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茂茂白菜

5、对峙 1、

　　“怎么了这是？”采昕伸手按住被她突然出现的神力一把掀开的课桌并对之表示无上的崇拜，一边拽过大力神林某。
　　咏絮的眼里都是怒火，越过付采昕恨恨的扫向窗外。采昕好奇，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看就呆住了。
　　世上，还有这么惊世绝伦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窗外正在和校长说话，穿着宽松的长袍，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甚至都来不及看清楚他的五官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一眼看过去，满眼的月色水华，只能看到容颜惊世而绝艳，深秋的光还盛，却一瞬间成了男人身后的背景，黯淡众生，龙资凤章，容光敝天。
　　付采昕呆呆站在窗前，听到自己口水啪嗒的声音。咏絮用恨铁不成钢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狠狠剜她，一把推开了窗，敞开嗓子大喊：“校长，你怎么跟个日本人站在一起啊？！”
　　她的声音一向很大，这时候四周看藤原都看傻了，听她这么一嗓子一个激灵醒过来，顿时惊住了，日本人？
　　原本惊艳的目光顿时都变了，那里面含着厌恶不屑，旁边有几个性子烈的男生甚至冲着藤原礼琮的方向狠狠吐了几口唾沫。
　　那绝世的男人却不动声色，微低着眉目继续和神情已经惊惶起来的校长说话，说完了，他才抬起头来，略过众多鄙夷的视线，直直的看向了对他怒目而视的林咏絮。
　　那个不久之前把他从疯狂追杀里救下来，知道他是日本人后却又把他弃如敝履的中国少女正站在对面的教室里，大而亮的眼里都是因为拆散了他的身份后小小的得意，合着熊熊燃着的怒火，让那双本来就亮的眼睛看起来晶亮得慑人。
　　他慢慢笑起来，勾魂摄魄，倾倒众生，学着古时迂酸的书生深深一揖：“还没感谢小姐的救命之恩，必当铭记，以身相许。”
　　满院哗然。
　　身边，付采昕正打算挽袖子啐唾沫，顿时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噎死。
　　咏絮死死捏着袖子，气得手直发抖，脸上却笑：“姑娘当时想救的本来是街角一条癞皮歪嘴的狗，不想手一伸，拽过来的居然是你，真是可惜了那条狗。至于以身相许，既然你这么说了，姑娘也不好推拒，赶明儿你就去把同学们宿舍里的马桶刷洗干净吧。”
　　真真是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藤原礼琮笑意不变，容光流转：“多谢小姐成全，如此说起来，学生竟然还要多谢那条赖皮歪嘴狗的救命之恩了。明日学生就去为它做个好窝，好生伺候，锦衣玉食供养一辈子。”
　　这下咏絮已经全身都在抖，咬牙切齿“咯吱”作响。采昕担心她，转头冲着校长嚷嚷：“校长，你为什么让日本人进我们学校？！”
　　做了半生学问的老校长暗地里抹了一把冷汗，心道这话问得太也霸道，现在日本人满大街乱窜，国民政府都管不着，你倒来管上了？可这林付两家在南京颇有来头，轻易得罪不得，而且这整个学校现在都群情激奋的，只能淡定解释：“这位先生受故友所托，带点东西给我。”
　　老校长虽说现在垂垂老矣，早年却是留学日本的才子，德行高尚，素来也十分受师生们敬重，付采昕虽然是个暴烈的脾气，也还是知道尊师重道的，不愿跟老校长对嘴，只能愤愤哼着气。
　　正好上课铃响，有个最好的息事的借口，老师们赶紧招呼着学生上课，咏絮本来还想说什么，被眼疾手快的老师一把从窗前拽开，临去时恨恨甩过去几把眼刀，试图用眼神杀死院子里坦然而笑高然美好的男人。
　　男人笑着，温文有礼向老校长告辞，走时突然回眸，看到片刻之前少女倚过的雕花木窗，那双眼睛最后愤恨瞪过来时，燃着艳亮的怒火，灿亮如星辰。
　　很漂亮的眼睛，燃着最激烈明亮的灵魂。
　　和那个人，那么的截然相反。

　　下了学咏絮还气怒难平，出了校门看到自家的车停在路边，司机正跟旁边的的小贩就今天见到的神仙一样的男人有没有老婆，有老婆漂不漂亮等方面问题进行激烈讨论，大小姐一听就暴走了，砰一声摔上车门转身就走。年轻的司机顿时急了，想破头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一向很好说话的大小姐，再想到夫人下的严令，急忙开着车追上去。
　　付采昕悠悠然爬上大哥派来接她的车，纤指一指，“跟上去。”
　　于是，大街上两辆车慢悠悠跟爬一样跟在一脸怒气冲冲的少女身后在路人的围观中往前移动。
　　“该死的日本人！！！最好伤口发炎流脓，最好整个人都烂掉！！！”她一路跺脚咬牙诅咒，身后的车子里好姐妹挑着眉毛啧啧感叹。付家向来对下人不薄，司机跟付采昕处久了也敢跟大小姐开开玩笑，此时听着她一路感叹，忍不住好奇：“小姐在感叹什么？”
　　付采昕一努嘴，司机跟着看过去，林家小姐正发狠在踹路旁的一根木桩子，隔着车都能看到她眼里的怒火。“林小姐怎么了？”这位小姐在付家就跟自家小姐一样的地位，司机也是很熟悉的，记忆里林家小姐性子虽然不算娴静，却也没看到过她这样暴怒。
　　付采昕眯着眼打量好姐妹，半响纤指点上唇，“谁知道呢？”
　　处在这样的风雨飘摇国力衰弱的时代，对于侵占了他们的国土并且整日里欺辱他们国人的东东洋人，怎么可能不厌恶愤怒？然而不管她怎么看，都始终觉得，咏絮这一次的怒火，来得有点太炙了。
　　咏絮，你不要走错了路才好。
　　她这样想着，却突然想到一双布满厚茧的宽厚的手掌。

