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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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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渐渐发白时,这位被扰清梦的掌柜才回到了店中。
“掌柜的,热帕子已经备下了。”一个略显清洌的声音响起。
安大掌柜也不应声,径直取了帕子敷在脸上,就着铜盆旁的凳子做了下来。
敷了一会儿后,眼角没有先前那么酸涩了。
安大掌柜修长的手指挑起了帕子的一角,正欲换下。
门突然被踹开,一个红衣少女闯进店内,带进一股风。
“安含,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终于出来了,哼,看你这次如何再从本小姐地眼皮儿子底下逃走!!”
安含看着红衣少女,皱了皱眉,把凉了的帕子又盖了回去。
“姓安的,你做什么蒙着帕子!扮死人呀!?我可告诉你,我今儿个要是不把你带回去,就不姓瑞!!来人!”少女击了击掌,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丁出现在她的身后。
“给我把这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臭小子带回去。”
“是!”两人训练有素的回答。
家丁一左一右架起安含的胳膊,把他从凳子上带了起来。
帕子应而落地。
少女的后脚还未踏出门槛儿,就有一个人狼狈的跑了过来,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她的面前。
“大小姐,不得了了啊!!瑞府完了啊!!”
瑞白面色一白,“阿九,你什么意思…完了…完了是什么意思……”
“老爷,老爷他被查出贿赂重臣,已被收押了…小姐,你快跑,官府正在搜人啊!!”
瑞白有些颤抖,“不行,我要去救爹爹!”
“小姐,听阿九一声劝!快逃!不然可就来不及了!!!”说罢阿九拉住瑞白的手,急急地向外跑去。
两个大汉早已松开了双手,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安含看戏似的,看着阿九和瑞白的身影渐行渐远。
瑞白被阿九拉着,跑到了城墙角。
两人刚松了口气,就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瑞白小姐,别来无恙啊。来人,把她们给我抓起来!”
瑞白暗道不好,这声音她可熟的很呐。
半年前的事儿还清晰可见。
瑞白小姐,我真心喜欢着你的啊!
那又如何?我不爱你。
如…如何…瑞白小姐…
就凭你?也敢来高攀我们小姐?还不快滚回你的小府去!
显然,阿九也认出了来人。正是半年前被她骂高攀的那个穷酸书生。
哦,不,他现在已经不穷酸了,那一身锦衣玉服,傲气凛然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个仕途平顺的大官。
“是你啊,高子京…果然是好久不见。”瑞白的口气淡然得像是对着一个许久不见的友人。
高子京面上浮出一丝诧异,随即又沉下了脸:“瑞白小姐……你还真是……”
身边一个带刀小兵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高子京不耐烦地摆摆手,对两人道:”瑞白,你父亲犯下滔天大罪,圣上有令,诛全族。你随我去牢里罢。”
瑞白敛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阿九先发了急:“高子京!你难道是为了年前之事,特来报复!!”
高子京非但不恼,还露出一丝愧疚之意。
阿九附到瑞白耳边,轻声道:“小姐,阿九定是要护你周全的,这是老爷的遗愿,也是阿九对小姐多年以来的报答。”
说罢,阿九蓄力把瑞白反身一推,同时轻身一纵,反手寒光一现,几滴温热地血洒上她的脸庞,映出几分狰狞。
一人被刺,士兵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抽刀迎上,一时间,阿九翠色的身影被布甲埋没。
高子京神色不明,他知道,这种大小姐身边一定会配几名护卫。他没想到的是,这看似柔弱的阿九竟也深藏不露!
不过他并未加入撕杀,而是翻身上马,追向那不见身影的瑞白。
瑞白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提气跃出老远,双腿不要命地跑着。
呼——呼——
瑞白渐渐脱力,步伐变得有点杂乱。
跑过一家茶水摊时,她已头晕眼花,脚步虚浮。终于,一脚踩空,扑倒在地上。
高子京架马来到她的身后,看着瑞白沾上土灰的衣裙,有些微微的心疼。
他凝视了一会儿瑞白的脸蛋,终是叹了口气。
他栓好了马,折回了茶摊,向摊主讨了一杯麦茶,茶末沉沉浮浮。
“瑞白,喂,瑞白,醒醒……”
瑞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双眼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了黄土的厚白底黑绒布官靴。
高子京听到瑞白微微的哼声,知道她醒了,便扶起她,喂了麦茶。
“子京……”
“恩…?”
