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机要员》沙**沫

31、第三十章 两鬼无猜

　　三月初八，六城王寿诞。为示庆贺，当晚由其管辖的六殿出资在“鲜花”广场安排了一场杂耍表演，届时还会向所有到场的鬼魂每人派发一件神秘小礼物。
　　得知这个好消息，全阴间都轰动了，鬼魂们纷纷称赞六城王果然要比楚江王会做神仙，就连手下的公务员都更有人情味的多。不像楚江王过寿，二殿只放了回小小的烟花就算完事了，什么礼物都没得拿。
　　受到球员的鼓动，武队长大发慈悲，提出当天只需完成前几天三分之二的训练量就可以下课，以方便他们去看表演。
　　虽然并非所有球员都对杂耍感兴趣，不过这些天他们一直在进行超负荷训练，早就感到吃不消了。所以，全体球员仍是努力跟上武队长的安排，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
　　训练场外的露天长椅上坐满了等候球员的鬼魂，在清一色的女鬼中，柳兰君显得很打眼。他仍穿着那套工装，一面悠闲地翻阅报纸，一面不时抬头观察球队的训练情况，特别要关注一下一千的动向。
　　即便是在等男朋友，但仍有不少女鬼偷眼望他，脸上忽红忽白的，颜色变个不住。

　　经过几天陪练，柳兰君对一千在球队里的处境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几乎所有替补队员对他的态度都很冷淡，个别的还处处刁难他，让正常的训练都变了味道。
　　而一千在“呼吸吧” 被柳兰君教育得太厉害，这些天老实得有些过头，对队友的小动作，他能忍则忍，忍不了就主动避开，再也没有口出不逊或是干脆大打出手。
　　这让柳兰君欣慰之余，也感到了丝内疚和担忧。他不知道自己的规劝是否正确，或是合适，因为一千眼下的处境实在是太糟糕了。琢磨了好几天后，他私下找武队长谈了谈这个问题。
　　武队长表示知道一千的难处，但这是球队例来的潜规则，他虽然是队长也无法扭转乾坤。不过，他也保证，如果个别球员做得太过分，他一定会进行相应的处罚。而且现在这种状况并非全无好处，比如这对提高一千的个人技术就很有帮助，为能躲开队友的暗算，他的预见性、应变能力及动作协调性比之刚入队时已经有了大幅改观云云。
　　柳兰君听罢哑然，感觉武队长对一千的处境其实并不十分重视，两人的想法差异太大，根本无法沟通。

　　眼下，训练场上就是这么个让柳兰君担忧的状况。在三十组跳跃障碍、二十组个人技术、四十组分组对抗后，现在球员们正在进行的是传球训练。
　　一千所在那个组的其他球员彼此都相当有默契地传着球，训练得也很卖力。可是，他们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将一千排斥在集体之外，不仅从不把球传给他，偶尔他抢到球还会招来白眼和讥讽。
　　发展到后来，球员们甚至开始相互掩护着用球杆戳一千的马屁股，或者干脆去冲撞马身。在搞小动作方面，这些球员可谓无师自通灵性十足，不用教导就发挥得令人叹为观止。
　　忍住怒气，一千默默地在队友设置的重重障碍中努力寻找击球机会，利索地将那只白色木球一次次打入网底，惹得对方的小动作越发有升级的趋势。

　　虽然一千能忍，但他□□那匹鬼马却不干了。
　　它本是怀着激动的心情参加俱乐部招工的，可是在经过了层层选拔经年驯养后，今天第一次上岗居然会遇到这么个状况，实在是让它无法接受。
　　在又一次被无端袭击了屁股后，它一甩尾巴就将那些意图不良的家伙扫到了一边，然后撒开四蹄将一千带离了小组。
　　士可忍，孰不可忍！为什么每次都是它的屁股？它的这个部位到底招谁惹谁了，要受到这种待遇？它想不通。它要翘班！
　　“吁！”一千紧勒缰绳，打算把马带回训练场地。
　　那匹鬼马却使劲一摆脑袋，倔犟地不肯听命：“这是训练，还是陷害？你再不拿出办法，休想让我回去继续挨戳！”
　　“老兄，你也看到了，武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能怎么办？再说，我朋友还在那边看着呢，他最讨厌我动粗了。”
　　一千小声劝它，满脸无奈。其实他早就怒火万丈了，可是每次想要发火，他都会下意识地去看看柳兰君，待一见到他那张担心的脸就又泄了气。谁知，这匹马倒先耐不住了，反过来鼓动他，他也想啊！

