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江山醉》熊猫爱吃肉

11、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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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几快尽去，惊鸿却再没有往年的悲春情境，这一生似乎都没有比此时更快乐的时候了。

　　叔原只是浅浅提到了自己的身世，但惊鸿心里却明亮的很。锦衣华食，富足闲贵，不取功名，随性度日，天下还有几人？他是晏几道，是叔原，是有着“小山”这样清雅号字的贵公子，他也是晏殊晏相公的暮子。此间晏殊虽说遭贬罢相来到河南府，可是在朝中的身份地位不会在朝夕土崩瓦解，何况仁宗对晏殊向来感情深厚，就算是贬谪也不过是到河南府，随时都可以召回东京。

　　当然这些都只是在惊鸿胸中回荡了一番。她期许不了未来，唯有只争朝夕，只因眼前人，是晏叔原。

　　和许多富家公子一样，叔原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一掷千金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所以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将素昧平生的惊鸿赎出青楼。可他又从未将家世功名放在眼里，过得如闲云流水。他笔下生花才思泉涌，潜心六艺玩思百家，可是从未见过半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语。叔原纵酒好客，可绝非一般狂徒俗客。他也每每写下美辞付于家儿歌伎，可是从来都是与友人着笔于风雅，笑称推敲技艺，不见半点轻浮之举。因而在惊鸿眼里，富贵并没有在叔原身上烙下庸腐之气，反而衬得他更加清贵。

　　他对所有人都温润如玉，坦诚相待。唯独他的柔情，是对着惊鸿的。她还住在沈府中，他就每日来探望一眼；她爱吃果桃蜜饯，他不去街市买，反而亲手摘了腌制；包括在沈府特殊的地位、待遇，她知道，都因叔原的安排。

　　其实她已经知足。怎料他一日会说，惊鸿，将来定与你携手。于是这个春夏之交，对惊鸿来讲是比梦还要美幻而不真切的季节。因而她不再顾忌身份，不再在意旁人眼光，年年未必有今朝，唯有珍惜眼前人。

　　这一日洛阳空气清和，玉树琼枝，迤逦相傍。叔原早就想约惊鸿去户外一走。起先碍了身份尴尬，惊鸿并不想多露面，近日想通了便觉心胸开阔不少。又见得如此美妙的天气，实在不忍辜负。临出行前，扮了男妆的惊鸿，仍不掩羞色地低了低眉。

　　只见眼前佳人身着素色长衫，袖口略带翠色，衫底隐隐绣了梅影，一头青丝束起，缚以玄色布冠，淡雅不胜娇媚，墙外芳野纵是姹紫嫣红顿时也失了颜色。叔原只觉片刻失神，由衷叹道：“当年山伯见到英台的心境，此刻我怕是能体会一二了。”

　　惊鸿脸一红，便要取笑：“梁山伯如此正人君子，他对男儿装的祝英台可是真挚的同窗之情、兄弟之意。你对我哪是……”忽觉这话说漏了嘴，竟还是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忙闭了口，好不羞臊。

　　叔原可是听得开心，赶紧接口道：“我对你是哪般？不输于梁山伯吧。”惊鸿自知失言，只好装作气恼嗔了他一句。二人就这样笑语晏晏，比肩相伴，一路来到城内红楼。

　　红楼是洛阳城内有名的酒楼。名字起得喜气，但一个“红”字可确实红得有来头。言及此楼，众人必会想到八个字“桂酒醉池，娇蘋弄影”。这八个字实际上包含了红楼的三大绝：桂花酒、醉池水以及女娇娥。也亏得酒楼老板匠心独具，能把这三绝合为一体。

　　那酒楼中央正好覆了一个泉口，得一处活水，老板便因势利导，在旁边围了一个池子，飘着花草水荇，生动无限可为一绝。岂料隔了一段时间，这老板竟然在池子里蓄上了本店的招牌桂花酒，于是水池常年飘香，“醉池”由此而来。大概觉不够妖冶，有一日人们竟然发现醉池里多了一个娇柔媚影，被一道帘子隔着。人们于帘幕外时而能够听到阵阵琴音，时而能看到身姿舒曼，如此便有“弄影”一说。酒客皆称帘内美人为小蘋姑娘。

　　惊鸿是半推半就、半遮半掩地随叔原进了红楼。对这样的地方她不能不熟悉，正是如此她更有一种不愿再靠近的恐惧感。叔原不与她多说，只是悄悄牵了她说，轻轻在她耳边说：“有我在，但随我来。”她只怕是脖颈都羞红了，但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二人踏上二层临窗口，这个佳位能一眼俯瞰到底楼中央的演奏，更能瞭望窗外城景。待坐定后，叔原仍然不松开紧握着惊鸿的手，只用另一手打开窗牖，示意她朝外看去。

　　惊鸿渐渐放松下来，不似初初那么紧张。于是她随着叔原所指探头一望，渐渐笑意浮面。此时，山体城郭就如嵌在窗格里的一幅美卷。高处望去，榴花院落，春莺求友，细柳亭轩，剪燕引雏，何等人情和美、节物风流！

