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机要员》沙与泡沫

12、第十一章 0号小鬼

　　一千跑回宿舍楼，用拳头使劲砸着一扇宿舍门。片刻后，那扇门打开了一道小缝——五六七从里面探出头，满脸不快地小声问：“干嘛？”
　　“咱进去再说。”一千大咧咧地晃着肩膀就想往里挤，却被对方慌忙挡在了门外。
　　推拒间，门稍微开得大了些，一千眼尖，瞟见宿舍里端坐着个长发美女。他这才恍悟，退后一步不再硬闯，也压低了嗓门说：“借我点钱，急用。”
　　五六七上下打量他几眼，鹰钩鼻子抽了抽，一脸苦相，“今天几号？”
　　“二月二十八，怎么了？”一千回问，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还问我借钱？”五六七简直要哭了，咬牙抱怨，“下个月5号才发工资，这会儿大家全是‘罗锅上山——前（钱）紧’！我还正打算上哪儿先借几个应急呢。”
　　失望地白了他一眼，一千故意提高嗓门说：“你要是少找几个女朋友，也不会穷成这样！还兄弟呢，太不够意思了！我找三百去。切！”
　　说完，不顾五六七变成恶鬼的表情，他一溜烟跑了。结果，三百没找见，倒是碰见了伍伍。

　　“一千，你今天跑哪儿去了？有没有听我劝导乖乖刷牙洗澡？”
　　刚见到小鬼，伍伍就高声喊住他，一面快步走过来。
　　没办法，一千只好仰头咧开嘴，含糊地回答：“我现在每天都有认真刷牙洗澡，你送的牙膏和洗发水都快用完了。”
　　“这就好，回头我再送你一些。要知道，只有保持良好的个人卫生习惯，我们的口气、牙齿，还有身体才能健康，我们也才能吃更多的糖和水果！”
　　伍伍将脸凑近一千，仔细审视对方的口腔和头发，随后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梅红色糖饼递过去，眼神殷切地注视着他。
　　一千无奈，接过那支糖，剥掉糖纸放进自己嘴里含着，一面寻找机会开溜。
　　每次看到伍伍，他都有种对方穿错了衣服的感觉。
　　伍伍是他所见过的最高大魁梧的鬼魂，个子比黑三黑四还要高出去两个头，宽度也要多出去三四圈。他的视力明明很好，却一向喜欢在大脸上架副平光圆眼镜。剃个光头，平时总习惯穿一件污迹斑斑的肥大僧衣，出门也总背只装满经书的大香袋。脾气也好得没话说，见谁都客气地打招呼，热心询问对方的健康，顺便再苦口婆心地开展他的劝善活动。
　　因此，一千一直不太礼貌地觉得他是裹了袈裟也不像菩萨，外表与他的言行举止根本对不上号。

　　“……所以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伍伍讲完一段因果报应，停住口做短暂的休息。
　　见状，一千趁机插话问：“伍伍，你能借我点钱吗？”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伍伍立刻瞪大镜片后的小圆眼睛盯住他，不赞成地摇头，还弯下腰用粗长的手指点点他的前胸，语重心长地说：“欲望是一切罪恶之源，钱更是万恶之首！有了钱，我们就不再纯洁了；有了钱，你就要变坏了。一千，保持清贫的生活对你绝对没有坏处。你看我，从来不让金钱在身上多待一分钟！”
　　硬着头皮听他说教完，一千忍不住小声申辩：“可，也没有好处吧？比如，我想送菩萨一点礼物表示心意，没钱能办到吗？”
　　伍伍的脸色和缓了，亲切地说：“这个当然不一样。一千，你能有这个心，我感到很欣慰。但是，菩萨不会收你用金钱买的心意，只要你一心向善，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了。”
　　灰心丧气地塌下肩，一千的嘴噘得能吊个油瓶。他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绕了半天弯子也没能骗出一分钱不说，反倒又被伍伍洗了次脑。

