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脸》辣手摧花

23、023

　　我看着他的日记，按照上面这些日期，是不对的，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动是他病后写的，只是他只是以发生的日子为基点，重新回味。

　　下面的内容，我已不忍心翻看，我心里抗拒着，因为我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可我忍不住往下看，这是他的人生，是我六年来不曾涉足的人生。

　　2005年6月4日

　　时光流逝的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的经历，委实高潮迭起，经历了一些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后，我终于懂得了我这辈子不得不担负起的重担。

　　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呢？

　　和做梦没有差别吧。

　　去年九月分，得知佳玲怀孕，我终于难以自持的想回国了，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在他们眼里，我是无限发展前途的，如果我在美国这边的话。回头和JOY说了，JOY更不同意，说我不能这样撇下他。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我说我心意已定。他眼里有异样的神色，后来我才明白，那叫真正的杀机。

　　我买了回国的机票，那一晚，正在收拾东西时，JOY走过来，死死的盯着我，问，“青阳，你真的要回去？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点头，“对，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JOY，你应该知道，我是喜欢她的，从没有一个女人能让我这般上心。何况她现在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对她们置之不理。”当初我要了她，便是对她已经有了责任。在任何决定做出之前，我想到的是我是个男人，响当当的男人，对于属于我的责任，我岂能不去负担，何况，我想，我是真的喜欢孩子的母亲的，即便她笨她痴。

　　“那我怎么办？Daniel，你拿我怎么办？你回国，就这样抛下我？”他几乎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我却以为他在开玩笑，“JOY，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了，我们当然是兄弟，何况我又不是去死，以后我多的是时候回来，我们不照样还是可以把酒言欢？”

　　“不一样的……”他摇头，“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失去你了。”他眼里死寂，“Daniel，在你眼里，难道我们真的只是兄弟？”

　　我终于意识到了他的不一样，神色那么严肃，难不成当初佳玲说的是真的，他是个同性恋，喜欢的人是我？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丝毫的表现呢？他表情严肃，我无法等闲视之。“JOY，我们除了兄弟，不可能有别的关系，我喜欢的是女人，你看，我们之间若是能发生什么，早就发展了，认识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子么？”

　　他一脸倔强，神色清冷。“反正你就是要回去就对了，你不要兄弟，不要父母，不要我们现在所取得的成就，只因为那个女人。”

　　我叹息，若是别的男人用这样的言语和我说话，我一定转身就走，可这个人是我的兄弟，我视之为一辈子兄弟的男人，“JOY，我不会放弃我们的成就，我只是将时间推后了点而已。今天我找到了喜欢的女人，你该为我高兴，因为我们是兄弟。哪日你找到了你喜欢的人，你便能体会到我现在的感受了。”说着继续收拾东西。

　　JOY转过身去，我抬头，年轻的背影从我的视线消失，那么决绝。他入了他的房间，我看了看时间，再过一个小时，去B市的飞机就要飞了。

　　我提起包，正欲和JOY打最后一声招呼，这时候他暴躁的从室内出来，眼里燃烧着灼灼的火焰，拦住我的去路，劈头盖脸就问，“青阳，你告诉我，你真的非回去不可吗？你回去，就为了那个女人？从此放弃一切？”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手心的行李，双瞳迸发出冰冷决绝的眼神，很可怕的眼神。

　　事已至此，我没有退路，为了心爱的女人，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非回去不可。”我一字一句，斩断了他的最终幻想。

　　“很好。”他口气近乎咬牙切齿，蓦地从背后掏出一把微声枪，短短的柄，刚好够一个指头套进，他苍白的指头绕过柄把，将枪头指向我，“如果你敢回去，我就杀了你。早知道你会喜欢那个贱女人，我该杀了她。”

　　我心里涌起强烈的悲哀，眼前的人真的是和我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的JOY吗？将行李扔在地上，眼神镇定的看着他，“JOY，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放下枪，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青阳，我比谁都清楚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吗？当年在中学，第一眼看到你，我便喜欢你，为了你，我发愤图强，考上了我不喜欢的高中，为了你，我参加跳级考试。为了你，我进了MIT这所易进难出的学校，为了你，为了缓解每次看到你时的那种情绪，我只好拼命的吸食大麻，可是每吸食一次，思念便越入骨……”他冷冷的看着我，眼里情绪复杂多变，他说出的话，让我震惊不已。“可我只能把你当兄弟，感情这回事不是一厢情愿就能碰撞出火花的，JOY，放下枪，我们是兄弟啊，我们还要并肩作战……”说着我便走过去枪他手上的枪支，“JOY，将抢给我，不要做傻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连连退步，在我逼近时，他激动大嚷：“再回答我一次，你真的还是打算回去？”

　　我犹豫了良久，“是。”话才落音，子弹已经穿透我的小腿，“你……”

