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飞烟灭》小颓

1、出世 那金色的戒

　　沉睡了几百年，终于有一天，地宫的大门被打开了。
　　我感觉到自己长久以来的平静被打破了。
　　随着一阵颠簸和晃动，有人拿走了罩在我身上的金子打造的函盖，我有丝不适应外界那种突如其来的阳光，灿烂的让我一阵心神起伏。
　　我的周围围了一圈儿的人，在看见我的瞬间，啧啧地惊叹着。
　　甚至，他们中的不少人，连嘴巴都忘记了合上，傻愣愣地看着我。
　　我有丝轻蔑地扫视周围的人，他们看上去都是些标准的凡夫俗子，卑微渺小的灵魂支撑着沉重的皮囊，从他们身上，我看不到一点儿灵气可言。÷周围的空气有点儿稀薄，我觉得自己就快窒息在那些人吐纳间的恶臭了。
　　我要晕了，我要晕了。
　　就在我感觉已经不能再忍受下去的时候。
　　还好，及时的，一只修长的手拿起了涵盖，罩住了我。让我免除了才见天日，就差点儿阵亡的命运。
　　最后一丝光线被阻挡前，我看见那只手，洁白，有力，修长。指甲修剪的很干净。只是在中指上，一枚金色的戒指套在上面，让我觉得刺眼。

　　。。。。。
　　再次接触到流动的空气，是件令我高兴的事情。
　　毕竟被闷在百丈深的地底下，虽然安静是挺安静的，但是时间久了，空气里会有种腐败沉重的味道。让我觉得不那么舒服。
　　而且，在地宫里，没有其他的人或者动物，偶尔有一两只误打误撞走迷了路的蚯蚓，但是每次都还没有靠近我，就被周围的银汞河蒸腾上来的有毒气体毒死了。
　　然后，它们的尸体会在一段时间以后，也化为尘埃。
　　唉，说到底，这个金壁辉煌的地宫里，来来去去，也就只有我一个。
　　真是有点儿悲哀，因为我发现，我都已经感受不出内心的喜怒哀乐了。还以为寂寞，黑暗的地宫，会一直一直长久下去。在这里我算不出来自己的未来。
　　因为我本就没有未来。

　　突然间，我想到了今天见到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些凡夫俗子，在我眼里，和蚯蚓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如果这样推理下去，他们在见到我的时候，都是在地宫里……
　　地宫……
　　银汞蒸汽……
　　他们也都会死吧。
　　虽然人的体积比蚯蚓大上许多，但是，银汞的毒，是无药可解的。
　　况且，他们见到我的时候，银汞河里的银汞都已经蒸发的所剩无几了。想必是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点。他们也一定不会想到自己是中了什么毒。
　　千百年来，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为了找到我而丧命了。
　　地宫的入口本就藏匿的很隐蔽，就算是有人找到过入口，曲折悠长的甬道里布满了机关，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我相信，今天那些人一定看到了不少尸体在里面。
　　记得有那么几次，我甚至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到达了最后一道室门前，不过往往伴随着几声惨叫，就再也没有声息了。
　　人真是很矛盾又自私的动物。
　　当初，就是一个帝王命当时最灵巧聪明的工匠设计了地宫，也是他下了命令把我关在了地宫里。在被关进来的前一夜，他守了我一整夜。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在天亮时，我临被送走前，告诉我，他有一天转世再生，会来找我，那时，就是我重见天日之时。

　　人，永远都太自不量力。即使是帝王将相，也终归是凡人的□□。而且，他们一生被太多的名利所扰，根本就毫无慧根可言。不可能成佛。还妄想重生，真是可笑。
　　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肉身保持的再好，也不过是副皮囊罢了。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即使，那个帝王再伟大；即使，他是第一个一统中华大地的人；即使，他一辈子吃了无数的丹药；即使，他把地宫建造的再完美。
　　也是无济于事。
　　杀戮太多，罪孽太深。
　　虽然我被关起来后再也没去过地狱，但是，我想，他的灵魂，一定是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能超升的。
　　嗯，过两天等我的体力和法力都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可以去地狱转悠转悠。
　　看看那个在我面前自称嬴政的人，是不是在地狱的十八层受苦。

　　咦，我总是这样，想着想着事情就会跑题。越想越远。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的遗传。怎么说，我也应该算是那个人身上的一部分，曾经。
　　暂且称他做我的本原吧。
　　他本身就是一个太喜欢想的人。连带着，我也总是想太多。
　　唉，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跟他似的。变成一个少言寡语的家伙。真是无趣。
　　不过，自从被放到这个金子打造的函内，我太长时间没有跟人说过话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怎么运用语言。
　　虽然已经过了几百年，但是，我想地面上的人们的语言应该变化不太大吧。
　　至少我今天见到的那些人嘴里说出的赞叹的话语我还是能听懂的。
　　不想了，我觉得有点儿疲倦。
　　现在这个世界空气里的成分和几百年前有些不一样了。
　　所以，我的体力恢复的比我想象的要慢些。
　　所以，我现在还是好好地睡上一觉，谁知道明天，明天那些人会怎么样来烦我啊。
　　明天醒来，希望能见到那双手的主人。
　　―――――――――――

