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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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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了就这样几个月。竟然完全没有瑶的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其实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自己,我从不去她常去的地方,过度的占有欲和强烈的恋旧情节肯定会让我遭遇刺激——我喜欢平静,就像现在和月在一起的感觉。
但毕竟瑶是被用心喜欢过的,偶尔闲下来,还是会想念。
记得第一次遇见瑶是在一家宠物医院。瑶是那里的医生。当时是陪老板娘带着她家那条小黑去看病。可怜的小家伙,才两、三个月大,就已经被病痛折磨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医生,我的小黑怎么了?”老板娘的语气里难掩忧伤。
“检测的结果是细小,这么小的狗,很难治好。”瑶用着专业而冷漠的语气诉说着这一件确实和她没有多大关系的事,老板娘听了脸色一沉,我怕她快要哭出来了。
“真的……”我在琢磨着用词,但发现实在很难再委婉地形容这条很快将奄奄一息的狗,“真的不行了吗?”
瑶抬头看我,再看老板娘,“可以选择留院观察,但不保证可以治好。”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淡,我想大概是在医院里看惯了太多生死离别,虽然是小动物,也一样可以将人麻木。或者瑶的冷,就是从医院里带出来的。
老板娘选择让小黑留院,并交代我每天都要来探望小黑。
这天来到医院,发现瑶不在,护士在忙,见我常来,便指着内室让我自己进去找瑶。
下午4点多,这个时候的医院人不多。瑶应该在内室里看报纸,她曾经说,现在看那总是错漏百出的报纸竟然成了她的文化消遣。
“瑶医生……”我不敢太大声,因为她专注的神情。
瑶穿着白袍和白色的裤子,坐在架往2楼的铁梯上。她坐得很随意,背靠着墙壁,脚分别平放在上下两级台阶上。反射后减弱的光线从她脑后的窗户照进来,轻轻落在白袍上,染了点淡淡的黄色。
她的随意好象能够让时间停滞。我喜欢这间内室,因为瑶制造出来的宁静。
“哦,你来啦。”瑶抬头。
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呃……小黑它现在怎样了?”赶紧转移话题,才发现过往放小黑的地方空置了出来。
“早上就已经不行了……”瑶说起病畜的死很平静。我从没有在她脸上找到一丝因为病畜死亡而显现的忧伤。曾经以为瑶是个冷血的家伙,后来慢慢发现,也许冷漠是她表达哀伤的习惯方式。这种内敛的方式让我觉得有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在里面,在激动的哭天抢地和含蓄的低声哭泣面前,显得淡漠而真实。
对于小黑的死,老板娘的反应让我感受到平日里的疼爱不是一时兴起。老板娘亲自到了医院,开始的时候脸上还有笑容,似乎在强忍哀痛,我有点担心,她摆摆手,示意要独自见小黑最后一面。然后就跟着瑶进到了冷藏尸体的房间。
老板娘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还不时抹去脸上的泪。我没有办法理解她对那只相处时间不长的狗的深厚感情。但她那已经不再青春的脸,划上着几道泪痕,让我看了心里有些触动。
老板娘交代要给小黑土葬,交代瑶要把洞挖深点。瑶还是那种或者是读书时就练出来的冷漠,答应着老板娘,还说会弄个小木牌刻上小黑的名字。
老板娘红着眼睛离开了医院。
我负责交钱。瑶走到我身边,用一种夹杂着好奇、欣赏和宽慰的复杂语气,问我:“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我想了一想,“伤心不起来。”这个糟糕的答案让瑶的脸上出现了不太合时宜的笑容。
“晚上要来吗?和我一起为小黑送行吧。”
一段生命的结束竟然是一段感情的开始。或者这也是我和瑶之间不长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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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再见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怎么要选在晚上呢?”我天真地怀疑这是为了配合送行的仪式。
“这片地不是我们的,要在晚上埋,偷偷的。被发现就不好啦。”瑶笑得有点奸诈,却带着点小孩子的天真,似乎恶作剧又要得逞。
“不是你们的?可你还收了老板娘的处理费呢!”我有点忿忿不平。心想这门行业真有点像抢劫。
“她愿意给,我当然愿意收。”瑶的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让我从头冷到脚,差点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冰冷的语气,同时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她的眼睛里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种光。我突然觉得,她的心,是冰冷的——这种瑶特有的表现哀伤的模式。
瑶的动作很利索,大概是经常做的缘故,很快就把小黑给埋了。当然,她非常尽责地给小黑刻了个木牌子。
“这么小,能看见吗?”
“哼,她要回来看再说吧。”瑶的那声“哼”,带着无比的轻视。她似乎看惯了太多人的表里不一,看惯了对生命的不负责任,看惯了诊疗台前虚假的眼泪和娇柔的哀戚。看太多了,她已经麻木而悲观。
“瑶……”我突然感到心疼。这对于相识不久的我们来说,很是荒唐可笑。凭什么,我知道瑶多少?去心疼她?我害怕我的心疼被嗤之以鼻却作贱地不能自已。
她回头看我。我看见了她眼里的光。冷冷的,远远的。像东夜里最早出现的星星,总是孤单地挂在那里,发出微弱而倔强的光芒。
“做我的女朋友。但不要用那种可怜我的眼光看我。永远也不要。”
我们拥抱在一起,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么近,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