　　咏絮一个人踹柱子，踹痛了以后想起身后跟着有车，又一想自家司机一个大男人跟人讨论一个漂亮男人太丢自己面子，直接爬上了付家的车，反正他们两家向来不生分。到了付家还没气消，让司机回家告诉父老今儿晚上就在付家扎营，转身就进了院子，完全无视司机一张哭脸。
　　夫人说一定要把小姐带回家，今天有贵客光临啊！！！
　　付家老大付衡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居然还穿着睡衣，看见付采昕和咏絮只是随意挥挥手，做到窗前去看报纸喝茶，俩丫头倒是早习惯了他的德行，咏絮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神神秘秘对采昕咬耳朵：“这么晚才起，昨晚又带女人回来了？”
　　采昕往楼上瞟过去一眼，混不在意的样子：“他哪天不带女人回来的？”又看了一眼她家大哥，反而有点意外：“你该奇怪他今天为什么这么早起才对。”
　　是的，付家掌门人付衡，南京城里人尽皆知的超级无敌花花公子，从来是环肥燕瘦左拥右抱夜夜笙箫的。其实这也没什么，像他们这样经久不衰的百年世家，这样的生活再正常不过，咏絮的父亲林闻华，现在金陵南京城里出了名得温文持礼的儒士，未成亲前也是南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像付衡这样早早接承家业的，整日里应酬不断，这样的生活更是必然的了。
　　平时他都是半夜才左拥右抱一身脂粉的回来，早上起床工作，下午四点左右开始睡觉一直到采昕吃晚饭了他才会起来，继续灯红酒绿笙歌漫语。于是，像今天这样付采昕还没吃晚饭他就起来了，是有点早。
　　咏絮点头，蹭过去扒着付家大哥的肩膀谄媚：“衡哥啊，今儿是为啥么早起的啊？”
　　付衡漂亮的桃花眼飞过来，顺手拍掉肩膀上的爪子，言简意赅：“有客。”
　　咏絮望天，她突然想起来，早上出门时堂上老母千叮万嘱过什么来着？有贵客？好像还说要请付家一起去的……吧？
　　付衡依依然站起身来，桃花眼飞起，吩咐付采昕：“换件衣服，去林家赴宴。”
　　果然！！
　　林付两家世代交好，付家二老去得早，林闻华林梅氏一向把付家的两兄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待的，付衡掌事以后经常也会在一起宴请尊客，今天这事倒也不奇怪，只是咏絮帮着采昕选衣服的时候，突然觉得就是不舒服。
　　果然会不舒服。
　　跨进大门的时候看到满院子的丫头趴在门缝上往里瞅，咏絮心里就咚一声，哀嚎，不会这么倒霉吧？
　　可是她就是这么倒霉，进了大厅，一眼便看到边上陪坐的男人，眉目低敛，却挡不住风华绝世，气度悠然若九天飞仙。
　　可是，居然是陪坐。
　　咏絮气哼哼站在门口，付采昕拉了拉她的衣袖，往主座上一指，暗示她不要人前失礼，咏絮咬唇半响，从侧绕过，蹬蹬蹬上楼去换衣服。采昕不放心她，向付衡招呼一声，跟着上去了。
　　付衡径直进了门，先对林氏二老恭恭敬敬行了礼，林闻华很高兴，示意他向旁边坐着的老者行礼，介绍说：“这是许寒生许老。”
　　付衡连忙恭恭敬敬的又对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平常的瘦小老者学生的礼，态度恭谨不敢有半丝不敬。
　　许寒生，真要说起来也只不过是个文人，真正的学者大儒，学富古今，桃李满天下，却生了一副文人风骨，铁骨铮铮，半点不为权势折腰，国民政府高官厚禄延请也不为所动，终日为民生四处奔走，虽然无权无势，却在金陵南京城中人人敬重。
　　付衡直起腰来，却看到许老身旁一个年轻男子，低眉敛目，气度风华却令人心生折服，不禁侧目，许老指着年轻男子介绍：“这是我的学生藤原，虽不成器，到底也还能见人。”
　　藤原？
　　林老爷和付家大少微微有些错愕，这不是日本人的姓吗？许老一生清名，却收了个日本学生？
　　楼上蹬蹬蹬，两个少女拉着手下了楼。藤原礼琮原本一直安静坐着，此时却突然抬眼，容色万千，看向下来的咏絮，粉色的裙子，娇嫩的少女，张扬而热烈奔放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