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机要员》沙**沫

53、第五十二章 鬼宴错失

　　转轮王寿诞前夕，投生司在“集中营”举办了全体员工聚餐会，算是总庆典的一个组成部分。
　　几乎所有公务员都到场了，包括那些平时极少在司里露面的员工。众鬼济济一堂围桌而坐，却对满目的佳肴和美酒鲜少问津，而是魂不守舍地盯住出菜口，似乎都在暗自期待着什么。
　　聚餐会进行到一半，出菜口推出大盆的水饺。侍应们飞快地给每张桌子都送了好几盆，然后拨脚往后灶狂跑，眨眼间就不见了。
　　之前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的公务员们忽然全都激动起来了，纷纷起身去抢夺水饺。没有谁去理会大盆里的舀勺，都是抄起各自的饭碗就捞。但奇怪的是，他们捞到后并不往嘴里送，而是直接用手了撕开匆匆察看一下就丢弃，以至地面上不一会便扔满了破肚开膛的饺子。
　　餐会秩序变得空前混乱，到处都是乱飞的饺子皮和饺子馅，还有人因此吵嘴动粗，进而一个个扯住了打得鬼哭狼嚎满地找牙，食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千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亢奋的同事，嘴巴半天合不上。
　　一名同事不顾满脸的破饺子皮，手里抡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漏勺拼命砸向另一名同事。那名同事也不甘示弱，顶着满头满脸的漏勺印子，提起把椅子就扫向对方。旁边一个同事攥着两只大钢勺充当武器，捣向另一名死命抱个大饺子盆不松手的同事。那同事一面佝偻着腰用身体护住盆，一面飞快地将饺子撕成碎片，大有要饺子不要命的架势。其他同事也是上窜下跳、捉对厮杀、群殴混战，一个个表情狰狞下手狠辣，似乎面对的全是自己九辈子的仇人。
　　随着一声呐喊，从后灶冲出个浑身流血的侍应，手里拎只不断从一条裂缝往外掉饺子的破布袋。在他身后追出几个手拿菜刀的大师傅，一个边跑边厉声命令他放下口袋，另外两个则一手抓着刀，一手捡视那些掉在地上的饺子。

　　看了半天，一千眨眼摇头合上嘴巴，起身用舀勺盛了几只水饺送进柳兰君碗里，然后给自己也捞了些。
　　他和叶欢等几个朋友共坐一桌，那些疯狂的同事尚存一丝理智，都不敢来抢叶大秘书的水饺，因此他们倒是意外地没受到干扰。
　　饺子是水果馅儿，菠萝、荔枝、甜橙、无花果、樱桃、香蕉、鲜枣等几个品种的果肉打碎，再混成团子包进白面皮里，经法术加热而熟。由于都是糖份较大的水果，里面又添加了白砂糖，所以口感特别甜，味道却只是一般，这让一千尝过后更觉纳闷。
　　“他们都在干嘛？就这种饺子，至于打成这样吗？”他举着勺子边吃边继续观战，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啧啧，那位仁兄不会是练家子吧？脚下踩住两个同事，一手一个又按倒两儿在桌上，只用嘴巴抢饺子的功夫难度偏大了些，大概没几只鬼会。至少，他就不会。

　　“你还不知道？每年今天司里都会办这个名为聚餐会，实际上是放生会的吃喝会。”伍伍将手中经书翻过一页，一面好心解释，目光没有离开那些文字。
　　一千听得一愣，柳兰君也询问般望向伍伍。
　　“在这些饺子里藏着一枚投生丸，谁吃到谁就可以立刻申请投生，不用等到公职期满或是投生册上规定的日子。所以，他们都疯了。”
　　五六七在旁边插嘴，还顺手捏了只樱桃塞进三百嘴里，然后和他相视而笑。
　　“就算是在谈恋爱，你们也不用总粘在一起吧？上厕所怎么办，也不分开？”一千鄙夷地扫了眼那两只自彩排后就像是忽然长到一起去的鬼魂，低头咬一口水饺。
　　投生丸？放在饺子里不会融化吗？再说，是谁负责放的，他有没有事先洗过手呢？他的脑子里冒出无数奇怪的想法。
　　柳兰君放下羹匙，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转而拿过份报纸。

