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寻常事》叮当小胖

5、第五章

　　八月柳城，郭嘉不能下地已经一个多月，每日靠马车代步，曹魏大军日行不过五十里，慢吞吞得向都城许昌进发，完全没有凯旋之师的兴奋。大军整日静若寒蝉，连生火做饭时都只有锅碗碰撞身，几乎不闻人声马嘶。
　　曹丞相又一次在中军大帐大发雷霆，听说亲手打了随军的医官，此时大帐里不时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可想而知又有不少物件遭殃了。
　　“蠢材！”曹丞相从手边砚台的碎片中挑出最大的一块，狠狠掷向地下跪的医官，“孤留你何用！治不好奉孝，孤诛你九族！九族！”
　　两旁跪着的将领们大气不敢出，只希望每日的浩劫能早点结束。就在此时，一个小将士连滚带爬得冲进来，嘴里喊着：“禀丞相，郭大人醒了，大人说请丞相过去一叙。”
　　曹操登时丢下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医官和一干被忽略的将士，一路跑着到郭嘉帐前，已是气喘吁吁，平复了下呼吸，才掀开帐子走了进去。
　　躺在榻上的郭嘉面色蜡黄，形同枯槁，唯有一双绝顶聪明的眼睛还一如往常。
　　曹操什么样的怒火都给眼前这人无助的模样扑灭，哪里还有一点脾气，只是颠颠得跑到塌旁坐下，小心翼翼得扶起郭嘉问道：“奉孝醒了，感觉可好些？”
　　郭嘉只是自嘲得笑笑道：“明公何必自欺欺人。别为难那些医官，我这病任是谁也医不了。”
　　曹操闻言怒火中烧，却不敢在郭嘉面前表露。
　　“明公不必生气，没人来告诉我，瞧明公的样子便知我猜对。。咳。。”郭嘉没说两句话就咳嗽起来，曹操不敢再引他说话，只是顺着气，一边示意那个小将士把医官找来。
　　“明公不必找人，我大限将至，自己有数，”郭嘉轻轻抬手阻了曹操的动作，“回光返照而已。”
　　一句话说得曹操慌了神，手脚冰凉。
　　“明公厚恩，身在曹营是郭嘉之福，吾无以回报。”郭嘉断断续续得说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悄然到来的医官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只是看着曹丞相凑在郭嘉嘴边听些什么。
　　“想我曹营，文有荀文若，程仲德；武有虎将，曹子孝，可谓人才济济，皆可助主公扫平天下。”郭嘉向曹操耳边凑了凑，有些吃力道：“吾何薄福，怕是看不到明公一统天下之时，这三个锦囊是我毕生心血，留给明公，待不时之需。”
　　曹操双手接过郭嘉颤巍巍递来的锦囊，小心得收在怀里。
　　“国事交待完了，轮到家事了，”郭嘉冲着曹操一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流氓相，曹操勉强回了一笑，他自己知道应该比哭还难看。
　　好在郭嘉也不介意，咳嗽了两声，越发轻声说道：“我那些夫人们，明公给些钱，让她们散了吧，想走的就走，不想走的烦劳丞相给她们找个好人再嫁，不要守着。”
　　曹操忙不迭得点头，口里不住答应。
　　“最后一样，烦明公取块绢布来，替我写封家书。”郭嘉此刻声音已越来越低，曹操奋力的挥手让人取来绢布和毛笔，拿在手人一丝不苟得等着郭嘉说话。
　　“心肝儿，勿哭莫悲，不过人间寻常事。”郭嘉已经气若游丝，说出来的话却一如既往的不正经，仿佛要把他桀骜不羁的风格一直发扬到棺材里。
　　曹操此刻已无心打趣，两只手都在颤抖，却还颤颤巍巍得在绢布上写着，字不成形，混合着莫名的水点，不堪入目得凄惨。
　　“明公用我许昌家中的信鸽，送给公瑾。”郭嘉说完这句话就脱力一般，靠会榻上，喃喃自语道：“郭嘉不枉人世这一遭，心愿已足，明公勿要伤怀。”
　　是夜，曹营第一谋士郭奉孝与世长辞，身后给其主曹操留下了统一的中原，却没能助其完成一统天下的梦想。三军缟素，一代枭雄曹孟德抱着郭嘉冰冷的身躯，痛哭流涕，几度昏厥。
　　自从荀彧把郭嘉引荐来了曹营，曹操就没有一次不听他的，说言听计从也不夸张。唯有一次放了刘备，也是因为恰巧郭嘉不在身边，自己又会意错了他的意思才铸成大错。如此宠幸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那人却这么轻飘飘得撒手走了。但是他托付的事情，曹操日夜悬心，没有一刻忘记。
　　刚到了许昌，曹操就把那封难以入目的绢信着信鸽捎了出去，自己又亲历亲为得准备郭嘉的葬礼，四处寻找寒冰，硬是要把葬礼推迟十天。群臣皆不解，每每想问，都被荀彧拦下，道此事丞相自有分寸。
　　过了十日，出殡之时，丞相又下令大开许昌城门十天，白昼不歇，任人出入。
　　郭嘉头七，曹操自己披麻戴孝，不顾众议，日日守在灵堂。直到第四天夜里才等到要等的人。

