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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百五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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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事情了结了,但子弹穿过山牛的一幕却一直都映在我的眼前久久没法散去。闵氏诅咒了小央,山牛又因此事被卷入阴谋,今后大赵老爷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报复他的家人。万事万物无法脱离联系,但这联系也太过可怕了一点。过去,现在,未来,一旦有了缺口,就会肆无忌惮地扩大,就算某日出了意外之事,又有今日之影踪。
这种联系让我明白了写降妖志的目的,就算幺苍的事没有了结,但今日所得的线索我都主动巨细无遗地记录在纸上。快到尾声地时候,窗外传来了木门的吱呀声。菲菲这个点必定睡了,真和世子不在城中,是张老头回来了吗?本就睡不着的我一下推开窗来,见到从门外进来的是个长者,看模样显然没有陛下这么苍老。虽然没有内府没有守门人,但晚上守门的法术下,无关者应该不可能在没有叫门的情况下从这道门进来才对。
我赶紧跑下楼去,朝老者作了个揖,也在于提醒他有人在家。
“小仙人,你为何在此地?”
“你认识我吗?”
“看来是贵人多忘事啊。”
我定睛再看,确实有些熟悉,琅琊丁氏。“是丁先生?可你怎么……”虽然对我而言是长者,但我记得之前见到他时也没有这么老。虽然头发白了,皮肤也有些松弛,不过眉宇中的那股正气却没有改变,因而使他精神十足。
“仙人,此处为何处?”
“青羊宫内府,也就是被当作私宅的那部分。”
“那可真是叨扰了,就算是梦境,我也不该就此闯入才是。”
梦境?我定睛再观察,“丁先生,是灵魂出窍了吗?你在那里面经历了何事?怎么会……”
“出窍?原来是如此法术。”他张开手来看了看自己,又笑着对我说,“你尽可放心,我在狱中狱卒也多听说过我的经历,对我多有照顾。你也知道我这种案子没什么人愿意接手,看来离审判还有许久。怕我将所谓的歪理邪说影响别人,我住在单人室中,今夜偶遇一壁虎,开口说能帮我暂离牢狱,尽管说话真诚,但我也对妖怪之语多疑,更何况我是自愿去到那处。只是没想到睡后,我便到了此处。既然是私宅……”
“先生且慢,内府的门施有师父布下的法术,既然先生能从此门进来,那必定是师父迎接的人。”
“原来如此?”他看了看那扇被风重新合上的门,又转回身来。
“先生所谓的壁虎,是否是青色,有一龙尾?”
“仙人知道此妖?他说他乃西王的守墓神兽。”
“那就是幺苍没错了。”
“原来此妖名为幺苍,也怪我心切才中了他的妖术。”
“心切?先生有什么心切之事吗?如果是探望家人之类的话,我应该可以代劳。”
“有觉悟犯行此罪,我自然早就断了亲。倒是我在狱中听说了一位汪先生的事,有些担心。”
“汪先生?我初来此地,认识的人不多。”
“是去年参加中央议事会补选的人,作为成都东三选区的候选人竞选,虽然没有成功当选,但因为给了不好的示范所以被赵氏‘东厂’给盯上了。还在竞选的时候被媒体报导着没人敢动手,现在风头过了,也没人注意他了,听说那些人有计划对他动手。”
“动手的意思是……”诅咒术下那扭曲的身体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为了阻止他再次竞选,必须给他些教训。”
“可若他只是正常参选,这种事也不至于获得什么秘密,不至于要到灭口的程度吧?”要是这样,那就和乙卯革新前的东厂一模一样了。
“世道毕竟不如之前了,而今正是要交权给小赵的时候,为了让权力顺利交接,连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都锒铛入狱,他们的手段会到什么程度还无人知晓。按理说世道总有进步,而今听到这种事难免如骇人之虚闻,但这次我总觉得心有不安。”
他吸了口气说:“我似乎是知道今天为何会让我来到此地了。小仙人,如果真不是梦境,那也不要放在心上。我是看到出家人才出口一泄以作聊慰。能把这事说出口,我已经宽心不少。仙人还小,不应参与到俗事之中而立危,只谢过今日听我妄言。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我该在的地方,不能因此中了那妖的圈套。”
我送丁先生出门,心却更难平静了。照现在的世俗,有些人有些事本该收买了事,那记者之事,却足够骇人听闻。
只是第二天醒来后,我不仅感觉昨晚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而且在洗完脸后就没了记忆。要不是见到了陛下,我一定已经将这段记忆完全忘却。
“难得的周末,为什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这段时间守护城里,应该很辛苦吧?”
要说周末的话……虽然上了公学,但说实在的今年遇到的事情太多,真没能正经上几天学,我也不知道一般上公学的普通孩子是不是也这样。这里的生活倒是和我小时候不一样,既不是都是女人香客稀少的小庙,道长还规划了内府像是不用遵守清新戒律的特权区域。
“最近的天下变化真是大。”
爷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早间新闻正在播的报导吗?
