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千山111

4、1

　　莫微没有想到一直以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常景董事长竟然会这样年轻，尽管气势迫人，但怎么看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只是漫不经心的坐在那里却不容任何人忽视，似笑非笑的眉目间隐隐透出一种肆意邪气，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令周围的人不敢随意放肆。
　　而更让莫微想不到的是，她和顾正钦竟然是旧识，但她本人对这事却完全没有印象。所以当顾正钦意有所指的问她是不是莫微时，她并没意识到言外之意，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点头道：“是，我就是莫微。”
　　顾正钦听到她的回答却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最后竟自顾自的笑了起来。他勾起嘴角慢条斯理道：“你就是当年那个把赵鸣飞打得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的莫微？”此话一出，满座俱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莫微，直直的盯着她，静候下文。
　　莫微顿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但她很快调整情绪镇定自若的接道：“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遇到事情容易冲动，还望顾董大人有大量别见怪。”
　　提到赵鸣飞，莫微总算对眼前的顾正钦有了点印象，他是赵鸣飞的表哥，他们曾经似乎还有过几面之缘。只是那些事情太过久远，远得就像上辈子，那些回忆藏在日渐厚重的岁月里，隔着雾蒙着纱，隐约存在却又看不清。
　　仔细追究起来，那已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莫微还在W市，和母亲外婆一起住在爱民医生家属院里。十四岁那年，她和副院长的儿子赵鸣飞起了冲突，犯起混拿砖头把对方砸进了重症监护室。当时事情在家属院里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没法收场。莫微被她母亲逼着天天上医院给赵鸣飞赔礼道歉，希望求得他们家原谅肯私下解决这事，不要闹上法庭。但赵鸣飞的母亲放话说，想私了，不可能！
　　有一次，莫微被撵出病房后实在不想回去面对她母亲那张仿佛遇到世界末日似地脸，但又无处可去，百无聊赖中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发呆。结果没坐一会儿，赵鸣飞的表哥就从病房里晃了出来。他几步走到莫微旁边坐下，歪着脑袋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
　　莫微感觉不自在，转头望向旁边，结果看到一张满是戏谑的脸，她不客气的甩了对方一个白眼就兴致缺缺的转回头继续发她的呆。
　　旁边那人是赵鸣飞的表哥，赫赫有名的F大高材生。赵鸣飞那个草包平时别的本事没有，就爱跟他们瞎显摆，拖着几个跟班儿就自以为是□□老大，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家权势滔天，他姥爷是上面的那谁谁谁，他舅舅是A市的谁谁谁，他表哥又是F大的谁谁谁。
　　莫微一直觉得赵鸣飞的行为挺傻缺，他们那群半大的孩子谁会去关心那谁谁谁是谁谁谁，某某某是某某某？权势对他们而言就更是不着边际的东西。赵鸣飞显摆了半天，莫微也就只对F大有点印象，毕竟F大是被老师家长们成天挂在嘴边耳提面命的知名学府。
　　当年，F大还是莫微和程叙阳共同的奋斗目标，他们约定将来一起考去那所大学。也曾在无数个熬着夜通宵做习题背单词的间隙幻想着大学时光的种种美好。只是幻想终究只能是幻想，当变故突如其来，命运被迫改变轨道，所有约定终成泡影，他们最后谁也没有去上那所大学。
　　顾正钦打量了半晌，见小姑娘对他的出现完全无动于衷，忍不住挑眉戏谑道：“我说你怎么不理人呀？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哪来那么大力气把赵鸣飞打成那怂样呢？”
　　莫微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面，依然无动于衷。
　　“怎么不说话，害怕了？”
　　“……”
　　顾正钦见莫微还是不言不语，于是起了作弄的心思，他故作严肃道：“这事儿已经没法收场了，你现在就算后悔也晚了。我们已经保留了足够的证据，等赵鸣飞一出院警察就该来找你了。就你犯的这事儿也不知道会判几年，唉，小小年纪就坐牢，真可怜哪！”
　　莫微闻言身体轻微的动了下，却并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顾正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的笑道：“你算算，离赵鸣飞出院还有几天？如果被关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你就不害怕吗？”
　　“如果我害怕，你们会放过我吗？”莫微突然抬起头望着顾正钦道。
　　顾正钦一愣，然后望着莫微笑着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勾起唇角蛊惑道：“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如果你肯诚心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帮你摆平这事。你看怎么样？”
　　莫微狐疑的盯着顾正钦，皱着眉，似乎在犹豫什么。
　　顾正钦见状心中暗笑不已，正待静候佳音，却不料下一秒小姑娘就凑到他眼前举着拳头恶狠狠道：“求你你就会帮我？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想耍我，门儿都没有！如果你下次还敢这么唧唧歪歪恐吓我，那下一个进医院的就是你！反正要坐牢，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我不吃亏！”小姑娘说完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
　　顾正钦愣愣的瞪着早已空空如也的走廊尽头半天反应不过来，待回过神来却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他也有被人威胁的一天！
　　当年的莫微聪明倔强、棱角分明，就算害怕也会强作镇定绝不肯轻易低头，所以留给顾正钦的印象才会如此深刻。在他眼里，莫微就像一只刺猬，遇到危险就立刻张牙舞爪撑起全身的刺，看似凶恶无比，而实际上毫无攻击力。
　　而她所谓的“威胁”也让顾正钦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他一直想试试如果一根一根拔掉莫微那些刺又会看到些什么。当然，前提是先保护好那些刺，只有亲自动手才会有趣。所以后来他才会毫无缘由的帮莫微摆脱官司，即便她并不知情。
　　顾正钦生来富贵，家世显赫，结交的也大多是同类人，他们高高在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遇到的人也都对他们毕恭毕敬。权势是他们衡量这个世界的一贯标准，别人的命运在他们眼中是真的如草芥，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怎样都可以，根本无所谓。
　　莫微让顾正钦生平头一次碰了一鼻子灰，这种经历让他顺遂得近乎乏味的生活多了一点不同的色彩，他不禁耿耿于怀，想要看到更多。只是最终这种心思也随着莫微的远走他乡无疾而终。
　　时至今日再次见到莫微，顾正钦却只觉得意兴阑珊。谈吐得体，举止有礼，衣着优雅，如今的莫微俨然已是一名标准的职业女性，如同千千万万出入商业大楼的都市白领，就连微笑的弧度都差不多，像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谱。
　　这样脸谱化的莫微让顾正钦深感乏味，当初那个刺猬一样的小姑娘已经没了。他有些不以为然的想，人果然是最没长性的，所谓的性格棱角总能那么轻易的被时间磨平。当刺猬失去了它的刺，那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最后离开蓝调的时候，顾正钦并没有留莫微的联系方式，而莫微则是避之唯恐不及。如果他们的相遇只是到此为止，那么故事里所有人的命运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只是命运的安排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它深不可测不容更改，所有的人最终都必然走向它指定的方向，谁也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