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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雾月政变、热月政变、远征非洲、兵败滑铁卢……一系列的风浪幻起,法兰西在风暴的中心几度浮沉。世界已经改变了,原来那个充满洛可可式风味的年代已不复存在,而数次的社会动荡及大屠杀过后,巴黎仍是那个热闹的都市,凡尔赛的光彩渐渐淡去,空余当年的楼阁唉叹已逝的风华。
      动乱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流浪儿、乞丐的增加,他们在巴黎的街头四处流荡,用一切办法乞讨、偷窃以赚取面包。弗里兹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别的流浪儿眼中,他也许是幸运的,因为最近有人收留了他,在这个秋末的季节,他有了干燥的床铺与稳定的三餐。但在这个幸运儿自己——他只有暗地里咒骂自己的倒运。因为他是在偷窃扫墓者祭拜的鲜花时被守墓者抓到的。
      这是个在巴黎郊外,靠近凡尔赛的大型无名公墓,铁门内的世界,一排排石碑和一间残破的旧屋就是全部,活着的生物,除了一直守在这里的男人外只有搭巢的鸟,现在又加了一个不情不愿的他。
      守墓人是个中年的落魄男子,只知道他叫“阿郎”,但不知他的姓氏与来历,自大革命后他就一直待在这儿了。他是个严厉、冷漠的人,不苟言笑,除了刚开始交待事务的几天,他平均一天不会说五句以上的话。
      死人是不会欣赏那些花的,而且花放在这儿最后也只能是枯掉。还不如让他拿到城里的花店去还可以换一点面包。这是在被抓住后弗里兹的辩词。因为死人是没有感觉的,所以他有理由相信上帝会体谅他的。
      但阿郎不体谅。他坚持认为要想吃饭就必须劳动,饥饿不是偷窃的理由。他留下了弗里兹,要求他为自己工作以弥补他从前的偷窃行为。没有得到阿郎的允许,他不能走出铁门。
      铁门隔断了外面的世界。这里安静、清幽、枯燥、乏味。与繁华的巴黎是两个世界,是生与死的世界。每天,除了打扫墓地、整理花草,弗里兹就只能与在草丛中筑巢的鸟吵吵架。阿郎继续沉默寡言,安静、黯淡地看着一个个新竖起来的墓碑。也许因为做得久了,看得多了,对于生与死,在他眼前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他只有一个禁令,在东北角上那块覆着一层蔷薇的墓地,是不允许弗里兹碰的,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清扫着那块墓地,风雨不断。那块墓碑下有一个对他而言不一样的人,是个女人吧?弗里兹这样想着。
      秋去冬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弗里兹再也忍受不了墓地里沉闷的气氛。他几次对阿郎明言暗示,阿郎都充耳不闻。直到他咒骂阿郎如同站在坟墓外的死人时,他才慢慢扬起黑色的眉毛,不气不恼地说:
      “你应该感到庆幸。自己还是活着站在这里,而不是如他们——”他指着身后一片排列整齐的石碑,“而不是被人抬进来埋在地下。”
      “你是个懦夫,有着粗壮身体的懦夫!”弗里兹咬牙切齿地咒骂这个看牢人,决定一有机会就逃走。如果再在这待下去,他会变得和阿郎一样麻木不仁了,这闷杀人的鬼地方!
      在某个飘雪的下午一个衣着体面的先生来拜访阿郎。找阿郎?第一次看见有人来找这个园中还有一口气的人。弗里兹很好奇,所以他故意在屋子里擦擦这,碰碰那,磨蹭着只想弄明白这位先生与阿郎会有什么话说。
      阿郎从墓地中回来了。他在门口跺着脚,抖落靴上的积雪。那位先生站起来向他迎上去。
      “好久不见了,阿郎。”
      他停下来,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客人。“——是你啊,法里耶。是有许多年没见了。”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背后。“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安于困在这里。希望你能够到外面去,和我一起。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我在这儿已经五年了,而且还可以继续待下去。”阿郎瞟到站在一边竖起耳朵的弗里兹,叫他。“弗里兹,你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
      “噢,我带这位先生先回来等你的。”
      “现在他已经见到我了,你可以继续回去干活了。”
      “可是——”他才不想去干活。他想留下来听他们说关于外面的话题,但阿郎不留情地拢起眉。
      “你还在这儿一天,就必须做一天的工作。去吧,先生。这儿暂时不需要你。天黑后风雪会更大。”
      他们肯定要谈什么秘密,可他没有旁听的资格。弗里兹满脸不高兴地戴上帽子出去了。
      关上门,阿郎坐在吱嘎作响的木椅上。“好了,法里耶,你到底想干什么才记起了我这个避世的人?”