“对不住了……”
高子京释然一笑,“无事,你我还是像年前那样,是好友啊。”
瑞白听了,也就不再说话,恢复体力。气氛有些尴尬。
“咳…半年不见,你还是天生神力啊,居然跑了整整三里地。”
想到第一次见到瑞白时,她正搬起个等人高的瓷甁往外砸,毫无千金小姐的自觉。
高子京眼里满是笑意,瑞白察觉到了,便双臂抱起,大眼一瞪,不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瑞白闷闷地说道:“子京…你不抓我回去不要紧吗?”
高子京无所谓的耸耸肩,“莫担心,大不了革职,回家种田去。”
瑞白听了,心中愈加一分愧疚,“子京…我该怎么办…诶…”
高子京对于少女的忧愁有些措手不及,没有说话。
“瑞白,我先回去,支走那些官兵,你随后偷偷潜进来。”高子京对着下了马的瑞白说道。”瑞白……之后我也帮不到你什么了……个安天命,自求多福吧。”
瑞白点了点头,之后就要靠自己了啊,她一边想着,目送子京离开。
高子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回来后看到的这一幅画面:满地的尸体,鲜血狼籍,却独独没有一抹翠绿。
他一哂,这阿九,还真是小看了她,居然能以一己之力解决他这一队十五人的精兵,下手还如此狠绝。
这一头,故意抹得满面尘灰的瑞白低着头向前走着,突然有个东西砸中了她。
她对于被砸满腔愤满,拾起一看,是个小布包,打开了,里面竟有一锭银子。
布上写着字:
瑞白,我是黎九的师兄,黎免,上次有过一面之缘。阿九她受重伤昏迷,我途经京城,顺手救下了她,现已把她带回师傅那儿医治,勿挂勿念。
黎免……是谁?
瑞白捏着银子,心里细细地回想着。
难道是他?
两个月前,阿九不知为何发了次大病,但瑞老爷子死活不让人请大夫,眼见阿九这命就要熬不过了,瑞老爷子才想到什么似的,遣人送了封书信,说是给阿九家里人的。
信刚送出,就有一个人当夜风尘仆仆地策马而来,自称是阿九的表哥阿免,送了包药,也不留宿一晚,就又急急忙忙离开了瑞府。
黎免……阿免……
原来是他。
把阿九交给他,也算放下心了。
瑞白把布和银子收好,刚往前走了一步,就撞到了一堵厚实的肉墙。
“小妞,这样撞到哥哥怀里,撞得哥哥肉好疼啊。”
瑞白抬起头,只见一个袒着胸膛,露出满身油肉的胖子,正抚摸着他的双下巴,满嘴地黄牙伴随着阵阵恶臭在瑞白眼前晃悠。
瑞白被这口臭熏得一时喘不过气,便抬手捂住了嘴,一节藕臂露出了衣袖。
胖子见了,欣喜若狂,暗道:
“这小妞生的如此标志,也不似平民百姓的穿着,定是有身份的大户人家……这千金小姐的滋味儿,我可还从来没有尝过啊……嘿嘿嘿……”
相由心生,胖子的脸上满是猥琐之色。
瑞白厌恶地向后一退,但胖子的动作更快一步,抓住了瑞白的手腕。
可惜啊,天生神力的瑞白还是敌不过天生蛮力的猥琐胖子……
只不过转眼间的功夫,瑞白就很戏剧性的被胖子砍了后颈,扛在了肩上。
真的,十分戏剧性……
迈着大步的胖子很满意肩上的人儿,眉间掩不住的得意也透过他哼的小曲表现了出来,“当咧个当当咧个当……”
一个矮小的青衣小厮与他擦肩而过,袖子不经意地抖了抖,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青衣小厮拐进了一条小巷,身影一闪。
“掌柜的,滕月在街上遇到了一位小姐。”一个糯糯的声音。
修长的食指抚过茶杯边缘。
“恩……?”
“掌柜的,那位小姐像是被人,下药迷晕了……”
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恩,好茶,苦而不涩,甘而回味无穷。
“人各有命。”
“可是……掌柜的,那是瑞白,瑞小姐呀。”
狭长的眼微眯了眯,哼,这小妮子,果然是——报应啊!
