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飘零谁得知 ...
-
却说第二日一早，禹儿来问早安，林夫人尚在梳洗。只见她穿着夹衣，坐在镜台前，小墨正给她梳着头。林夫人见禹儿来，拉他到怀里，摸了摸衣裳的厚薄，问他吃过饭没有，手炉填好了没有，又再四地嘱咐他不要领着敬哥儿混闹，禹儿一一答应了，才告退去了学里。
谁知才半晌功夫，林夫人才梳好头，禹儿又跑了回来，嘴里支支吾吾，只是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林夫人出去看。林夫人不知发生何事，只得命小墨找件隔风的大氅来穿了，拿了填好炭的手炉，便随着禹儿出去。
小墨生性伶俐，她知道禹儿他们的书房在园子那头，禹儿此来，不定是见到昨晚那人。她虽不知林夫人同此人有甚瓜葛，却也晓得此时跟去难免有些纠缠，便去厨房端了早点，烧开了茶水在屋中等候林夫人。
禹儿拉着林夫人，一路走向花园，路上倒是把事情说明白了几分。原来他在园子里见到昨日被他惊到的那人，心中惊诧，才拉了林夫人去看。
不多时候就到了昨夜的假山石下，禹儿远远的站了，悄声对林夫人道：“这便是昨日被我惊到马的那个人，他怎么就进了园子，还跪在这里？”
林夫人远远看去，只见那人端端正正的跪着，竟似对周围有人一无觉察一般。此时不过寅时三刻，盘月未落，发出阵阵冷光，天上笼着乌蒙蒙的一层薄云，依稀中可以看到他身上泛着一层银光，与周围的枯草残花映成一片。
禹儿还要说些什么，林夫人止住他道：“还不快些去学里呢，才第一日，若去迟了看先生饶不饶你。”
禹儿也惧着那先生，又见林夫人不护着他，只得怏怏地走了。
此时天色尚暗，府中上上下下多是未起。林夫人再看向那人，只见那人跪在地上依旧一动未动，也不知是不是动不了了。她跺跺脚，转身就要离开，才走两步，却又顿住，缓缓转过身，向那人走去。
才走几步，她停了停，手指扣住手炉，月光下更是映得指节泛白。过了不知多久，林夫人才向那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那人身形似是动了动，抑或是月影晃了晃，林夫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起来罢。”
他艰难地动了动，抬起头来，颤声道：“琳儿，你这可是、可是原谅我了。”林夫人看去，只见他眼中尽是血丝，面色苍白，或是也盖了一层银霜之故。她心中一动，竟伸出一只手去，缓缓地抚上了他的额头，慢慢地滑下去，顺着一只眉毛到了眼睛，滑过鼻子，拂过脸颊，就像能够洗去千年的尘埃，万世的灰烬。她的一只手在他半边脸上停留许久，又换了一只手拂向另一边脸颊，慢慢地勾勒出那人的形貌。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起来吧，我不怨你。”
只听几声嘎嘎的脆响，那人竟艰难地动了动胳膊，手覆在她的手上，流下泪来。林夫人只觉冰寒刺骨，万般愁绪，涌上心头，半晌才道：“还不快起来。”
那人如蒙大赦，又是几声嘎嘎的脆响，他竟艰难地站了起来。此时天色渐明，一缕霞光照得草木生辉，他抿了抿冻的发白的嘴唇，勉强笑笑，道：“琳儿，我带你去看牡丹。”不由分说便拉着林夫人到了那处地方。
日色渐开，好似驱走了那一片薄雾，天空更显明亮。只见昨日尚未开全的花束，竟在一夜之间都绽开了几分，姚黄魏紫，各吐香蕊，奇葩竟放，艳争丹霞。
花开成海，他轻声道：“琳儿，以前是我的错，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林夫人低头沉默半晌，伸出手去，把燃得正旺的手炉塞到他手中，楚衡手中多了几许温暖，心旌一动，万般滋味浮上心头，又是几行辛酸泪，多说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恍惚间日色一寸一寸铺满了花园，楚衡抱着林夫人，轻声道：“那孩子可是叫做禹儿？”林夫人身子一抖，轻声道：“是禹儿，昨日你该见过的。”