　　“反正你得想办法，要不，我死都不回去！跟你在一起净受窝囊气，你还是不是正式队员？连替补都不敢教训。”
　　对他的解释，那鬼马听都不要听，将蹄子死死钉在原地坚决不肯归队。
　　被这匹异常固执的鬼马弄得没办法，一千只得望望柳兰君，见他正低头看报，似乎被上面的内容吸引去了注意力。再看一眼武队长，他正在指挥另一组训练，根本没有发现这边出的小状况。
　　“好吧！我惩罚他们一下，你就回去，好不好？”一千讨好地拍拍鬼马的脖子，和它谈条件。
　　鬼马的尖耳朵一摆，兴奋地刨了几下沙地，眼睛里闪烁着乌沉沉的光芒，“一言为定！快点干吧！”
　　“你和芭芭拉是亲戚吗？”
　　一千不解地自语一句，然后收敛心神冲着训练场那边遥遥一指。

　　“哈哈……”
　　球员们忽然指着一千所属的那组队友大笑起来，有的笑得太厉害以至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场外等待的鬼魂也将目光集中到他们身上，不停地指点议论，也是一付乐不可支的模样。柳兰君放下报纸站起身，也向那边望过去。
　　其实，那组球员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只是身上奇怪地全都不见了训练服，取而代之的是套暴露的泳装。
　　然而糟糕的是，那套泳装不是男式的，而是女式的比基尼，几根细布条子根本遮不住球员们发达的肌肉，以至让他们看上去都可笑到了极点。
　　对这个变化，起初那几名球员都极其惊愕外加不解，后来回过些味儿，纷纷扭头瞪向一千，一脸怨毒。

　　五六七驱马赶到一千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低笑着说：“一千，我算服你了！让他们欺负你，早该这样。啧啧，瞧瞧那身横肉，还有黑毛……拉出去溜溜，回头率准保是一百二。”
　　“你们怎么都知道是我？”
　　一千偷瞄柳兰君一眼，见他只是微微一哂便继续低头看报，似乎并没有生气。他这才放下心，转而满不在乎地和五六七打起哈哈。
　　“他们一直在排挤你，又只有你身上的衣服没变，明眼人稍微动一下脑筋就明白了。”五六七眼望那些七手八脚将上面两点扯下来的队友，继续没心没肺地笑着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真绝了！女式泳装！”
　　“我只见过这个，就是上次一殿那个二号穿的，还是你……”

　　“一千！立刻下马，做一千个俯卧撑！”
　　武队长气急败坏地打马冲过来怒吼，脸都快气绿了。
　　“为啥？”
　　听到这个受罚的命令，一千满心不乐意。可是看看武队长面色不善，他只得磨蹭着下了马，脸皱成一团。
　　“还有你们，也下马！立刻做一千个俯卧撑！做的时候你们都好好想想，一个球队能够胜利靠的到底是什么？”
　　吼完一千，武队长出其不意地扭头冲那几个见一千受罚就得意起来的半裸球员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那几名球员面面相觑，不敢学一千回嘴，乖乖下马准备挨罚。

　　“其他队员按小组站好，监督他们做俯卧撑！顺便也想想我刚才那个问题！”
　　教训完不安分的球员，武队长转而用马鞭指挥其他手下站成一圈。球员们的神情都严肃起来，默默坐在马上围观受罚的队友，没有人再说闲话。
　　五六七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见大家都服从命令站定了，他只得拨转马头跑回所在的小组。三百瞪他一眼，似乎很不满意他刚才的行为。五六七带马停到稍远处，装作没看见他的动作。

　　整肃好队伍，武队长驰回受罚的球员旁边，一边开始训话。
　　“保持频率，不许慢！胳膊撑起来……你！肚子收回去，你是在做俯卧撑还是肚皮撑？还有你，前胸要碰到地面……你晃什么屁股？一千，不许东张西望！
　　“现在，跟着我背队训：团结奋进，诚信友爱；刻苦训练，不打假球；知难而上，永不言败。
　　“这24个字在你们入队时都曾当着其他队友的面说过，现在你们谁能全部一个字不差地背下来？又有谁完全达到了这些要求？有谁！”
　　做俯卧撑的球员们大汗淋漓，没有人敢回答武队长的这个提问。围观的队员回想起自己入队时的心潮澎湃，再想想现在的心理状态，大多都暗感惭愧。
　　“队训不是让你们念一遍就算完事、可有可无的东西，它是需要你们真正记在脑子里、用心去体会的！否则，这个球队不如解散算了！还打什么比赛？！”
　　武队长用力一挥手，潮湿的红发剧烈晃动着，仿佛代表了他此刻的激愤。

