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人物》暮溶

1、阳光下的阴暗——《连城诀》之 沈城 真正可怕的

　　《连城诀》是金庸根据家中一个长工的身世，发展创造出来的。小说主人公“狄云”之原型，便是这个叫作“和生”的长工。
　　从艺术价值上看，《连城诀》在金庸所有的武侠小说中，应该占有较高的地位。虽然这部小说没有《天龙八部》中宏大的历史背景，也没有《神雕侠侣》中壮美的爱情故事，等等让人一看就深深心动的东西，而且，小说中一些，如狄云为了逃生，生生将自己一头的头发拔下；花铁干在雪谷吃掉刘、陆两位义兄的尸体，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然而，正是这些看似恶心得东西，写出了人性中的卑污阴暗。道貌岸然的“落花流水”、心狠手辣的戚长发等三个同门师兄弟自不必说，《连城诀》中，最让我心中难以平静的，却是一个小角色——万震山最小的弟子“沈城”。
　　沈城在小说的第一章“乡下人进城”中，第一次出现。万震山假办寿筵，吕通前来捣乱，狄云不知礼数，在化妆成乞丐的言达平暗中相助之下，打退吕通，使得万震山手下的八名弟子很是心中郁闷。这八人先是给狄云灌酒，而后，联手将狄云打伤。戚芳得知后，在饭桌上向万震山告状：“万师伯，我师哥这些伤，不是吕通打的，是你八位高徒联手打的。”万震山当时一定很是尴尬，而肇事的几个弟子们，也一定都惴惴不安了。就在这时，却是沈城化黑为白，为万家借了围。小说中这样介绍这个沈城：“万门第八弟子沈城年纪最小，却十分伶牙利齿”。他先谎称，狄云说了万震山的坏话，万家弟子们都气不过。这么一来，万震山必定心中不悦，从心底中与弟子们站在一边。之后，沈城又将打斗的情况说成是万圭与狄云比剑，结果狄云败阵。而且，还引导万圭，编了一个切切实实的招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如此打败狄云的。如此看来言辞确凿，让狄云有口难辩。
　　小说接着写了一句：“沈城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谁都不信他会撒谎”。正是这一句话，让我心中一直难以平静。一个十五六岁、伶牙利齿、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居然能有如此阴暗的心机，这样的反差实在是太巨大，才让人看了感到更加寒心和痛心。沈城的师父万震山，本就是个狠毒之人，为了一本《连城剑谱》，与两个师弟联手害死师父梅念笙，并且，一生都在处心积虑，想要得到《连城剑谱》中的宝藏。沈城的那些师兄们，也个个为人不善。小小的沈城，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才学会了阴险，学会了在一副天真烂漫的外表下，不动声色地撒谎。其实，能做到这些的小孩子，必定也是聪明的小孩子，只可惜，遇人不淑，这聪明只能被用来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小孩子调皮、恶作剧、甚至有些无赖，都可以被原谅，只是沈城这般阴险的心机，已经让人感到的不是气愤，而是对他的害怕。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面目可憎的恶人，而是如沈城这样天真烂漫的表面背后，藏着的冷箭。
　　沈城第二次出现是在小说的第二章“牢狱”。狄云被陷害入狱，一关就是四年，戚芳始终没有去探望过狄云，沈城却去了。书中写道：“那是个身穿绸面皮袍的英俊少年，笑嘻嘻地道，狄师兄，你还认得我么？我是沈城。”。这个时候，沈城的年纪应该也只有差不多二十岁，身材已长高，不再是当年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已经长成一个英俊少年了。沈城此次来探望狄云，目的是告诉狄云，戚芳当日与万圭成亲的消息。书中这样写“他年纪大了，说话更加油腔滑调、流气十足”。成为这个样子，不知道沈城自己是否情愿呢？虽然他一直带着笑。
　　这么一个聪明机灵的孩子，倘若小时候遇上一个好师父，长大之后必定会成为一个才貌双全的侠士；再遇上个好女子，未必逊色于“神雕侠侣”。这算是我给沈城假设的一个梦境，原本有实现的希望，如今却眼看着被生生打碎，只因生在这险恶江湖。江湖即人心。险恶的江湖，也便是险恶的人心。之所以现有时会与人疏远，只是因为，有些人让人觉得很寒心。他们看上去都那么阳光明媚，然而，这阳光之下藏着阴暗，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