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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年 那人听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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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船花色灿然若锦。
两岸游人寂然无声。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一个船工艰难地排花而出,拱手道:“麻烦前面的船让一让啊!让我们先过去!”
此话顿时换回了人群的神智,众人纷纷扬声打探是哪家商铺如此大手笔购进如此多罕见品种的鲜花,甚至不少人当场询价,意欲立地购买。价格抬得越来越高,船上的人却但笑不语。问得急了,方才歉然拱手道:“咱们这些花不是卖的,是来探望人顺手捎的礼物,抱歉抱歉!”
众人愕然之下,都在猜测是何等人物,居然送这么大手笔的礼,而接收馈赠的,又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却不想那船工突然踮脚扬手朝北岸喊道:“岸上可是苏少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随着他的方向扫过去,李鸣时看见那人,不由得吃了一惊,又忍不住好笑,只见绿柳之上,一个少年独树一帜的在树枝上站着,正手搭凉棚朝船上望着,下面立着个身穿葱绿纱衣的少女。那少年见问,脚一软,差点从树上跌下来,勉强站直了,四下里回望周围仰头看他的人群,朝那船工尴尬道:“在下正是苏和。”
那船工似是欢喜无限,艰难的从花丛中跋涉到船头,欢天喜地道:“真是上天保佑,我等一来就见到苏少爷!我的少爷嗳,这些花都是大伙儿送给你的!”
苏和终于“哎哟”一声,从树上跌了下来。
若不是这一闹,李鸣时还不知道苏和就是住在曲江边的一个小港口旁,那条小巷子名叫榴花巷,素来僻静,苏和家门口正对一个江湾。
那艘船上的船工们完全无视于苏和黑沉沉低气压的一张脸,径自兴高采烈的跟他打了招呼,忙忙碌碌的将船上的花都抬了下来。
苏和站在旁边,一脸痛苦地将那些娇艳欲滴的花们望着,捂脸道:“牡丹神马的,最讨厌了!”
少女阿难跟在他身边日久,早已对他着三不着两的话见怪不怪,这么多鲜花摆在眼前,饶是她向来遇事淡薄,也架不住女人爱美的天性爆发,遂无视苏和的扶额哀叹,指挥人将满船的花搬进院子,院子盛不下,又摆在街上,以苏家为中心,向前向后满满登登一直摆了一条大街,一时街坊邻居都出来看花帮忙。向来僻静的榴花巷登时沸腾了,上巳节这几日,满城来看花和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接踵比肩。
有文人雅士吟诗作赋,有画坛高手妙手丹青,更有那写戏文的,天马行空的想出才子佳人鲜花赠美的狗血桥段,令杏坛名角在戏园子里登台演绎,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不已。
于是这几日,惯来追求低调却往往不能得偿所愿的苏和大人只得每日早早溜出门去,找个僻静的地方隔岸观火,吹着个小风,听着湖面上传来的飘渺的歌声,喝着绿茶,看着对岸人气高涨的榴花巷,也不由得心旷神怡,有羽化登仙之感。
世人却道中书省门下录事苏和苏大人日日闭门不出,一墙之隔却视红尘于无物,大隐隐于市,真正是名士风流。
且不提那牡丹芍药直开了多半旬,游人如织。单说上巳节一过完,便听说西北大捷,大将军宋寅不日班师回朝,消息传来,举朝欢腾,这是建国百年以来,首次击溃犬戎单于所在王宫,力挫其主力,并擒住犬戎皇室,今上龙心大悦,命礼部承办庆功宴,务必要热闹风光,因此上礼部这些天忙得人仰马翻。苏和也不好受,中书省要预备皇帝赐赏,因着功勋大小准备给出征的将士加官进爵。上头安排他誊写给皇帝的奏章,预备给皇帝过目后再正式抄到圣旨上去。
他惯来疏于书写,在锦州那几年有数位名动宇内的文人才子饱学鸿儒为其执笔,更惯得他横纸不掂、竖笔不拿,因此上来了中书省数月,因着那一手烂字,着实挨了上头不少训斥,渐渐的也就不安排他做抄录誊写等工作了。这次事情来得突然,中书省人人忙得四脚朝天,于是誊写奏章便成了些许小事,安排他去做了。