　　“武队，我们错了。”
　　一名受罚球员大声认错，其他队员也纷纷附和，虽然声音不太整齐，但几十条喉咙一同喊出来，声势却仍是很大。
　　“错了应该怎么办？”武队长扫视自己这群手下，脸上隐隐显出几分欣慰。
　　“知错就改，永不再犯！”
　　所有球员齐声回答，声音大得连场外的鬼魂都听得一清二楚。几名驯马师脸上露出惊讶，似乎从未见过球员们如此听话，也从没发现武队长有如此强悍的时候。
　　“回答得好！那我就拭目以待看你们今后的表现！做俯卧撑的队员继续，其他队员散开接着训练！今天天不黑不许解散！”
　　武队长显然很满意球员们的反应，立刻发布了新的命令。围观球员马上带马驰开继续训练，谁也没有再抱怨。

　　当天的训练结束时，天果然已经黑透了。球员们累得浑身臭汗，匆匆换好衣服就离开了俱乐部，没有人和一千说一句话。
　　身上仍穿着那套已经湿透了的训练服，一千坐进更衣室的椅子，脸上满是疲惫。
　　训练中的那个插曲貌似只解决了队友们的暗中小动作，过后并没有更多的人理睬他。相反，现在那些替补看他的眼神更加冰冷，就连换衣服都远远避开，仿佛他已化身为超级病毒，谁沾上谁就有麻烦。
　　对此，武队长很感失落，可是让替补们终止对一千的骚扰已是他所能做的极限了。改变一个人在其他人心目中的形象这种事其实是极其困难的，他唯有希望一千和其他球员的磨合期能尽快过去。只有如此，球队才有可能赢得胜利，他也才可对一千那个温文尔雅的朋友有所交待。只是，这个磨合期……
　　三百和五六七虽然同情一千，可是他们也无法改变球队的现状，只能说些安慰劝解的话而已。
　　更衣室里鬼影渐稀，几点鬼火四下飘移，最后都集中到一千的头顶上方，猜测武队长不知搞了些什么古怪训练，让这孩子都累傻了。

　　柳兰君一直等候在更衣室外，可是当所有球员，包括三百和五六七都出来后，却仍没能见到一千的影子。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只是现在的状态很反常——一千安静地坐在金属椅子里，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默默流泪。他的影子投在淡蓝地砖上只是小小的一团，轮廓模糊黯淡难辩，更显出几分孤独和忧伤。
　　见此情景，柳兰君更加担心，走到一千身边准备开导他。
　　但令他意外的是，一千并没有在哭泣，在他那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两只眼睛紧紧闭合，已经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柳兰君微怔，随即感到有些心酸。他轻轻摸了摸一千汗湿的短发，小心翼翼地将小鬼背到自己身上。

　　一千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多少份量，背起来一点都不吃力，柳兰君慢慢往外走，心里感到很难过。
　　之前他一直只看到了一千的霸道、暴躁、马虎，还有其他一些自己不喜欢的毛病，却从未设身处地认真想过“为什么”。一千每天不仅要面对大运动量的训练任务，同时还要承受来自队友和同事的白眼、暗算，他究竟能有多少精力去一一应对呢？除了将自己伪装成浑身是刺的刺猬，他还能采取什么更好的办法么？他真的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而他那些所谓的朋友，自己的事情都尚搞不定，又怎么会有余力再来操心他？换句话说，他们不积极对他进行误导教唆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这么久以来，到底有谁曾真正关心过他？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都是要首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又有哪个能像这个孩子一样真心地想去帮助人、愿意将别人的事情当作自己的来努力呢？他体内还有一颗药丸，为了这个，一千付出了本不应付出的代价……

　　这么默默想着，他已经背一千走出了俱乐部。天太晚，公交车停运了，昏暗的街道上路鬼了了，同往日一样安静空旷。
　　他没有犹豫，继续背着一千朝宿舍走去。反正只有几站路就到了，况且背上的这个孩子又轻得像是棉花做成的，他应该能承受得住。
　　巨钟的银线明晃晃的，将他们的影子编织在青石路面上，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个身影间充满了依赖和信任。
　　这就是一千对待他的真实写照。柳兰君忽然想到，随后感到有些羞愧，又有些温暖。之前他做得不够好，幸好现在及时发现并改正了，今后必不致再委屈了这孩子。