　　“好吧，伍伍，我会一心向善的。可我眼下有点要紧事——绝对不是坏事，你真的不能借我一点吗？”他眨巴着眼睛请求，语气显得特别肯切。
　　伍伍将信将疑，仔细打量他的脸。一千努力摆出付认真再认真的表情接受检阅，绝不露怯。没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伍伍这才动手将自己身上的口袋挨个儿翻了一遍。可是，除了几张糖纸，一毛钱也没能翻出来。
　　“对不起，一千。我没钱了。”伍伍满脸惶恐地向他亮着破了一个洞的口袋，食指从破洞中伸出，指腹有层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沾着蓝色墨水。
　　“没关系。”虽然大失所望，不过一千仍是厚道地安慰着伍伍。他本打算拍伍伍的肩膀，可惜个子太矮，只够到了腰，“下次记得留点钱，以免别的鬼借不到。”
　　“嗯，我知道了。一千，你真是只好鬼，这么体贴。”伍伍感动地一手掀开眼镜，一手去揉眼睛。
　　不敢再继续逗留，一千岔开话头：“你今天去过济贫所了么？还有鬼魂收容站？”
　　“都去过了，这不，刚回来就遇上了你。”伍伍吸吸鼻子，鼻腔里发出巨大的呼噜声。
　　“好吧，好吧。我真的不能陪你了，改天我再去找你聊天。你现在乖乖回宿舍，好不好？”
　　一千好言好语地劝他。伍伍点点头，很受打击地走了。一千也离开宿舍，另想其他办法。

　　快下班的时候，叶欢的办公室门被“呯”地一声撞开了，一千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瞥他一眼，叶欢不慌不忙地抖抖手中的《欣欣快报》，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
　　一千喊了声“老大”，然后变戏法般掏出个系着粉色丝带的小包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叶欢注视着那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甚至丝带都脏了一角的小纸包。
　　“巧克力！‘万力’百货公司在大甩卖，我想到你喜欢这个，就买了一块。顺便再求你个事儿。”
　　大大咧咧地解释完，一千抄起茶几上的凉杯倒水来喝。跑了这么久，他一口水都没喝，还真是有些渴了。
　　叶欢面现恍悟状，顺手卷起手中的报纸，小心地戳了一下那个寒酸的小包，眼尾微弯。
　　“我们可爱的小千什么时候也学会行贿这一套了？还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可你哪来的钱买这个东西，不会是偷的吧？”
　　“噗！”一千嘴里的水喷了。他气急败坏地搁下水杯，大声辩解：“我哪能干这事？你也太小看我了。这是我问五六七借的！”
　　用报纸拍了拍裤腿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叶欢斜睨他，脸上嘲笑更浓。
　　“啧啧，连说谎都学会了？伍伍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非常伤心，他的好学生背着他越来越不乖——五六七这几天有钱才怪。”

　　一千咬住舌头，无奈地翻个白眼，“反正不是偷来的，你爱要不要！”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小千。”叶欢将报纸丢到茶几上，慢悠悠地合拢双手靠回沙发，尾指上的钻戒一闪，亮得炫目。
　　“我态度很好，是你非得怀疑我偷东西！”一千仰起头，用鼻孔冲着叶欢。
　　叶欢无声地笑了笑，垂下眼睑，“刚才总务科汇报说，咱们司明天送楚江王的寿礼太多，下班前可能整理不好，幸好有个同事用意念帮忙才及时弄妥了。他们还付给那个同事一点小钱。这么巧，那些钱大概刚够买这块，嗯，礼物。”
　　他注视着桌上的那个小包，语气显得很不屑，深灰色的眼睛里却跳动着恶作剧的嘲笑。
　　“是我去帮的忙，咋了？不偷不抢干活挣钱，说到哪儿去都不丢脸！”一千大声承认，脸却红了。
　　“所以，我就更加好奇你求我的到底是件什么事。能让一向马虎的小千做出这么多奇怪举动，这件事情一定非比寻常。”
　　起身走到一千面前，叶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要笑不笑的，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威慑力压向对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嗯，我想求你安排一只鬼进咱们司工作。”抵受不住他的目光，一千低下头讪讪地说。
　　“噢？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你跟他什么关系？”叶欢显得很意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慢慢询问。
　　一千一怔，随后脸上露出懊恼，吞吞吐吐地回答：“他是只刚从一殿出来本应该投生，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没去投生的鬼。我跟他……没关系。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越说，他的声音越小，自觉仅凭这些条件就来替那只鬼要求工作，叶欢如果不生气，简直不可能。
　　然而，叶欢却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一千，面无表情。
　　“一千，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司有一千名公务员，却只有很少一部分鬼魂在工作吗？像你这种惹祸不断的鬼，司长都不放弃让你干活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
　　虽然感觉叶欢忽然将话题扯得离题万里有些奇怪，但一千仍是老实地回答，生怕得罪他耽误正事。
　　“那是因为没有鬼魂不想当公务员的。想想只要混上五百年就能有个好来世，总比不确定时间不确定来世好坏的盲目等待要好上太多。可是，公务员编制有限，不是谁想当就能当成的，那些不干活的家伙全是靠走门路进来混日子的。你仅仅是个例外。所以你想，那个鬼魂有可能随便就成为公务员吗？”叶欢的嗓音很冷，听得一千心凉了半截。
　　他不甘心地望着叶欢，眼神倔强，“可你是司长秘书，是我认识的最接近权力中心的朋友，我只能来找你。”
　　眼内浮起丝温情，叶欢摸摸他的乱发，低声说：“可我也只是个秘书而已，有权力的是上面那位。我没办法让他进来，很抱歉。”

