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园》闰宝

2、清风园

　　二楼窗前的书案上依然静卧着那架古琴。

　　叶枫修长的手指触过琴弦，琴音依然。李榕每个黄昏都会弹琴。优美的琴音响遍“皓月轩”。

　　那时侯他们年轻都以为会在这“清风园”中相伴到老。直到有一天他的爹爹提到了“苏梦华”。那是父亲的故交苏执的女儿，原来他们早就指腹为婚。

　　叶枫哭了。他的父亲叶凡一在他的眼中一直是完美的却会做出这麽荒唐的事情。

　　这能怪谁？

　　叶凡一一生最守信。他能怎麽做，请求他的父亲反悔吗？那是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的。

　　那天他喝了许多“竹叶青”思虑已不清楚却还是无法说出口。他不能让父亲失信于人，况且父亲是极喜欢苏梦华的那是一个温文聪明的女孩子。

　　二十四岁了。同龄人都已儿女成群。大哥二哥都已四五个孩子了三姐也两子一女。

　　苏执已催婚几次了。

　　李榕一天天憔悴下去，越来越沉默忧郁。叶枫怕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哀怨和痴迷。

　　那是一个月明如镜的夜晚。李榕整整喝了一坛酒，踉踉跄跄来到他身边。

　　许久以来李榕第一次那麽主动。叶枫接受他强悍的掠夺和痛苦的付出，直到晨光照到他们身上李榕才疲惫的睡去。叶枫替他撩开脸上的头发，静静的注视那张英俊完美的脸，他睡的很沉，眉宇间带着苦涩痛楚的痕迹。

　　他又向家人撒了慌。

　　榕弟昨晚夜读受了凉不来用饭了。

　　叶夫人一面吩咐下人炖乌鸡人参汤一面与叶凡一急急去探望李榕。

　　榕弟刚刚睡着别去打扰。叶枫急忙当住他们的去路。

　　叶夫人不免落下泪来。十六年来她视李榕如己出，李榕一直体弱多病叶夫人格外疼惜他。

　　黄昏。李榕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另一双眼睛关切、柔和、专注的看着他。

　　你娶苏梦华吧！不能让叶叔失信。李榕平静的说。

　　你太虚弱不要胡思乱想。叶枫俯下头，李榕避开他的亲吻。

　　婚期已定了，你想让叶叔失信吗？想让那麽好的一个女孩子因你而毁了一生吗？李榕的声音很坚定，眼里却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悲戚。

　　叶枫已别无选择。他能忍心伤害谁呢？

　　儿不孝 今远游勿念

　　枫儿敬上

　　叶凡一与夫人看到这张字条时“清风园”已不见叶枫的身影了。

　　叶枫走了。苏执辞婚了。叶夫人泪眼不干的望儿归。

　　当然这些叶枫没有看到，也不敢去想爹爹和娘亲该是怎样的伤心失望。

　　离开“清风园”离开榕的日子是寂寞的。

　　他去了塞外，看过了荒漠连天，如血残阳和奇特的异域风光。又去了诗词里无数次吟咏过的的醉生梦死的江南。

　　他整日躲在“叠翠阁”靠酒和女人打发时间。

　　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要。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很多女人骂他，也有很多女人爱他。骂他的原因有很多，爱他的原因也各种各样。

　　唯一不变的是每次他都呕吐，吐出劣质的酒和着嫣红的血。

　　在数不清的日夜里，他发现他可以忘记所有的一切却忘不了那凄楚、阴郁的面容。他仿佛正在看着他，专注的眼神透出凄迷和渴望。

　　他终于明白李榕是无人可以代替的。他要回“清风园”与他厮守一生。他也可以带他走去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世子，去前厅用饭吧！天已晚了。

　　叶枫听到福伯的话，望向窗外，天已全黑了 。

　　我不饿，想再坐一会儿，这儿一点都没变。还跟以前一样。

　　世子别坐了，咱们还是走吧！福伯的表情有些诡异。

　　福伯我真的不饿，今晚我打算住这里。

　　不！世子您不能住这里。

　　为什么？叶枫诧异的看着福伯。

　　世子不瞒您说，这儿不干净。

　　什么？叶枫的心突的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唉！世子这事儿本来是不能说的，自从五公子去了后这里每晚都会有琴声断断续续的传出。