楚衡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本来想着一路过来找你，谁知道突然就被那两个小鬼头惊到，我在远处看着你出来，心里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样。”
林夫人忽问道：“你是如何让这牡丹开起来的？”
楚衡笑笑道：“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就来这里在地下埋了铜板，连到园外，然后日夜都在那头烧火，把铜板烤热了，牡丹根部受着热，自然而然便可以早开了。”
林夫人叹道：“要说这法子也没什么新奇，难得的是时候准，偏能赶在这时候开。”
楚衡挠挠头，笑道：“你说了那话之后我便试了多次，时间自然能把握准的。”又叹道：“这次差点就见不到你。”
林夫人疑道：“这话怎么说。”
只听楚衡说起来：“我让人在你们后面护着，谁知到了山东就被解决了一半，要不是突厥的大皇子相助，只怕你们是撑不到李俊的援军到了。”
林夫人奇道：“冒顿邪竟是突厥的大皇子，你是如何知道的？”
楚衡笑道：“原来你竟不知，十月你才走了没几天，突厥的可汗就薨逝了，想来突厥大皇子着急赶路也是这么个缘故。”
他看林夫人听得入神，不由说道：“我被陛下派去塞外，突厥的王庭却是难得的冷落，那位大皇子倒算的上豪杰了。”
林夫人听着，不由问道：“突厥王庭虽是式微，究竟还是有些斤两，最后却是谁袭了可汗之位？”
楚衡眉目轻舒，笑道：“陛下许我便宜行事，我念着冒顿邪救过你，他却不在国中多年，势力自然难比其他皇子，便从中斡旋，现在在可汗位子上的便是他了。”
林夫人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道：“如此甚好。”
天色渐明，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纷纷扬扬，竟下起雪来。一粒粒的雪珠撒在牡丹上，隔不多时，化成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映出牡丹的脉络，分外清晰。林夫人不由看得呆了，楚衡轻轻揽着林夫人的肩膀，静静地看着林夫人。
忽听身后有人咳嗽一声，楚衡回头看去，却是张庭玉，不由笑道：“才过了节，不去处置公务，倒有时间跑到这里来吓人，洛阳府真被你治的路不拾遗了不成。”
张庭玉笑笑，回道：“可是你说，若是闭了户，你晚上怎么能够进来？”
楚衡不动声色道：“这倒要多谢张大人了，若不是张大人保护周到，阿梦如何能够平平安安从山东回来，我也就不必不请自来，到张大人府上了。”
这话戳着张庭玉的痛处，他自知若非楚衡之力，他们自难逃过一劫，情急关头他却也是冷静，捏了捏拳头道：“楚大人这话说的何其有理，若不是大人深夜前来，阿梦自不会一大早滴水未进，就来这里陪你受冻了。”
楚衡笑道：“若如此说，非但阿梦来了，张大人也来了，我楚衡的面子何其大也！”
张庭玉还欲说话，林夫人动了动，转过身来，道：“咱们回屋吧。”
楚衡轻轻拍掉林夫人身上的积雪，又把氅衣上连着的帽子替她戴好系上，林夫人笑笑，道：“我不冷，这里倒是暖和得紧。”却也不再多说，和楚衡一齐走到张庭玉身旁，林夫人笑道：“师兄这么早也是来看这牡丹的不成？虽然花开易谢，一时却也难得开败，不如回去小饮几杯如何？”
张庭玉笑道：“甚妙，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还有机会聚在在一起共醉，真是难得的紧。如晦，你说如何？”
楚衡笑道：“悉听尊便。”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飘零谁得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