　　门外的小将士极轻得走进来，曹操却敏锐得转头，虽是深夜，如炬目光却没有半分困顿。
　　小将士轻声在曹操耳边说了些什么，就看那人一点头，如临大敌一般。
　　小将士走后没多久就带着一个人回来，脚步沉稳却不厚重。
　　来人一身素白，身材纤瘦却矫健，黑发如墨，在雪白的孝服下衬得更加出尘，不似凡人。柳叶眉，丹凤眼，薄嘴唇，曹操终于见到了本尊，如清风拂面，不可言喻。
　　周瑜向着郭嘉的灵位三拜完，竟然坐在了供人跪拜的软垫上。
　　“郭奉孝你个混帐，不是个好东西。”骂得咬牙切齿，不留情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兄长墓前说了什么。”
　　曹操在侧庭的帷幕后面坐着，只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一句好话，兄长都已仙去，你还斤斤计较当年的誓言。”周瑜慢吞吞得数落，好像郭嘉就在眼前一样。
　　“现在你自己还不是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以前说得都是花言巧语，什么不离不弃白头到老，全是鬼话。”周瑜表示愤恨得砸了一下地，“我真是愚蠢至极才会信你。”
　　“还什么给你留个念想。一再推托，我是洪水猛兽吗，平时巴巴得粘着，每到那时就避之不及。”周瑜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曹操只听到洪水猛兽什么的，“还说兄长临终前不为我考虑，你又好到哪里？倒是给你自己留了念想，你给我留下什么念想？”
　　灵堂里沉默了很久，曹操才听到那人轻叹，“你给我留下什么念想？”
　　那晚上，周瑜在灵堂里坐到天明再没有说第二句话，曹操也不知道外面那人哭了没有，只是如水沉默。
　　直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曹操才再次听到那人的动静，似乎站了起来，似乎走了两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帷帐外。
　　“谢孟德公代笔。”周瑜一拜到底，言罢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孤期待同你会猎江东。”曹操中气十足得喊了一声，饱足面子。
　　渐行渐远的那人顿了下身子，没有回头，只是答道：“曹营没有郭奉孝，江东还有周公瑾。孟德公若想染指江东，有来无回！”自信而张扬，江东周郎也。
　　一年后，曹操率八十万众浩浩荡荡开往江东却被赤壁那场大火烧断了一统天下的美梦时，感叹着造化弄人，若是郭嘉尚在，可否会是另一番景象。远远看去长江上最恢弘楼船上那个白衣而立的人，看不清眉眼，暗叹一声罢了，奉孝你的在天之灵还是更倾心于他，孤就遂了你的愿，不再染指那人的家园，你可否托梦回来以解相思之苦？
　　又是两年后，周瑜丧报传至许昌。荀彧把消息带给曹操时，那人正在看舞。大殿里飘飘起舞的正是往日郭嘉讨的某位夫人，柳叶眉丹凤眼，眉眼留情。听到消息的曹操只是端坐在主坐上，面无表情，仍然欣赏着舞曲。
　　“奉孝此时该不寂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