照顾你,是我自己一辈子的事,这不需要什么义务或条例来规束,只要我还有能力,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这一点你一定要放心,好吗?”
孩子的眼神还有些固执的不安,玉泽演紧了紧握住的手,就像他们初见那天,告诉张佑荣,外面风大,但你有我。张佑荣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又抬头看看玉泽演,终于点了点头。
玉泽演总算释怀地笑了笑,向前移了移身子把孩子搂在怀里,继续说,“将来你会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总有一天你会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好自己,也养得起你自己的妻子、儿女,你会发现你不再需要我,也会嫌我烦,嫌我干涉你的自由,到那个时候,才是我们分开的时候,你懂吗?”
为人父母,不就是总有一天,要这样目送着自己的儿女远去,而独自在原地欣慰么。
玉泽演本已打算放手,却发觉孩子用胳膊环住了自己的腰,紧紧地偎着,迟迟不肯松开。
听着玉泽演的话,张佑荣心中五味杂陈。
他隐隐发现,他和玉泽演好像已开始站上了同一架天平的两端。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走向那个正常的平衡。
总有一天你会娶一个女人回来。总有一天你也要看着我结婚。
总有一天我们要各过各的生活,再不相干。是么?
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
他知道眼眶在泛酸,只拼命地忍着,把脸用力地埋进玉泽演的胸腔,用已经闷作一团的声音说,“我不会嫌你烦,玉泽演。”
玉泽演点着头,抬手抚过他的头发,笑说,“但愿。”
张佑荣继续着他朦胧不清的言语,甚至不理会玉泽演能从他的咕哝中听清楚多少。
到最后,他说,“我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不够。”
而玉泽演有一阵子微不可闻的沉默,终应了一声,“…嗯。”
电视上仍是蔚蓝的海洋,一条小鱼被大鱼捕食,不着痕迹,一干二净。
有些什么,也好像在这个夜晚被葬送了。
大概那是玉泽演没能去面对的、一份真心。
『——很久以后啊,我终于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