　　“他们不在一起，着急的是你；在一起了，不满的还是你。小千，你到底要怎样？”
　　叶欢用筷子敲着碗边挖苦一千，同时用眼角余光瞟了瞟柳兰君。他今天破天荒穿着工作服，懒懒地靠在藤椅里不大动筷子，似是对这个聚会提不起半点兴趣。
　　“不怎么样，就是看他们成天泡在一起觉得碍眼。”一千冲他龇了龇牙，转念一想，又纳闷地问，“老大，你怎么不吃饺子？味道其实……还行。”
　　“这么粗糙的东西能入口吗？也就是你这种味蕾开小差的人才会吃个不停。”叶欢反问，轻蔑地扫一眼桌上那盆仍在散发着甜香的水饺。
　　“呃……”一千被噎了一下，赌气又吃进一只饺子，嘴巴鼓鼓地扭头问伍伍，“你怎么也不吃？你不是喜欢甜食吗？这个很甜。”
　　伍伍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他，很遗憾地摇头，“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特别是甜食，晚上尤其如此。你也少吃为上。”
　　“呃……”
　　没想到天天睡前一颗糖的伍伍竟能发出这种奇怪的论调，一千再次被噎。
　　回头再看看仍腻在一起咬耳朵的三百和五六七，他连开口问的想法都没了。就凭这两只现在这种热乎劲儿，就算是白拿两颗投生丸现搁在他们面前恐怕都会被当成垃圾马上丢掉吧。
　　至于，兰君……
　　他扭头望向正在翻阅报纸的柳兰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兰君自然更不会想去投生，而他自己则干脆是投生无门。他和他的这些朋友们还真对不起那枚难得的投生丸，以及好心想出这个主意的创意者。

　　好吧，不想投生归不想，但也不能太浪费这些饺子了，虽然味道实在是普通得很。
　　这么想着，一千就又舀起只水饺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奇怪，似乎咬到什么硬东西了，硌得他牙齿都有些隐隐生痛。
　　“呸！怎么枣核都没剔干净？这些鬼大厨对待工作也太马虎了！”
　　他一面暗自嘀咕，一面扭头将嘴里的东西吐掉，接下来又吃时就比较小心，不过倒也没有意外再次发生。
　　那枚被他吐掉的“枣核”滴溜溜滚进旁边另一张桌子下面，不见了。

　　随着水饺被一盆盆消耗掉，叶欢原本冷清的目光变得有些焦虑，也不再只顾和一千打趣。他起身在已混战到白热化的众公务员间巡视，似乎在有目的地寻找着什么。
　　“老大怎么了？”
　　骤然失去了谈话对象，其他朋友又只顾各忙各的，一千只得勉强向已快倒进三百怀里起腻的五六七搭讪。
　　“他大概也想找那个现成的投生丸去投生吧。”
　　五六七不在意地回答，接着在三百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三百含笑吻吻他的脸出门去了，脚步显得特别轻快。
　　见状，一千不由又小呕一口，回身继续大吃。碗里水饺吃完了不想再添，他转而挑喜欢的食物进攻，眨眼间下巴上就淌了一大片明晃晃的油渍。
　　不经意瞥见了他的这付模样，柳兰君放下报纸，先用自己的手帕将那些油花擦干净，才帮着挟了几样不太油腻的菜搁进对方碗里。
　　“谢谢啊，兰君。”
　　一千大声道谢，将一只干炸肉圆塞进嘴巴，照旧吃得津津有味。这是他记忆中最丰盛的一顿晚饭，可惜他的那些同事完全不懂得珍惜，实在是白糟蹋了。

　　吃到胃里再也塞不下一块肉，一千这才恋恋不舍地停口，起身去上厕所。
　　一楼的厕所一个空位都没有，里面挤满了无饺子可抢后，齐来放水的同事。这些鬼魂无一不带着战斗过的痕迹，形象狼狈脸色阴沉，脾气更是差到极点。一千只得抱肚子跑上二楼。
　　痛快地解决掉累赘后，他打着饱嗝走出厕所，忽然发现五六七正坐在空无一鬼的天台栏杆上出神。
　　夜色下，五六七的脸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银白，越发显得肌肤光滑、嘴唇润泽。和三百在一起不过才几天时间，他就恢复到从前的好气色，眼睛里还多了丝沐浴在爱情中的光辉，人也变得更加英俊帅气，甚至连气质都不一样了。

　　“嘿！怎么样？现在风调雨顺了吧？”
　　一千笑嘻嘻地走过去坐到五六七身边，用肩膀撞了撞他。
　　见是他，五六七也回撞一下，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意，“谢了，兄弟。”
　　“客气什么？都是哥们，咱谁跟谁呀！”一千豪气地拍拍胸膛，随后好奇地打量对方，“我说，你们现在到底咋样？都见不着你俩。”
　　“你不是都看到了么，还用我说？”五六七躲闪着他的注视，不肯透露具体内情。
　　“切，小气！”一千失望地白他一眼，“不说我也知道。就看你这张桃花脸，肯定是花期到了。”
　　“花期？”五六七被他的这个比喻说得一怔，琢磨一阵才慢慢笑了，“这个‘花期’来得可真不易，我等得花骨朵都快要谢了。”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中带了丝苦涩，似有无限惆怅和感伤。