　　“兰君，你怎么背着我？快放我下来！”
　　背后的一千动了动，忽然醒了，发觉自己趴在柳兰君身上，急忙就要挣下地。
　　他是大鬼，不要别的大鬼背！
　　“别动！趴好了，我想背着你走走。今天晚上的钟很亮。”
　　柳兰君从沉思中回过神，出声阻止住他的动作，将双臂收得更紧。
　　抬头看一眼巨钟，一千感觉今天晚上的光线和昨天、前天，乃至之前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太大的不同，不知道柳兰君是怎么看出不一样的。而且……这和背他有什么关系？可是，他今天好像又有犯错……
　　趴回柳兰君后背，一千深吸一口他身上特有的清新气息，忽然觉得偶尔被其他大鬼背一下其实也不是，嗯，多么不可忍受的坏事情。
　　拐过一条街，他想起件事，不禁疑惑地问：“兰君，你说过不喜欢有鬼碰你，可是现在怎么又不讨厌了？”他鼓了鼓嘴，似是仍对这件旧事耿耿于怀。
　　“因为……现在不是别人碰我，而是我主动背你。这里面的区别很大。”
　　听小鬼提起这个自己曾经亲口告诉他的事实，柳兰君微顿了顿才低声回答，感觉很难自圆其说。

　　好在一千也没有继续较真追问，而是把头搭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老大说，我对你太牵就会惯坏你。其实，他说得一点都不对，是你一直在牵就我。”
　　“朋友间本来就是要互相牵就才能维持得久，这个不存在问题。”
　　琢磨片刻，柳兰君慢慢开口，心里却有几分疑惑。他不明白叶欢为什么会对一千说种话。一千可能不太清楚，他却知道这种说法其实不是针对普通朋友的，而是专指那类特殊的“朋友”。一千现在还小，根本不适合听这个。
　　“嗯，我们互相惯坏。”一千考虑了一下，下结论般点点头。
　　柳兰君脚下一个踉跄，似乎踩空了一步，还没等他纠正对方的用词，却听见小鬼叹了口气，语调不知什么缘故变得有丝伤感，“可是，兰君，你别对我太好……要是有一天，你讨厌我了，我会受不了的。”
　　“胡说，我怎么会讨厌你？”
　　停顿一阵，柳兰君才轻声反驳，不自然地感到两人间的谈话正在莫名其妙地越拐越奇怪。现在他们的这番对话在外人听来就是情人间标准的谈情之语，但他们并不是这种关系……实在是古怪。

　　“小千，你觉不觉得我像是你的哥哥？”
　　他决定改变眼下这种谈话线路，略提高嗓门轻快地问一千，一面将小鬼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一千歪头想了想，笑起来，“不像。鬼魂间很少有亲戚关系，因为不能同步下来，也不能同时去投生。”
　　“……我们也可以是义兄义弟。”柳兰君顿了顿继续说，似乎很在意这个关系的问题。
　　“干嘛非得是亲戚？是朋友我就已经感觉很好了。”一千反问，然后扒住他的肩膀仰起头，高声喊，“一千和柳兰君是朋友！是好朋友，都要讲义气呀！”
　　街上零星的几只路鬼听见喊声，回头看他们一眼就又各自掉头走开，以为又是一对醉鬼在发酒疯。
　　“小千……”
　　柳兰君低声阻止他，脸上却也带上了笑意，并开始沿着石板路小跑起来。

　　十殿宿舍那幢白色的巨型大楼已经隐约显现在前方，“鲜花”广场上的笑闹声也能模糊听得到了，奈何岸边这条长长的街道却仍是漆黑一片，路鬼寥寥，凄凉冷清。
　　“我要飞了！兰君，再跑快点，我想飞！”
　　一千挺直上半身张开双臂，感受自己的衣角和短发在空中飞扬，一面无所顾忌地继续大喊大叫。
　　在这个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或者是发生了，但一千并不知道。现在的他只感觉自己和柳兰君间的友谊会像是歌里唱的那样“地久天长”，不会有什么意外能够将他们分开，因为柳兰君说过不会讨厌他。他是重情重义的谦谦真君子，一千无条件地信仰他，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承诺。

　　柳兰君被他的快乐感染，真的加快脚步跑起来，原本因为负重走了太远的路而略感疲倦的身体重又充满了力量。
　　街道两边黑黢黢的建筑物迅速向后退去，零星的路鬼也被甩在身后，柳兰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千的喊声也渐渐淡去，
　　他们最终消失在黑暗里，并没有其他鬼魂知道他们今夜是如此快活，心无芥蒂，两两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