　　细风扑面，激荡着惊鸿的胸怀。这样的楼台她曾朝夕上下往返无数，但没有一次能够以如此坦荡的心境欣赏过眼前美景。她深吸了口气，似要把所看所闻全部吸纳于心。只听耳边温柔地响道：“鸿儿，从今往后，世间美景我不会一人独享。”她登时只觉胸中炸开，什么都再容不下，只得将手握得更紧。

　　好一会惊鸿才能定下心来。此时叔原已经叫了一桌食物。惊鸿毕竟是女孩子，贪嘴嗜甜的习性是变不了的。只见满满一桌都是她爱的零嘴，什么闽水荔枝膏、砂糖绿豆、水晶皂儿，都别有用心地盛在精美器皿里，更显得剔透诱人。看满桌琳琅，惊鸿顿时抛了羞色，也忘记了男子妆扮，每个盘里都啄弄一二，情状甚是娇憨。叔原静静坐在对面，一手支着下颌，将一切收入眼底，尽溶为一种叫幸福的色彩。

　　此时自底楼响起笙歌，醉池里传出阵阵水流声。刚刚还不起眼的轻幔像活了一样，原来背后有了影动。待一曲完毕后，帘幕徐徐打开，伴随着人们轻呼，那缕媚影从帘后缓缓而出，只见一个婉约少女俏坐在一片特质木板上轻轻飘荡，木板状如浮萍，于此醉池水景甚为契合。众人不禁赞道：所谓“娇蘋”的确切含义，由是如此啊！

　　声色场面惊鸿也见过不少，但如此雅致独到确属难得。她不由笑着对叔原打趣：“这红楼老板也真算懂情识趣了。你们有钱人整日地就挖空心思想这些么？”叔原只在一旁，但笑不语。

　　惊鸿还想再哂笑两句，忽闻一股娇香扑面。那位小蘋姑娘已出了池子，径直往她这面而来。她心里十分诧异，这股香味怎么甚觉熟悉？仔细一想，竟和前两日叔原来看她时，身上所带香味一样。她看了一眼走近的小蘋，只见她款款挪步，经过自己这边时，并未停留。惊鸿心里一松，忽地发现小蘋暗暗一回头，俏生生地朝对面的叔原抛了一个回眸。叔原似乎也没料到，稍愣了一下，也微微一笑以作回礼。小蘋似心满意足，往隔壁一桌走去。

　　惊鸿狐疑又起。她看了一眼面前公子，只觉玉面含笑的叔原，比窗外美景更甚百倍，难怪佳人都不吝回眸。青涩生脆的女儿情思岂能经得起这般醋意浸泡，她不由哼了一声，面上不悦一览尽知。

　　还没等叔原温言相劝，就听隔壁一桌传来一阵喧闹。声声中有呵斥、劝解，还夹杂着低泣，于是二人循声望过去。

　　那不正是小蘋所在的一桌！座上主位坐着一位青年男子，年近三十，浓眉竖目，薄唇紧闭，不怒自威。旁边有几位陪坐，看几位着装似是官员模样。只听旁边人陪笑进言：“还请郑大人息怒。这红楼是此地名庄，此女技艺也颇有特色。尤为称道。下官还以为能让大人开怀片刻。小人不周之处，还请大人海涵。”一旁抽抽噎噎地，不是旁人，正是刚刚还笑语盈盈的小蘋。

　　叔原和惊鸿心里都在想：这郑大人欺人太甚了。此地的风水、节目已然属上乘，若他还不满意，恐怕只能赴宫廷华宴了。

　　不想那位郑大人还是一副气没消的样子，板着脸说：“你们把我郑侠当作什么骄奢淫逸之人了！我此次到光州赴任司法参军，不求扬名青史，但求两袖清风。经由洛阳，想了解附近州县的民情，才特地拜访各位。不想各位大人竟然带我来此烟花缭乱之地，难道你们想告诉我，洛阳的老百姓过的都是这种生活吗？”

　　诸位下官面面相觑，颇为尴尬。沉默之下，小蘋的抽泣更为刺耳。郑大人似乎余火未消，指着小蘋又喝道：“此女妖媚惑众，所吟词曲淫艳非比，你们不加节制，却还如此吹捧，怪不得会招来乌烟瘴气。”他语调严厉，矛头又确有所指，小蘋不过一妙龄少女，平时又听惯了赞喝，哪里经得起大庭广众下如此责斥，脸上青红白相继出现，一双杏眼热泪滚滚，哭得似要昏厥过去，让人堪怜。

　　叔原惊鸿二人都觉得这位郑大人作风正派，但此举着实过了。但见那几位陪同无一人发话，外人就更插话不得了。惊鸿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叔原袖袍一挥，已飘然起身，往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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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知大家看到这里，是否有一点习惯这种古今交错的叙述方式。我在写这段的时候没有控制好，码了两章的长度，本打算下一章隔日更的，但是为了保持这一段内容的完整性，明天会把它接着讲完。
另外，今后出现古代部分时我会控制比例，不至于给人脱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