　　他在笑，他竟然在笑，他唇边似有若无的邪气让人胆寒，“你想走，我只能废了你的腿，我看你怎么走，青阳，不要怪我狠心，那是因为你更狠，你竟然想离开我……”

　　我跌坐在地，痛楚顺着神经不过一秒钟就传达到了我的大脑，锥心刺骨的痛，眼看着血顺着裤管汩汩的流出来，咬咬牙，扶着墙慢慢站起，我尽量保持着石化的姿势，然而那种类似骨头破裂的声音，让我汗流浃背，汗水夹杂着血水，空气中就只剩下这个味道，“JOY，这就是我们的兄弟情分吗？我们非得到这个地步吗？你为什么要走如此极端，你难道忘了吗？我们是兄弟，我们是兄弟……十三岁那年，我就将你认定为我最好的兄弟……”

　　“别说了……别说了……”他抓着头猛喊，鼻涕眼泪全部流了出来，我暗道不好，他这是毒瘾来了，我动了一下，他以为我要走，手枪指着我，“别走，青阳，别走。”惊慌失措中，他指着门，“只要你敢走，我就杀了你。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的……”说着他又朝我的右腿开了一枪，他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又不想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所以……”他眼里迸射出冰冷似焰火的东西，“所以我们就一起死吧。”说着他冲过去，点起帘幔一脚。

　　痛楚让我全身汗流浃背，两条腿的血一直在汩汩流着，我早已没有心力从这里走出去，目之所及燃烧起的灼灼火焰，彻底燃掉了我最后一丝梦想，最后一丝对这个相处十年的好友的感情，眼睛渐渐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出丝毫尘世的喧嚣，整个世界安静了。死之前我在想，为什么相处这么多年，我却从不知道JOY是这么一个可怕的人物？

　　仿佛沉睡在冰冷的海水里，深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将我包围，又感觉透不过气来，仿佛要窒息。身子睡到了宇宙洪荒的尽头，意识里还是那灼灼燃烧的火焰，烘烤着我炙热的全身，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也不想死，我拼命的想睁开眼睛，拼尽了全力依旧是无法看到晨光的熹微，更无法看清眼前青石板上跳着方格子的红伞下的女孩儿。

　　人声寂寂，耳边有声音渐渐热络起来。

　　医生说：““换脸”的取材只能来自于死者，老死的和病死的不能用，所以最理想的是来自意外伤亡者的捐赠，但现在医院也没有这样的供体。”

　　顾沥阳说，“只要有这样的供体就成了吗？”

　　医生叹了口气，“即便有这样的供体，那也要死者家属是否愿意捐赠自己亲人的脸。”

　　接下来一阵沉默，隐约之中，我听到一个医生又说：“……这世上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脸，所以只要肤色肤质以及脸型大体相似就可以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2004年12月15日，我终于从浑噩里醒来，睁开眼睛，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身边坐着个人，他睡着了，是沥阳，我的双胞胎弟弟，我手动了动，沥阳就醒来了，欣喜的道：“大哥，你终于醒来了，我以为你醒不来了，吓死我了。”

　　两天后，有个年过花甲的老中医拿了一个布包入病房，我看着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排针，长的短的，中国传统中医用的那种针，我身体尚未恢复过来，他便和同来的沥阳说了会儿话，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的脸还会这样，是因为血脉阻塞，血气不同，只有血脉打通了，才能让血液更加畅通无阻的流入他的血肉。”老中医说。

　　沥阳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看着老中医给我施针，末了，老中医问沥阳，“你可识得这些穴位？”

　　“迎香，翳风，鱼腰，四白……”沥阳一一指出，他也是医生，认识这些东西并不难，他还有一个一问，这些穴位和我的病情似乎没有多大干系，“罗老医生，这些穴位的穿刺与我哥的病情有什么关系？”

　　“你难道没注意到，他眼睛有问题吗？”老中医淡淡的说，起身，“他眼睛暂时还没大碍，不过时间久了，就不知道了，这施针，就是为了保住他的眼睛。”他又指着我脸上的那些长短不一的针，“这些针才是刺激他脸部血管和面部神经的，他现在这个样子，要变好，是个任重而道远的过程。”

　　这个时候的我不知道我身上翻天覆地的改变，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给我脸上插那么多针，也看不懂沥阳脸上沉重的悲哀，更不懂为什么母亲每次看到我要理不理，更不懂父亲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复杂。

　　直到十天后，出了院照了镜子我才知道，原来我已不是我，可是为什么会是城桓呢？我问沥阳这是为什么，他当场就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当时是容西救的我，将我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面貌全毁，JOY当场死亡，而几天后城桓从纽约驱车过来，出了车祸……

　　所以我得到城桓的脸，所以我就成了他，既然天意如此弄人，那么城桓将来几十年的人生，今后就由我来代替他。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男人叫顾青阳，在民政局销毁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反倒轻松了。

