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
三拳怒打镇关西的时候,火烧瓦罐寺的时候,死人见得多了,到后来跟先前比起来不再是那样年轻人肝火旺盛,略通天地豁达开化的时候,看待生死反而觉得是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
不怕死。但终归热爱生命。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有点阴,从破庙里面走出去外头的空气里面有潮水涌出咸湿的气味。庙会上早早摆出来的摊位挂着油腻腻的锦旗叫卖烧饼油条,好不热闹。
鲁智深抓着他的戒刀一步步丈量着走上街道,挂在刀柄上的铜环跟着步子一顿一响,他决不会知道他圆滚滚的脑袋就算被戳了香疤在未世少女无良的形容下像是开足了马力的大功率钨丝灯泡。
包大包亮包安全,三年包换五年保修的那种。
鲁智深打了个喷嚏,伸出他厚而温暖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尽管他不自知,这脑袋却三包不得。
这条路上各有芸芸众生。既然芸芸,便是百态。
在五台山文殊院剃发为僧时候大师说偈赐名,说他灵光一点价值千金,所以叫做智深。尽管后来耐不住寂寞醉打山门毁坏金身,后来又落了草上了梁山,但终归是个和尚,是和尚就该有和尚的慧眼。
佛祖心中留。
于是他瞪着铜铃大眼看这世人。上一世的达官贵人如今升斗小民,做惯了的风流才子后来总应该大字不识,被毁了容的小妾如今花容月貌,糊不上墙的烂泥这时候却少年意气雄据一方。
所谓轮回。
介入有统治阶级权利的思想带有顺化民心的不自觉,潜移默化将物质守恒变成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的思维,不想却当了真。
自己一双眼睛,看不到自己也罢。那么那九纹龙史家大郎呢,怎么也不见了?
鲁智深略带怒意。戒刀长柄在厚厚的青石板大街上用力的一戳。
浮起来的灰尘尽是青气。
着着白衣的总角小童又远及近速速跑来。“天孤星莫恼!”
那些雕廊画栋,酒肆和旗亭顿时齐齐坍塌,建筑材料消磨时分扬起来巨大的灰尘,盘旋在天与地之间像是无穷尽的劫灰,却终究总要过去。
那些刚才尚容貌各异的路人此时只剩下来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好比是养在水银里面的黑丸,高低不一的飘浮在半空之中,有的在眨眼,全部在注视。
原来是早已经死了。
连自己。连天地。
“死了就是死了。幻出这些个人间出来唬我做甚?”
“天孤星自幻。”
“那史家大郎做何不在?”
这便是鲁智深的好处了。既聪明——大郎早已故去,同天宫同地狱,没有不在的道理;又自信——我既幻出这些个路人甲路人乙,又怎么会想不起来大郎的样子。
有好处自然该有坏处。粗鲁急糙了一辈子的性格要伦几世人间才消磨得掉?鲁智深现下拿了戒刀便要打去——后人伟大领袖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放在此时大抵也不赖。
小童急急的躲开一步。直说:“这些可不是我管得的!”
“那你管得了什么?”
“引众星将归应归处。该回天上的决不落单,该下地狱的也不手软。”
鲁智深立着他的戒刀哈哈大笑起来,问道:“这是天上还是地下?”
小童也咯咯笑。“天孤星上一世入得佛门,佛陀讲经说观一切法皆空,不见身心之象,此般可懂?”
天宫地狱有什么分别,有花团锦簇的地方背面必有水深火热,一切世界两面相成,有happy ending必有坑爹。
“那我便问你。”鲁智深凑进了一步,“我那大郎又去了哪一世界?”
“问这做甚?”小童仿佛得寸进尺,好比就是先生的样子,要教训起鲁智深来,“相生相减自有缘分,他已经陪你走这一世路途,下一世山长水远,谁能强求得来?”
“嗯?”
“天孤星听我一劝。”小童理好手上的如意拂尘,“路这么长,有出现的,必然有消失的,都是命。”
谁听说过鲁智深信过命?
梁山男儿天不信地不信,信自己信兄弟,天不收地不收又怕什么。
“狗屁。”他转了转他的戒刀,铜环敲出来清脆的响,像是挑衅。
白衣小童叹了口气:“天微星莫不是想要你唤他做哥哥,早早历下一世去了。”
鲁智深提了戒刀绕过小童就走。
“天孤星何去?”
“追我家大郎去。”
“识路?”
“识人就可。他化成灰哥哥我都认得。”
小童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使了什么道法,一眨眼睛又挡到鲁智深面前去。
“小娃娃你挡着我做甚?”
“一世有一世的注定,天孤星你下一世可不是这么走。”
“没有余地?”鲁智深横了戒刀在胸前。
小童托着手臂,两只黑是黑白是白的眼睛不带转悠的看了鲁智深半天。忽然问:“天孤星上一世可知人欲?”
“爱恨贪嗔痴,酒饱思淫/欲,不知还为什么人。”草莽归草莽,粗俗归粗俗,为人的乐趣还是懂得的。
小童便娓娓道来:“我放你过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条件你说。”
“你便要先受我一戒。”
杀生,偷盗,淫,妄语,饮酒,着香华,坐卧高广大床,非时食。
八戒俱知。
“终归不戒史进。”鲁智深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照顾小童一般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乱世天理不存,人欲却将灭,评书里面说风萧萧兮易水寒,鲁智深此时反倒没有对生命的完整有任何的不舍。
我珍惜生命。
而尚不怕死。
鲁智深道:“一戒如何,你点了便是。”
白衣的小童笑嘻嘻的在鲁智深旧疤点已经淡去的脑门上摁了一个戳。
“早前天微星受这一戒的时候。”小童这样说道,“他说,反正八戒里面,也没有任何一戒,是戒了我哥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