　　“你现在，不高兴？”
　　终于察觉出对方有些模样，一千小心翼翼地审视着他，心里很感诧异。他明明看到三百都快要把五六七捧上天去了，而五六七也显得非常幸福，为什么此刻却……
　　“嗯，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就冲有你这么够意思的哥们，我也高兴。”五六七漫不经心地回答，昂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迷茫，“只是，这种高兴能维持多久呢？我对他的爱，又能维持多久……”
　　“相爱不就万事大吉了么？你别想得太多了。”一千抓抓头，被他弄糊涂了。
　　五六七仍看着天空，短促地笑了一下，“是吗？你可真是什么都不懂。”
　　再次被定义为小鬼，一千却没有发火，而是默默地望着他，眼睛里也染上了茫然。两只鬼的谈话意外地就中断了。

　　次日一上班，叶欢就来到了魏许办公室，神情与往日一样漠然。而魏司长脸上又挂出了困惑的象征表情，胖手搭在大肚皮上不安地弹动着。
　　“小欢，这不是我的错。昨天你也看见了，我是亲手把投生丸放进饺子的，可怎么会……怎么可能吃不出来呢？奇怪。”
　　叶欢斜倚在落地窗边的老位置，视线停留在远处正在进行的例行晨点工作上，脸上毫无表情。
　　“也许，并不是没吃出来。而是……很快就会有结果的。”他缓慢地说，深灰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桥边那群拥挤的鬼魂。
　　魏司长赞同地点头，也来到窗前注视着河对岸，嘴角带个笑眯眯的纹路，额头困惑的线条却依旧未消。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静立在巨大的玻璃窗后，如同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默默地俯视着广场。

　　果然，晨点只进行到四分之一的时候，一只鬼魂忽然高举紧紧攥成拳头的右手挤到冰棱前激动地喊着什么。他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似乎是个乞儿，此时却像是中了头彩般亢奋。
　　围观鬼魂的脸上流露出惊慕，有些鬼还眼睛通红地准备去抢那只鬼手里抓的某个东西，奈何桥边立刻混乱起来。
　　孟婆及时地一扬手，那只鬼魂就忽然站在了她身边，将那群面露贪婪的鬼魂拦在了冰棱后面。
　　远远地见孟婆在验过那只鬼魂手中紧紧抓住的东西后点了点头，随即冲共同察看的鲁科长吩咐几句。鲁科长躬身行礼后向办公楼走来，一脸懊恼。

　　“这就是结果，看来那个家伙就是得到投生丸的幸运儿了。”
　　叶欢轻声下结论，眼中闪过一线异样的光芒，脸却仍冲着窗外。
　　魏司长抓抓秃脑门，那上面已经渗出不少冷汗，湿腻腻地让那只小胖手滑到了一边。重重叹气后，他坐进皮椅里，脸上神情比鲁科长的还要沮丧，似乎极不情愿接受这个事实。
　　“那枚半成品的功效究竟有多长时间？”叶欢转回头望着此刻已像热锅上蚂蚁的顶头上司，语气意外地平静。
　　“我真不知道，之前谁都没有试过。”魏司长有气无力地回答，将肥胖的身体在黑皮椅里陷得更深，虚泡泡的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叶欢微鞠一躬转身离开，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唯眼神显得极冷。
　　“暂时先不要向转轮王大人汇报，让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背后传来魏司长勉强的嘱咐，叶欢的脚步顿了顿，并不回头，依旧走出办公室去了。
　　室内喷洒的香水味仍很浓重，鱼缸底的那只老龟在水草中探了探头，在看清司长大人那张泛青的胖脸后又飞快地缩回脑袋装睡，鼓眼胖金鱼也集体下沉到水底窃窃私语。
　　糟糕了，要糟糕了，珍贵的投生丸流落到司外去了，要出大乱子了……