　　你说什么？叶枫跳了起来，什么五公子去了？哪个五公子？

　　就是叶老爷的养子榕公子啊！

　　叶枫的身体沉了下去，嘴角涌出了一股鲜血。

　　世子您怎么了？

　　你骗我的是不是？小榕让你骗我的是不是？叶枫狠狠的抓住福伯的双臂用力的摇晃着。

　　世子我没有骗您我亲耳听过每晚都一样的曲子。福伯不清楚叶枫话里的含义。

　　小榕不会死的！不会！叶枫伏倒在地上。你故意让福伯说谎让我伤心是吗？

　　不是。是真的。冷漠苍凉的声音。

　　叶枫抬头看到了他的表哥清奇俊逸的凌子傲。

　　子傲。叶枫颤抖的起身抓住凌子傲胸前的衣衫。你也骗我！

　　叶枫，你这个懦夫！凌子傲推开了他。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哭！

　　叶枫失去了支撑跪倒在地上。

　　福伯，你下去吧，没你的事。凌子傲对不知所措的福伯说。

　　凌少爷，他是四公子吗？

　　是。

　　老奴告退。福伯若有所思的退了下去。

　　凌子傲缓缓坐在琴前开始弹奏《碧海晴天》。他的手指娴熟灵巧的抚过琴弦，琴音高低起伏蜿蜒跌宕。凌子傲投入忘情的弹着微闭的双眼泪珠悄悄滚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衫。

　　叶枫神情呆滞的跪坐在地上。

　　曲终。凌子傲抚琴痛哭。

　　四年了。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你终于想到了回来。凌子傲含泪的眼睛瞪着叶枫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不配做叶家子孙，也不值得他那麽痛苦。我看不起你叶枫。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来了。这是他留给你的。凌子傲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叶枫慌忙接过来，颤抖的展开，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阿四

　　如果子傲交给你这封信我定是不在人世了。不要难过，这是命，我是认命的。其实这也是一种解脱，寂寞和思念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今年的梨花特别繁盛，空灵似雪的梨花压满枝头仿佛在向我告别。

　　阿四我本不该来这个世界的。我刚来这个世界不久就克死我的爹爹和娘亲。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离家。面对叶叔和叶婶我感到很内疚，二老的恩情我只有来生再抱了。如果有来生的话。

　　能认识你是我今生最快乐的事。

　　阿四，千言万语是这张纸所写不下的。保重。

　　好好活着。你快乐的活在人间我才能含笑九泉。

　　忘记我。

　　小榕黄昏于皓月轩

　　叶枫看完这短短的信觉得眼前一阵昏眩便没有了知觉。

　　叶枫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床上，福伯站在床前。

　　四爷您昏了一个时辰了。

　　五爷的墓在哪里？

　　老爷把他送回了金陵老家就安葬在他父母旁边。老爷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

　　叶枫把李榕的信放在怀里起身就要离去。

　　四爷这是老爷搬家前留给你的信，要我交给你。

　　枫儿

　　一家人都很挂念你。希望你依然平安健康。

　　榕儿的去世我和你娘亲内疚万分却没有补救的办法了，惟有将来九泉之下去向你的伯父伯母谢罪请求他们的宽恕。

　　知子莫如父。只可惜一切都晚了。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也请求你和榕儿的原谅。

　　枫儿听爹爹的话，活着也需要勇气。不要再逃避。

　　我们已经失去了榕儿。我不希望再失去你。

　　我们全家迁到了你们小时侯我给你们讲过的地方。那不是虚构的，真的存在，你肯定能找到。想我们了就回来。

　　父亲

　　三天后叶枫跪在城西五十里的两座坟墓前。

　　一座石碑上刻着挚友李重与夫人茹氏合葬墓

　　另一座石碑上刻着 爱子李榕墓

　　墓前有酒和各种糕点，叶枫知道凌子傲来过。

　　七天中叶枫晕倒了几次，每次醒来还是继续跪在那里。

　　凌子傲提着两坛酒坐在他的旁边。酒喝完的时候他们两个也躺倒在地上。

　　叶枫离开的时候凌子傲正看着他们在墓地周围新栽的梨树和菊花。

　　叶枫带走了李榕坟上一捧土。

　　五个月后塞外边城的古道旁出现了一座酒楼酒楼的名字叫“皓月轩”酒楼的老板是个满脸沧桑的年轻人。人们叫他“四公子”。

　　三年后“皓月轩”又添了一位年轻的新老板“四公子”要伙计们称他为“五公子”。

　　有一位来自江南的客人认出了“五公子”说他是逃婚出走的江南名门尹家的二公子尹逸。

　　“五公子”笑着对那位客人说他在塞外长大从未去过江南如果尹家愿意收他做二公子他求之不得。

　　每年梨花快开的时候“四公子”都要出去一段时间，回来时最晚熟的梨子也已采摘。伙计们隐约知道他是去看望一位故人。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