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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阿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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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的夜似乎入得特别快,天际的青白色还留恋在江面,近处已漆上一层黑。一丝不苟的黑,收纳了白日里一切的五彩缤纷。以光的视觉效果总给人庄严的神秘感。江岸上的古树,远处的山峰,淹没在平等的黑色里,正用深厚的低音在窃窃私语。
这是阿河最喜欢的时刻。
坐在甲板上,仰望天空,呼吸着风,没有人来打扰,这种舒畅感让他觉得他可以在下一刻飞起来。这正是船上人家进餐的时间,家长们多半在边听着收音机边盘算着这批货会给他们家带来多少收益,而孩子们总爱不停的打岔或不停的调台,直到大人们被惹得实在不耐烦,“啪”的一声关掉收音机。“吃饭!吵死了。”
阿河从来不是这项活动的参与者。尽管他是父母的独子,可事实上父母并不十分喜爱着孩子,他们更愿意去关心船上的煤、红砖或大米。搞船运的,谁家没个三儿两女,那可都是劳动力,可阿河这个精贵的劳动力却总也讨不得父母的欢心。的确,作为船家人的孩子,恐水是挺糟糕的一件事。站到船边去洗拖把,不敢;淘米,能剩到一半就不错了。他也不大爱讲话,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发呆。“这孩子错了种了!”阿河妈总这么说。
然而阿河从不在意这些。其实他也并不算恐水,他只是水性不好而已,他对这条已来来回回无数次的江流充满着敬畏,他认为在江中赤*裸着玩耍是对水的不敬,他需要与江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对一切事物都习惯性的保持距离。只是他无法解释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
在阿河为数不多的几次上岸的经历里,最大的感觉就是摇晃,他始终无法适应那种双脚实实在在踏在坚固平实大地上的感觉。用邻船家孩子的话来说,就是人家晕船,他晕地。
上学对居无定所的船家孩子来说只是种奢望,他们大多不知道黑板粉笔到底长啥样。所幸在那个年代光有力气也能吃饱喝足,当然,有颗精明的脑袋瓜子就更不用愁生计了。
可阿河总觉得他缺少了什么,内心空了一块,这不是那些吃水很深的货物能填满的。别家孩子会抓紧上岸的机会买些连环画来解闷,阿河当然也是会去的,但他买了本字典,是二手书摊上买的,价钱倒很便宜,就是印刷质量不好,里面很多字不清楚,还经常会遇到两三页没有切割,他倒也不十分在意,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划开就能看了。他还有一本小学六年级上册的语文书,是书摊老板看他好学送他的。这本书被他一看就是三年,他渴望能明白上面的每一个字,没有先生的引导,一切都得靠他自己。他尤其喜欢一句诗,“江枫渔火对愁眠”,他觉得这便是他每天所处的生活状态,江枫,渔火,对愁,眠。
有了书的阿河,更加寡言,并不是性格孤僻,只是他无法再与他的父母交流,再与同龄的少年们交流。他只爱静静地躺在甲板上,他觉得自己像个自由而孤独的诗人。有时,望着夜空,会突然有强烈的意识冲动涌上他的大脑,如此的强烈,强烈到他想大声呼喊,他急切地想表达什么,可无从下手,他没有足够多的字词储汇去完成他的情感表达。他也不知道,那些强烈的意识冲动叫做,灵感。
阿河在长大,也在思考,在父母眼里,他变得愈发好吃懒做,得空就发呆,他仅有的几本书已被翻得卷了边,狭小的船舱没有太多地方让他放这样的“杂物”,他拥有,也只能拥有这么几本。
他就这么格格不入地在一群整天开船、上货、卸货的人中成长着。
在一次卸货中,突然下起了大雨,他失足掉进了江里,忙碌的父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儿子无声的消失,同龄的孩子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可有可无的伙伴的消失。
他就这么被江水淹没,就这么为他十二年的光阴画上了句号。
事后人们都很奇怪,怎么就没听见他的呼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