      法里耶有些不能置信地看着他小心地捧着刚倒出来的一小杯热酒。“你的避世这么绝对?到了什么也听不到的地步吗?”
      “这儿消息闭塞。”阿郎不经意地指着面前的另一张椅子。“坐的时候当心些,前天那孩子才把它坐断。你知道,我的木工活并不好。在这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法里耶摇摇头,决定不再追究。如果阿郎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会告诉他的。“我需要你的帮忙。目前局势动荡,路易十七采用一切高压手段压制革命。我希望能借助你的指挥才能,组织民间的自卫队。”
      “我不会出这铁门的。”
      “你完全可以胜任!而且——你还记得那些和我们一起攻进巴士底的人吗?现在路易十七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当年所有参加革命的人全找出来。他要用我们的头颅堆建他的凯旋门。我们当时的伙伴,已经成为基石了。”
      他抿着嘴,没吭声。
      “阿郎,你是我所能想到最适合任指挥官一职的人。所以我来找你。”
      “——你知道,在大革命后我就说过我不会再参加外面的任何斗争、活动了。当时你们都在场,你,布兰奇、弗郎索瓦……你们都听清楚了我的话。”
      “我们当时没有阻止你是因为相信你不过是一时悲伤而下的决定。你说你要为队长和安德烈守墓,我们都没有理由反对,但没想到你会在这儿待上数年。”
      “没想到?这可是我的誓言。说过的话是要做到的,你也知道我一向的原则。”
      “在这儿?”法里耶指着破败、漏风的小屋,惊讶地提高了声音。“你安于在这个根本没有什么生气的地方度过你的余生?这不是你,阿郎!当年的你,热情、冲动、愤世妒俗,好打抱不平,你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热情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面前的他,平静,淡漠,眸光中已没有往日熟悉的影子。他看来无动于衷。对于围墙外发生的任何事都毫无兴趣。
      法里耶摇头低叹,“幸好队长已经不在了。”
      “是啊,幸好她已不在了。”阿郎点点头,微微笑了起来。
      没办法了,法里耶站起来。“我要走了,阿郎。我满怀希望地来找我的班长,但没想到看见的是心如死灰的你。你的心已经不在了,你的热情也没有了。”他拿起自己的衣帽,向门口走去。阿郎没有动作,只是低着头坐着。
      在他的手已握住门把的时候,身边的阿郎突然开口。
      “现在的法兰西,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吗?”
      “呃?”
      “——这样的法兰西,就是我们在进攻巴士底时心中所梦想的吗?”
      法里耶想了想,“也许并不完全一样,所以我们才需要继续努力。”
      “你刚才说幸好队长已经不在了。是的,幸好她已经不在了,否则她定会为接下来的屠杀、争战而痛心。如果她当时活了下来,那么她必定也不会活多久了。我宁愿她死在战场上——那样还算是个军人的死法——也不愿意她被判叛国罪押上断头台。”
      拉门的手滑了下来。“我们并不是想要屠杀的。”
      “可是,是你,和你追随的罗勃斯庇尔。是你们利用人类的智慧,创造出了断头台。路易时代的绞刑太慢、太低效率,根本无法在一天内结束那么多人的生命。你应该看到巴黎四处堆积的无头死尸。断头台的动作太快,掘墓者的工作赶不上它的节奏,最后只好挖几个大坑,将已腐烂的尸体匆匆扔进去埋了了事。我看着这片墓园中的坟墓一夜间增多,有的有墓碑,有的连名字也没有。我看着每日川流不息的运尸队伍,心里只有庆幸。幸好她已经死了。就连尊贵的王后也被押上断头台,至今仍不知尸骨被扔在哪一个坑里,更何况是我们的队长?我只有每天到她与安德烈的墓前打扫时,心里才会感到一点平静。她已经不在任何风暴中了,真好。”
      “——阿郎……”
      “王后被审判的那天,我在巴黎。我听见了那些罪证。这就是所谓的革命党人吗?利用根本还不懂事的孩子控告他的母亲。这是法兰西法庭的最大耻辱。如果队长还活着,她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审判席,将王后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挥剑指向高高在上的法官。”