【随着宋市长的主动请辞,泉州市长补选正式拉开帷幕。在宋氏家族退出本地政治舞台后,其他背景的候选人恐怕都无法达成如此统一的民众支持,此次市长选举注定将成为激烈的战场。虽然随着建制改变,但此城在东南地区依旧有相当影响力。预计多派别都将倾尽全力参与到此次选战之中。】
爷爷喝了口茶说:“拟,你认为为无为,真的可以无不治吗?”
“此为圣人之学,我并没有思考过。南华经说所谓无为是让民无欲无求,只要没有欲望便不会有乱世。可这在世间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没有欲望便也没有创造,没有创造便也没有改变,王能作为表率行无为之治是因为他不需考虑生存,可要让万民都能享到无忧的生活,不做改变是不可之事。”
“有理,诒合皇帝废了奴隶,而今众生平等。可千年来众生却本有高低,如若不为,则难以归平等之本身。”没想到爷爷像是从我这小民之中得教了一般谦逊地点了点头,“拟,你作为本朝百姓,你觉得当今的皇帝合格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你面前的不过是寄住在此处的一个老朽罢了,但说无妨。”
“我不过是个出家之人,并没有那么多世俗的忌惮。只是,也是因为我自小在世外之地长大,虽然所学有限,但因此不了解俗世国民的境遇。来成都后见识了不少以前未曾听闻之事,又觉得世间的复杂。我还未能看明,自然没法回答爷爷的问题。”
爷爷拿起杯来喝了口茶,笑两声道:“这番话颇有徐先生的风气。我记得那位先生最常引用的古经,便是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国家的基本是民,若无民则无谓君,诒合皇帝既然建立了宪制,将治世之道还予民,则皇帝就不能妄干涉民事。可无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也是个有感情有欲望的人,见到世道不公也不得心静,可也知道一旦插足民事,可不是危及宪政如此简单。可冷眼看之,又看到堤藏蚁穴,眼看着洞穴变大,不仅紧张又后悔当年没有伸手。无为与为之,可能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民法如乱,社稷难保,而君更易,朱朝换作他姓还是小事,可民事呢?”
“无为即为,为即不为。”随口说出这话我又忍不住笑说,“不过我也还没参透这句话。”
“哈哈哈。”爷爷也跟着笑了起来,“拟和我不一样,还有大把的时间参悟这世界呢。”
我快吃饱的时候,爷爷看到新闻的结束语问:“冬月也没有几日了啊,对了拟,你今天有事吗?”
其实想上街调查下幺苍的事,听说他是来投靠烛阴的,想到当年西王在川渝所为,让人担心那妖怪的实力。毕竟不管是打过的交道还是他人气的来源都不一般。不过要说该去哪里调查,我还真是有点摸不到头脑,前日之事恐已打草惊蛇,他很可能已经不在那个山头了。
“我有一封书信想要交给城东的旧友,不知道顺不顺路。”
我接过后看了眼信封,汪亮?这名字有些熟悉,对了,是昨夜在庭院里听丁先生提过的人。“莫非是那位去年参选过议员的候选人?”
“哦?不知道你对俗世还挺关心的。”
“我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那我就直说了,我听说那位先生去年从京城回来后,生活遇到了一些麻烦。这信封里是一张本票,数额不大但足够他们渡过难关。请务必不要告诉他这是我送去的,若要问起来,就说是支持他的市民。”
“爷爷,我有一事不明白。那位汪先生既然是露过脸面的人物,又是大学里的教授颇有名望。‘东厂’的人自然不会拿他怎样,会陷入什么难关呢?”
“是害怕吧,如果只是维持自己的欲望还能冷静分析状况,明白主次。可如果害怕,就会见到一只蝼蚁也会害怕。时局已经与往日不同了,那些人害怕的程度与往日相比有过无不及。”
虽然觉得陛下的回答有些不对题,但我吃完了早餐后就出门了。今天虽然是周六,但依旧要上班的人不少,刚实行不久的双休制只对生活好的人而言,我倒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一点。上班的人,进城采购的人,再加上观光客,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好久才穿过老城。
和完全从新开发的新城不同,在还没到新城又是以前城郊交接之处往往有这样的景象。大路两边因为地价优势不断翻新,随着时代楼房不仅更为光鲜,也成了一堵越来越高的墙。高到让人看不清背后的巷子里,则是一片片许久没有翻修的平房。这种地方住的人本就没什么话语,与其改造再开发成本又比不过一边的新建区,时间久了就连上下水之类的设施都无人修补。
下车后拐入巷子找了许久,爷爷给我的地址应该是这里没错,这位置和昨夜丁先生所说的也大致相符。只是……
本应该住的人越多市越兴旺,穷人不会去那些高级的商场与新式的商店,更适合沿街的摊档。我也去过不少穷人社区,应该像那些地方一样有自发的市场才对,可这里却没什么人。
或许是外面有大街,摊档都聚在那里吧?可这么想气氛又有些异样。巷子里有不少装作市民的人,不像其他小区里那样下棋喝茶,只是呆立着连天都不聊上一句,见到我拐进这巷子里后,他们更是将视线转向了我,眼中充满了警戒。
巷子的尾端有吵闹声,一个男人像是凭空大喊着:“你们还懂什么是王法吗?这里是我私人的住所!要是谁再做这种小动作,我就不客气了!擅闯民宅我可是有权力做任何防卫,我想你们也不至于为了这几十圆出卖自己的命吧!”