　　一千继续满怀期待地仰视他，似乎认为只要自己这么一直坚持下去，叶欢最终会答应他这个其实很荒唐的请求。
　　但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叶欢没有松口，甚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他默默对视，深灰色的眼睛安静冰冷。
　　“好吧，这件事我自己去解决。”知道无望后，一千反倒冷静了下来，转身往外走去。
　　“小千，值得吗？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鬼。”
　　明白他要去找谁，以及准备干些什么，叶欢没去阻止，只是叹息般问了一句。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事，这关系到他的命。”一千头也不回地回答。
　　“可是，外面有那么多不愿意转生的鬼魂，你能都帮得过来吗？”
　　“我只想帮他，他……很可怜。”
　　“……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说过了。”走到魏司长办公室门前停住脚步，一千扭头望着叶欢，忽然轻松一笑，“就是想帮他。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说完，他开始叩击魏司长办公室那扇黑门。但奇怪的是，门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千纳闷地再次用力敲下去，仍是毫无动静。

　　“除了我和十殿阎王，其他鬼魂是敲不响这扇门的。”叶欢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个，不能后悔。”
　　一千用力点头，黑煤晶核般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知道，老大。你帮我这次，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
　　“如果，我让你……以身相许呢？”
　　叶欢淡淡地问了一句，然后不理会对方脸上瞬间呆掉的表情，抬手轻轻叩了几下黑门。
　　魏司长在里面挺和气地回应：“请进！”
　　“来吧。”拉了一下呆怔的小鬼，叶欢带头推开门走进去。

　　“小欢，一千也来了？快坐。”
　　和蔼地打着招呼，魏司长团团的胖脸气色极佳，心情似乎也很好。
　　“司长，一千想找你谈谈。”
　　礼貌冷淡地说明来意后，叶欢自顾靠到窗口的那个老位置，开始向外眺望。
　　“一千？”魏司长将胖脸转向一千，笑眯眯地问，“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要知道，我这个人一向都很热心。”
　　“呃，”收回偷瞄叶欢的目光，一千有点心不在焉地问，“司长，你上次说的，答应我一个要求的事还算数吗？”
　　魏司长挠挠头顶，困惑地反问：“我有这么说过吗？不好意思，你看我每天都很忙，忘记一两件事也是难免的。”
　　扫一眼办公桌上的美女杂志，一千撇撇嘴角，耐着性子提醒：“你说过，要是我肯当机要员，你就答应我一个不违法的要求。”
　　“有吗？我答应过这种事？你是不是记错了？机要员这个岗位很抢手，你能占上就已经很不错了，我怎么还会另外提这种不合情理的附加条件？你肯定是记错了。”魏司长怜悯地看着他，胖手在肚皮上弹了几下。
　　一千不再开口，扭头望向叶欢。司长大人也看向他的万能秘书，带着一脸茫然的笑意。

　　收回远眺的目光，叶欢转身走到他们面前，冷淡地开口：“上次的确有这么个说法，司长大人事多不记得也属平常。”
　　盯着叶欢，魏司长浮肿的小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叶欢目光平静地回视他，似乎确定自己的上司肯定能记起这个承诺。
　　“我想起来了！真是忙糊涂了，有这回事儿！怎么，一千，你决定要当机要员了？” 僵持了一阵，魏司长忽然一拍脑门连连埋怨自己，随后将视线转回一千问道。
　　一千仍在看叶欢，眉头微蹙，“是。所以，我想要一颗‘从业丸’。”
　　司长大人的胖手冻在了肚皮上，他扭头看看叶欢。叶欢轻轻颔首，不去接触一千的目光。
　　魏司长咂吧嘴琢磨了一阵，这才发出几声干笑，“呵呵，这个当然没问题！咱们司不正缺人手吗？能再来个新人，咱们的队伍就更壮大了。”
　　叶欢眼神一凝，背在身后的右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但却没有开口询问。魏司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突然无端地感觉很满意。