      法里耶汗颜了。“这是个误会。是别有用心的小人混进了革命党。”
      “但这桩荒谬的罪证却摆在了法庭上。队长爱着王后,因为她从一出生就被教育作为王后的侍卫,如果不是她与王后之间的交情,我们也早已经被枪决了。你忘了吗?你说,她会不去救王后吗?”阿郎苦涩地笑笑,“那天我匆忙赶回来,在她墓前守了一夜。因为我怕她会忍受不了而从坟墓中爬起来为王后战斗。这就是我们的队长。她有热情,她一直都很热情,所以她死了。而我,除了看顾她之外,什么也不想做。”
      “——我们还可以再做些什么的。至少创造出她所希望,也是我们希望的世界。”
      “并没有什么不同。路易十六、革命党、拿破仑——也许拿破仑做得好些,但他的四处争战也不是我想要的。革命,复辟,再革命,再复辟……一次又一次,舞台上轮流上演着两套不同的戏码,但我一直没有看见我当初想要的世界。
      “你能够活到现在可以说是奇迹,法里耶。你能自己走进来,在我这破屋里与我谈话。可是,幸运之神会永远眷顾你吗?我不希望看见你被抬进来。”
      法里耶看着他始终低垂的头,无声地叹息。戴上帽子,“我会记住你说的话的,阿郎。再见。”
      门开了,夹杂着雪花的风窜了进来。只是那么一瞬,门随之被关上,几朵雪花飘荡在房间里。
      “愿上帝保佑你。”低沉的祷告有着更多的无奈。他拦不住,法里耶有自己的抱负,而他的决定是法里耶所无法理解的。但这份同袍的情谊呀,又怎能让他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投入更大的危险中?

      天黑后,弗里兹在枯黄的蔷薇丛边找到了阿郎。
      “喂,回去了,老头!你想生病吗?”
      阿郎头上已满是雪花。“你是在关心我吗?”
      “呸!我才不会关心你。我只不过担心若由我一个来照顾这么大片坟场就惨了。我不会照顾病人的,你听到了吗?”
      阿郎笑了,黑暗中淡淡的、浅浅的笑。弗里兹并未看到,他只是感觉到阿郎接下来的语气异常地温柔。
      “如果我生病死了,请把我葬在这边好吗?就是那,我已经划好了地方,只要挖个土坑把我扔进去就可以了,并不麻烦,让我能永远在他们身边。”
      弗里兹浑身发麻,阿郎的温柔让他有不安的感觉,而现在他如遗言的交待……他第一次认识到这个沉闷的男人在自己心中已占了不小的地位。“别开玩笑了!我才没有这么大力气挖一个大洞,要挖你自己挖!”他慌了,用咒骂来掩饰自己的慌乱、恐惧。他不敢想,如果没有了阿郎会怎么样。
      “你已经学会如何照顾自己了,所以——”
      “不许再说了!”弗里兹控制不住,他叫骂着冲进阿郎的怀里,对他又打又踢,口中呜咽着继续咒骂。
      阿郎抱着他。“别哭了,孩子,对于一个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人来说,墓地是我最终,也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要你死!”
      “但上帝总有一天要召唤我。”
      “那到时再交待你的遗言!见鬼!”弗里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气自己居然为了这个人而哭鼻子。“不要拿我开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他说得那么郑重、严肃。弗里兹擦着脸,看着他给自己留下的那块地方。它在那个在夏天总是覆盖着白蔷薇的墓碑左下方,但是相隔很近很近。
      “为什么选择这?没有别的地方留给你了吗?还是白蔷薇下面是你的什么人吗?”
      “你想听吗?那是一个冗长枯燥的故事。”
      “你都没试一下怎知它是一个枯燥的故事?”弗里兹反驳他,拖着他向小屋的方向走。阿郎笑了,这回没有了淡然的旁观,他的笑容里有久违了的温柔。为了这个嘴硬的孩子,也为了青年时代的回忆。
      “那里面是一个女人吧?”
      “是,是法兰西史上最出色的女将军与她的侍卫。”
      “女将军?女人也可以当将军吗?”
      ……
      风雪中,墓碑上枯黄的藤蔓用它细瘦的手臂环抱着那块大理石墓碑,平滑的墓碑上只有两个名字:
      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 & 安德烈·格兰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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