他似乎是对这些街坊说的,可这些街坊就像稻草人一样,和刚刚的姿势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正因为装作是普通街坊的模样又这样僵立不动,就显得更为怪异,甚至都让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人。
他边说着边环视,或许是因为没有人回应,视线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呵,道士都被叫来了,真是不集齐三教九流不罢休了。”
那自然是说我了,我赶紧上前一步问:“敢问是汪亮先生吗?”
“回去吧,你真以为你们那些邪术能影响我什么吗?”
“汪先生误会了,我是代人来转交这书信的。”
“又想收买我还是威胁我?”说完他注意到了我手中的信问,“你和这信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过是青羊宫的一个小道士。”
“皇家道院?就这么请回有些失礼,还请仙人进内一坐。”
说实在的,这巷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能躲进院子倒是能自在一些。我这就接受了邀请进了他门,虽然是平民小巷,不过这家和其他的比更为宽敞一些。而今地价愈贵,能在城里有个小院已是难得,客厅也敞亮。
“仙人请用茶,家里拿不出好茶叶,还请不要嫌弃。”
“真是麻烦了,不过巷子里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的身份,多是一些三教九流之人,被人雇来站在那里。啊,对不起,用这种词可能得罪仙人了,”
“不用在意,语言不过是让人明白意思而已。不过雇他们来就只是站在那里?”
“一面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一面也作为警告让我觉得不自在,想让我搬离这里。”
“为什么想要让先生搬离这里?”
“怕麻烦。我参加议员竞选,又不愿意听他们的话成为他们的人,自然就是那些把持朝政的贵族的眼中钉。我做了几年老师,没有他们可以拿来拿捏的把柄,抓也抓不得,治又听不得。竞选完后,学校的校长为了与我切割找借口将我解雇了,好在我学的是法学,还能帮乡亲打打官司糊个口。可住在这里,则与治理这里的上下人等脱不了关系。他们其实也不想多害我,可为了自保就得想法子撇了我这麻烦,所以做这些想要逼我离开。不管我去哪里,只要不会给他们的辖区带来麻烦,他们就无所谓了。对了,时间快到了,那些人来仙人能不和他们打照面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汪先生的话刚说完,那边就传来了敲门声。听先生的话我站在客厅的门后听院子里的动静。来的人似乎是社区负责治安的基层员警,语气颇为客气,问的也是些日常有无不便的关心之言,但这当然不是普通人家会得到的待遇。坚持将他们守在门外的汪先生打发他们走后回来继续招呼我。
“就是这样,他们有上面派给他们的任务,每天都要来这里报个到留下痕迹。”
“这又是为何?”
“虽然大家都知道门外站的都是什么人,但只要他们不说雇主,雇主又不自说,便没有人能拿到那些人是谁派来的证据。他们不便进屋,只能在外面搞些小动作,比如切个电,断个水给你带些麻烦只能出门来。至于有正式官衙身份的人,就更是警告你黑白两道都在盯着你候着你,警吓你不要与他们做对。”
“可他说的房东之事……”
“不用担心,房东是我的老同学。他已经出国发展了,在出国前特意将租赁的手续准备完善,他们没法威胁到他的。”
“先生为什么如此坚持要留在这里呢?”
“我是从农村出来的人,京师里没有人脉实在无法住下去,退到这里就不能再退了。和乡下相比,城里的人更多,法制相对完善,在这里我还能发挥一些力量帮助些受委屈的乡亲,帮他们打打官司。另一方面,我还有妻女家庭,城里的权力结构比乡下复杂,大家不过是不想惹麻烦,手段也最多只止如此,不至于过当,在乡下就不一样了。所以过得不好,也至少能保下性命。”
“可这生活甚至连坐牢都不如,没有自由不说,牢里都至少还有口饭吃,不用忧愁生计。”
“说得仙人好像体验过牢狱似的。”
虽然只是等待审判的看守所,但也算是体验了。
“知道我都沦落到这种程度还有人支持我,特别是皇帝陛下都伸出援手了,我过这种生活也觉得值得。至少也不算是虚度。”
他看向了桌上那个信封,我忍不住问:“你认识这信封的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