　　“一千啊，在给你‘从业丸’前，我们是不是先解决你的问题？”司长大人搓搓小胖手提议，神情相当愉悦。
　　“不，你先把东西给我。”一千将视线从叶欢身上移开，脸上显得若有所思。
　　犹豫片刻，魏司长爽快地答应：“也好，也好！想不到一千这么不信任我。我堂堂一个司长，还能骗你吗？”
　　他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取出钥匙打开保险箱，从中取出一只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棕皮小盒。
　　“喏，东西给你了，你也要兑现诺言噢。”
　　一千打开盒盖仔细观察里面的那枚药丸，甚至还闻了闻味道，不放心地嘀咕，“这是真的吧？你别拿个假的糊弄我。”
　　魏司长的肉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嘟起小胖嘴，“我能干那事儿吗？瞧瞧，你对我就……绝对是真的！跟你吃的那颗一样，真的不能再真，味道也一样的棒。”
　　“呸！棒个垃圾。也不知道上个公务员是哪国的，还是原本就这样。一股子羊膻味儿！吃完个子还变矮，哪哪儿都不对劲……”一千合上盖子，毫不客气地反驳。

　　“呃，眼下阳间流行中性美嘛。何况，是为了要跟普通鬼魂区分开，这个‘从业丸’里才加入了一些特殊的元素。”
　　承受着下属的白眼，魏司长感觉维持自己一贯的和蔼形象是越来越困难了。
　　“算了，反正就只吃的时候难受那么一下子。”懒得再和上司讨论，一千主动结束话题，收起小盒问，“现在我该怎么办？不会是当个机要员也要吃药吧？”
　　“不用，不用，机要员是个保密岗位，需要更加保险的手段。”魏司长愉快地回答，走到他面前双手合什，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而庄重。
　　叶欢望着他们，目光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魏司长口中念念有词，猛然伸出右手食指一点一千的额头。一道几不可见的红光猛地没入了那处皮肤，真气激起的气流将一千的头发都吹得直立了起来。
　　一千捂额倒退几步，神情显得有些惊讶和慌张。等他放下手时，前额上已多出个殷红的黄豆大小的痣，映得他略苍白的皮肤看上去格外白皙。

　　“好了，从今天起，你的代号就是‘0’！小欢都要比你小呢。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端详一阵自己的成果，魏司长洋洋得意地宣布。
　　“你在我头上做了什么？”一千不放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个小小的标记。”魏司长心情很好地回答。
　　“到底是什么？”一千瞪着他。
　　“呃，算是个监督标识。它能让我们在第一时间发现你是否泄露了秘密。”魏司长的好心情有点受挫，不甘愿地解释。
　　弄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事，一千放下心，扭头望一眼叶欢，犹豫着问：“我能不能还用一千这个代号？”
　　“当然没问题！‘0’只是个附加号。不过，历届机要员都选了‘0’，你为什么非要用原来的那个？‘0’可是司里最大的代号。”魏司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反正不关你的事。”
　　一千生硬地回答，扭头再次看看叶欢。后者的视线投在地板上，不与他的视线相接。

　　“呵呵，火气还蛮大，年轻就是年轻啊！代号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你自己看着办。等会儿让小欢把《机要手册》给你，再带你去机要室熟悉一下业务。明天我最后帮你顶一天班，后天你就正式开始工作吧。”魏司长轻松地吩咐，似并不计较下属的恶劣态度。
　　“后天！”一千怪叫，大声抗议，“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呢！”
　　“那有什么？你不是三天就背会了《守则》吗？《手册》的内容可比《守则》少多了。”魏司长笑眯眯地反问，脸上重又恢复到刚才得意的神情。
　　干瞪着半秃上司，半天说不出话，一千心里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最后，他只得认命地塌下肩，走到叶欢面前小声请求：“那啥，我想先去办个事。明天再找你，行吗？”
　　叶欢终于抬起眼帘望着他，俊美的脸皎如月华，“去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懵懂地点头，一千转身离开，只是脚步拖沓，全没了往常的跳脱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