　　他是个商人，全身心投在商海，并在父亲的帮助下，已有一番成就，我一直就知道他是比我小十几天的弟弟，可是在时间的河流里，我选择了将这件事自动遗忘，我并不恨他，若说错，那也是父亲的错，是他背板了母亲。

　　我知道他想闯出一番天地，既然是他喜欢的，那么，就有我来替他完成。

　　一入商场，慢慢的，我发现我变了，开始变得不择手段，仿佛饥不择食的恶狼，见人就咬，我从不知道我血液里竟有这样疯狂的因子。心底依旧是挂念一年前遇见的那个女孩儿的，晚上靠在沙发上，回忆起前尘往事，她的笑颜会不意外的蹦出我的脑海，可是，我想，我这辈子终究还是失去她了，我再怎么喜欢她，我也不再是我了，而唯一联系我们的孩子可能也被她流掉了。流掉孩子，我能怪她吗？那时候我的她还那么小，还没有自己做主的能力，可我有不在身边，所以……

　　还是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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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的这幅假面具还是能很难随我的心情自由的动起来，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里，我几乎是面瘫，对着镜子照脸的时候，表情僵硬，我体会到了面瘫的可怕。

　　我想着这张脸可能就这样伴我一生了，也难怪一般人看到我的样子总是害怕，因为这完全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想过玩偶一样，神色冰冷。除却我身上还有血液的流动，我完全和个死人没两样。

　　父亲的神色复杂，母亲看到我脸色阴沉，这个世界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心中还是惦记当初那个女孩儿，即便她在也不能接受我了，我依旧想为她做些什么。

　　进入公司没多久我就上了手，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挺有商海沉浮的天赋，经过两年的打拼，我的事业有了重大的突破，能够站稳一方脚跟，我竟不知道，我竟可以做商界奇才。钱，很快就只是一个符号了。可是，我仍不满足。

　　2006年，这年于我是特别的一年。

　　一个，在沥阳的悉心照顾下，我那张要死不活的脸终于能自如的表达它的想法，能笑就笑，想愁就愁，镜子里再也不是冰冷的雕像。

　　其次，母亲得来信息，当年那个小孩，佳玲生下来了，深入调查时，我才知道这些年来吃了不少苦，她长大了。而她在生完小孩后又捧起了书本，这让我由衷的高兴，这个年轻的执着的女孩儿，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毅然的回了国，之前住在S市，离她近些。能看到她却触摸不到她，这让我心慌难定。

　　她长得又不差，自然有很多男生追她的，我亲眼看到一个比她年纪小点的男孩子时常追在她身边，嘘寒问暖，而她也对他笑笑咧咧。只要她过得开心不就好了吗？可我就是嫉妒了，给了容西一点暗示，容西就叫保护她的那个男人给了他下马威，从此以后，那个男生一直躲着她，我是开心了，她却不乐意了。

　　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再是我，当我以没了信仰，我又会是怎样的一种人生态度。

　　她是个艺术生，画的画还行，但她数学英语很差劲，真的，是我见过最差的学生……为了让她考上心仪的D大，我只好帮她暗中动作，谁知道却被我主治医师Mavica、D大美术系的系主任成洗红同志给利用并出卖了，那年她们学校建图书馆，她说让她入校可以，但我得承诺成为他们学校图书馆的总工程师，成冼红同志更是物尽其用，最后干脆让校长收起财政预算，由我投资建立。

　　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奸商的主任，不就是当初在加州大学的时候我顶撞过她让她有一瞬间无法下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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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了擦眼泪，合上本子，伏案叹息。傅城桓，这样的你，我该拿怎么办？

　　傍晚时分，红霞满天，有车子开进车库，低鸣一声，是城桓带包子回来了。包子的石膏腿已经卸下来了，当然还不能蹦蹦跳跳，由容西抱着。傅城桓走到我面前，轻柔的笑着，整个下午，我都对他望眼欲穿，他此刻脸上我那熟悉的笑容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让我将种种忧虑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心底那个柔软的地方，酸到心疼。

　　眼前这个伟岸的男人，是我的男人，是我一辈子的骄傲，是我一辈子值得的守候。如果死亡都无法阻挡我们在一起，那么，这世上再无任何事物能阻止我们在一起的脚步。我爱他。我走到他身边，在外奔波了一天，他身上依旧是淡淡的薰衣草香，薰衣草的话语，叫等待爱情。

　　原来他一直在等待吗？等待我们的爱情。

　　不怕人笑话，抱住他的腰，只是轻轻的抱着，可是手已经颤抖，泪流满面。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手从我脸上划过，摸到了我颊上的泪，微笑着问我，“怎么了佳玲？谁欺负你了？”

　　我紧紧的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伏在他的怀里，“城桓……”接着又低喃几声，别人异样的眼神我看不见，已经不在乎了。

　　“怎么了？告诉我，谁欺负你？”

　　我抹了把眼泪，眼里仿佛是温柔的海水，我在心底默念，傅城桓，我只是告诉你，我感谢你，感谢一路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