　　觉还没睡足，我就被一阵阵颂经声给吵醒了。
　　天哪，这些地上的人们就不能摆脱掉这些表面形式吗？
　　颂经千遍，不若做善事一桩。
　　不过，他们要是真都明白这些事情了，那天界和西方极乐可真是要担心人满为患了。
　　随着涵盖的再次被揭开，不可避免的我又听到一阵惊叹，这回多了不少人。
　　我放眼望去，还真是金壁辉煌的一块地方。
　　挑高的八角红木顶梁，由雕刻着龙型图案的柱子支撑，工匠巧妙的设计，让阳光依然能从层叠的琉璃瓦缝隙间照射进来，，给这个没有一扇窗户的屋子带进柔和的光线。地面上铺成黑色的大理石地砖，仔细看过去，那些方形的砖石上竟也刻着飞翔的龙型和大朵的云。一扇红木门是这个空间与外界相连唯一的出入口，向着内侧的门面上，用薄薄的一层金粉漆成了金黄色。四周的墙壁上，贴着上好的蚕丝和布料秀成的罗汉和佛祖的画像，在袅袅弥漫的香烟笼罩下，竟然让他们看上去有丝真实感。
　　这里应该是皇家的御用祭坛，太过华丽了，我觉得这里还是挂起那些身穿龙袍的皇帝画像看上去比较贴切一些。
　　佛像和金龙掺杂在一起，真是有点儿不伦不类的感觉。
　　我面前的一片地方，铺着一块红色的地毯，上面跪了一些人，领头的人一身金银线滚边儿的龙袍，头戴金冠。真奇怪，居然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丝丝的仙风道骨。
　　我这么几百年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帝王身上，看到佛性。
　　想来，这也是我为什么得以重见天日的原因吧。
　　也许，已经到了时间，需要我去渡这个今世的帝王入佛道吧。
　　我的目光转了转，看向他身后的那些人。
　　没错，他们之中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那种灵气了。只是，我的目光依然被什么东西牵扯着盯住那些人中，跪在皇帝右侧方一个身穿银蓝色外袍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会去在意一个平凡的世人。我心里突然有种渴望，想要看清他的面目。
　　终于，在一阵冗长的叩拜礼节之后，随着一声“礼毕”，那些趴伏的人终于纷纷站了起来。
　　然后，我一阵错愕。
　　那身穿银蓝色衣服的人胸前，居然盘踞着一条银色的龙，一条外形和离我最近的皇帝外袍上的龙一摸一样的图案。二者的区别只在于一条龙是金色，一条则是银色。
　　而且，我没想到的是，那皇帝看上去还那么年轻，他们两个人，有着几乎一摸一样的面孔。都是剑一般的浓眉和高高的颧骨，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唯一不同的是，皇帝的嘴角总是向上微微勾着，他脸上的笑柔和了整张面容，让他看上去和蔼可亲；蓝袍人两片薄薄的嘴唇却是抿的直直的，从这样冷淡的一张脸上，你几乎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浑身上下撒发出一种拒绝的味道。眉宇间有股煞气萦绕。突然他原本低垂的目光抬了起来，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让我禁不住狠狠打了个激灵。
　　从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开始，每个见到我的人莫不是眉开眼笑，欣喜异常，或者是垂涎三尺，丑态必露；唯独他，目光中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恨。甚至让我有种感觉他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断一般。
　　在这种目光下，我突然觉得有种心痛的感觉包围了我。

　　天色渐渐变暗了，我见到他大步走到年轻皇帝的身旁，一阵耳语，然后皇帝挥了挥手，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最后，这个大殿里，就只剩下我和他。
　　他的武功很好，远处的一些燃烧的蜡烛，他只是轻轻一挥手，火苗就灭了。
　　空气里，有丝蜡烛燃烧的味道。
　　他逐一灭去了火烛，渐渐的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他手中的那盏烛火，飘忽不定的挣扎着。然后他一步步的走近我，眼中的恨意依旧。站在我面前，他长久地注视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烛火，双手捧起盖子，将我于外界再次的隔离。
　　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我终于知道，之前那双解救过我的手的主人，原来就是他。

　　这次，我睡的极不安稳，甚至，做了场百年不遇的梦。
　　梦里，我晃晃悠悠地到了西方极乐，见到了我的本原。
　　他还是一副圣洁，空灵，不带一丝感情的样子。静静地坐在金色莲花宝座上。看见我以后，只是略微点了下头，然后就把我搁置在了一边不再理我。
　　唉，无奈地叹气。他还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我呢，看来我想要知道些什么，只好自己开口去问。
　　可是，张了张嘴，我又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要问什么。
　　只好郁闷的也静静地坐着。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让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略带点儿兴奋口吻的问他：
　　“这次我出世，要渡的人是那个皇帝吧？”
　　不知道我的本原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不是无奈，反正他是如我所料的没有搭理我。
　　真郁闷啊，要说我也算是世上最有灵气和佛性的物件儿了吧，怎么来来去去间，佛法的奥妙还是那么难参透呢。
　　算了，我不准备再用这些问题困扰自己，转了身子想离开这里。
　　然后，身后有声音飘了过来：“眼见是空，佛法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