李鸣时进来时,就见到苏和提着笔,端坐在桌案前,一脸完全适合去扫墓的纠结压抑表情,他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自从上巳节之后,苏和就声名远播,一夜之间荣升京城热议人物榜首,朝中人物消息灵通,更是早已传开,苏和节后上班第一天,就有不少好事者拿着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借口溜过来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就连中书令都忍不住借着喝茶询问了他几句。
奈何苏和为人实在低调且深藏不露,口风严谨,态度恭谨,回答得滴水不漏,在不了解的人看来完全就是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少年,大失所望之后纷纷离去,苏和这才换得一方清静。
只是李鸣时只要一想起那天苏和一脸踩到狗屎的表情,就忍不住好笑,好笑之余却更好奇了,这个少年看似普通平凡,却不知背后藏了什么样的来历背景,委实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苏和听见他笑,条件反射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只这一眼,李鸣时仍是被他眸子里的光亮劈了一下,不由自主就走上前去,停在他案前看他在写什么。一看之下,顿时仿佛被一个闷雷轰了脑门上,只见白宣纸上抖抖索索弯弯曲曲鬼画符一样画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字,旁边还氤着数处墨迹。苏和见他窥看自己的字,脸色发青,有些发窘,连耳朵尖都红了,却强撑着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将最上面一页纸撤了下去,团成一团丢到垃圾篓里,问道:“李大人可有何吩咐?”声音里带着疏离。李鸣时微微一愣,看向他的眼睛,只见他的眼珠淡漠疏远地看着他,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迢递而来。
李鸣时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
他家世显赫,加之自己又是即便在京都贵族公子中也独树一帜的一个,向来都得别人高看一眼,从来都是自己不去搭理别人的殷勤,却从未有人拂逆过他的亲近。
这个苏和却毫不客气且异常疏远地拒绝了。
李鸣时怔怔地与他对视,苏和目光微闪,低下头去。
这一日李鸣时便再也没有刻意去看苏和,等到日色暗去,他抬起头来,揉揉酸胀的脖子,便看见苏和正站在王侍郎跟前,递上抄写的奏章。
李鸣时一时竟有些紧张,紧盯着王侍郎,生怕他突然对苏和发火,哪知道王侍郎那张严肃平静的脸在看了奏章之后,竟然逐渐带起笑容,而且笑容越来越大,而后听得他夸奖道:“好好好!好字!”伸出手来在苏和肩上拍了几下,以示嘉奖。
李鸣时的下巴“啪”地跌到了地上。
哪怕听见他说奏章上长出朵花来,也比不得听到“好字”来得惊悚!他来回看看王侍郎嘴角深深的笑纹,以及苏和垂头恭谨的样子,纳闷,难道是在他神游太虚之时,苏和长了金手指吗?
下衙后,看人都走尽,他走到王侍郎案前,找出苏和誊写的几份奏章,展开一看,也不禁惊呆了!这、这、这怎么可能!只见纸卷上的笔迹端庄清秀,流丽圆转,竟是世所罕见的精妙完备!
他晃晃头,再晃晃头,还是不能置信。
这个苏和是神仙么?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由乌鸡变凤凰,都不带一点缓冲的,这这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他情何以堪啊!
他带着一头问号和叹号走出皇城,迎头撞见苏和正立在一棵苍翠的古槐下,跟一个人说笑,他立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直到那人作揖拜别苏和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拔腿追了过去。
“沈言,杜沈言!”那人听见他的叫声,立住脚步,回头来看,眼波明净,宛若一树明花照水。
杜沈言,字如寄,号澹舟,天下书法第一。
八年前以才名举进士科,名列第三,又因相貌举世无双,风华绝代,踏马游街时被上京的少女们掷果盈车,号称萱朝第一探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