　　当晚，筹备多时的转轮王诞庆会在“鲜花”广场如期举行，彼时佳宾云集鬼火辉煌，场面盛大而隆重，整个阴间都轰动了。
　　十殿下属五个司分别为本殿阴王奉献了精彩的节目，其中投生司的交际舞表演得到的掌声最多。如果不是主持人事后说明，观众都没能看出舞台上这些笑容娇美、舞姿翩翩的女步舞者竟会是男鬼，还是群以刻板铁面著称的公务员们。
　　转轮王大人及其他各殿的王都没有亲临现场观看演出，但据负责整台晚会的文教司长说，大人观看表演后很高兴，其他殿的王对此也是颇多佳评。因此，大人特意赏下一百坛陈年佳酿，专门犒劳那些辛苦排练的演员们。
　　随着文教司长的话音，成坛的美酒被转轮王大人身边的黑甲力士抬进了广场，大杯大碗也成摞地送了过来，在场的鬼魂不管是否参与了表演都开始争着倒酒碰杯。
　　浓烈的酒香在广场上空弥漫，吆喝与欢笑声更是直冲银钟，欢庆会进入了新的阶段。

　　交际舞表演结束，演员从舞台侧面退场后，一千眨眼便钻进了鬼堆。
　　柳兰君刚感到手上一空，再回头就找不到小鬼的影子了。闻到那股冲天的酒气，周围又全是已喝得面红耳赤的鬼魂，他心里起急，赶忙四下寻找着一千。
　　三百和五六七本打算去喝酒，见状也开始帮他找。
　　一千猫腰在闹嚷的鬼群中钻来钻去，眸子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尤如某种喜欢夜间活动的啮齿类小动物的眼睛，早已离开舞台很远了。
　　又走一阵，他感觉脚上那双高跟舞鞋不太得劲，便摸索着脱了下来。由于彩排时的那个意外，所有舞鞋后来都被新加了两条丝带防脱，谁知却让舞台效果更加出彩，观众们都误以为这是别出心裁的装饰。此时，他将两只鞋的丝带打个结，再顺手甩在肩上，然后撒开脚丫子继续乱跑。
　　跑出很远，他才停下脚步，四顾发现自己来到了广场西南角，身边三三两两聚满了大碗喝酒大声划拳的鬼魂，酒香浓郁得简直让他流口水。舔了舔嘴唇，他走向附近一张高桌，那上面摆满了酒坛酒碗，无数鬼火将整个桌面照得亮如白昼。

　　演出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特邀总监叶欢却变得有点心不在焉。解决掉几个临时冒出的小麻烦曲后，他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广场，显出付若有所思的神情。
　　为迎接今天的盛会，他稍微用心打扮了一下自己。一身笔挺的白西装，配条淡黄绿条纹的绸领带，长发用同色的丝带系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所以，虽是依旧表情缺缺，但仍令看到他的鬼魂倾倒不已。
　　广场里挤满了鬼魂，有本殿同事，也有其他殿的员工，还有一般的平头老百姓。他们有的观看表演，有的痛饮美酒，还有的则在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所有鬼魂都显得异常兴奋。
　　他的视线逐渐定格在广场的西南角，随后不易令人察觉地挑起眼尾，与其他注意到某只小鬼的鬼魂一样目露惊艳。

　　在那个方向的一张高桌上，正翘腿坐着个举碗痛饮的“美人”。
　　只见“她”云髻高挽蛾眉淡扫，身穿一袭大红的舞裙，颏下系朵遮住喉头的同色料大花颈饰，裙下还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小腿和一双天足。无数鬼火绕着“她”飞舞，个别的甚至钻入了裙底，将“她”全身照得朦朦胧胧的，更显神秘和美艳。
　　“她”一手勾住双银色舞鞋，一手端一大碗美酒旁若无人地独自喝着，过量的酒液不时溢出嘴角，流过小巧的下巴、柔嫩的颈项、裸露的锁骨，最后打湿了那袭红得耀眼的舞裙。美人的姿态极具诱惑，而表情却是豪放不羁的。“她”没有媚眼如丝，没有搔首弄姿，唯一脸陶醉地品尝着美酒，对周围因自己而起的骚动一概不闻不问。
　　鬼魂们还从未见过如此野性十足又风致嫣然的“美人”，看了半天仍觉不过瘾，渐渐有鬼上面搭讪。
　　美人也不拒绝，爽快地接受搭讪，还和敬酒的鬼魂大力碰杯。
　　饮尽美酒后，美人随手将空碗向后一抛，旁边的鬼魂立刻奉上一碗新酒。美人豪气干云地接过酒，还顺手在那名鬼魂下巴上捏了一下，引得围观众鬼一阵抽气，然后情绪更加高昂地继续大献殷勤。

　　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叶欢眼里浮起个隐隐的笑意。抛开了往常的嘲讽，他现在的这个笑纯粹而轻松，仿佛看到淘气的闯了祸的自家孩子终于归家时那种既好气又好笑的溺爱笑容。
　　他正正领带正准备走过去，眼角却忽然瞟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迈出去的脚步又停住了，眼内的那个笑意也慢慢沉寂，最终归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