“滕月,你别告诉我们大家伙你忘了今儿个早上的事儿了,那瑞白小姐,如此蛮横无礼,被贼人捉去了才叫好哩!”突的冒出一句幸灾乐祸地插嘴。
“文袁,闭上你的嘴,你成心逗滕月做什么。这瑞小姐的事儿,掌柜的自会有定夺。”那个清洌的声音不急不慢的说。
“嘿嘿,典午都这么说了……”文袁极听话的闭上了嘴。
墨青的眸子细细扫了一周,定在了滕月身上。
“月儿,喝了这茶,或许……”有些戏弄地笑。
“掌柜的,你明知滕月最怕苦味儿,你还!”
“子舒,掌柜的自会……”
“典午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就任着掌柜的欺负我们滕月啊”子舒又开始打报不平了,“大不了,我替她喝!”
说罢,就夺过杯子,一饮而尽。
“掌,掌柜的……你这是……什么……东西……”子舒红着脸大着舌头倒了下去,倒在了无奈的典午怀里。
典午闻到一丝酒气,“掌柜的,你这是……琼酿!!!这,这如何使得!”
“咳咳,有什么关系,这里我最大。月儿乖,别瞪我了。你也不想子舒吵吵闹闹地碍了清静吧,掌柜的我这是为了你们好。”毫不在意放倒伙计的掌柜。
“呜……掌柜的……瑞小姐她……”
“停停停,月儿莫红了眼。诶,知了知了,那就,七继,扇可,你们俩去把月儿日思夜想的瑞大小姐接来。”
“是!”
(子舒:鼠,典午:牛,七继:虎,滕月:兔,龙,蛇,于立:马,扇可:羊,文袁:猴,谷雏:鸡,代戈:狗,渚素:猪。)
这边内部会议刚刚告一段落,那边的胖子已经把瑞白像米袋子一样驮回了他家。
胖子把瑞白向竹床上一丢,刚歇了口气,灌了口水,就眼前一黑,凉水喷了出去,趴倒在竹桌上。
“七继,早说过不要那么暴力解决事情的,早就……”
“废话少说,我还要回去吃午饭呐,今天是谷雏主灶,迟了可就只能干吃白饭了!!”
“是,是……”扇可认命地抱起瑞白,摇了摇头,消失在光影中。
与被捉一样,瑞白的全身而退也是那么的……戏剧性……
一盆水泼上了瑞白的脸。四周又开始不平静了。
“早就说过了,你们这样不好,早就说过了,不能……”
“扇可,你该改改你这个语癖了………”
“这都被你发现了,所以,早就说过了,我早就说过了……”
“那个,大家能不能稍稍,安静,安静一下……瑞小姐她好像醒了诶。”无法掩饰的欣喜,使得语尾都无法掩饰的微微上挑。
“滕月,有必要那么关心她么,不就是喂过你一块儿核桃酥么,你要是喜欢,咱可以为你买上满满一屋子核桃酥,任你磨一辈子都磨不完!”文袁不屑的说。
“咳咳,瑞白小姐好像醒了,可别让人看了笑话去。”典午端正了模样,“七继,你和扇可去店里看着。文袁,你去通知掌柜的,就说瑞白小姐醒了。谷雏,你去厨房把午饭热热,给瑞白小姐端来。滕月,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吧,大家也不指望你能做什么,你还是就乖乖呆着吧。至于我,我要出去走一圈,顺便看看院子里的环境,咳咳,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
典午手一挥,房门打开。他一副管事儿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视察环境”去也。
众人都心照不宣地鬼笑了起来,异口同声道:“不就是去探子舒的监么,神神叨叨地假正经!!”
说罢也就一个个出去了。
诺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滕月与醒来的瑞白了。
瑞白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身子很僵硬,根本没法儿动,特别是后颈,火燎火燎的疼。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狠狠地灌下一大杯水。
为了付诸于行动,她用热烈的目光看向坐在床边的小姑娘。
她记得,刚才屋子里的那些人叫她,滕月。
滕月!滕月!
小姑娘低着头把玩腰带上一个精致好看的如意结,很……忘我。
滕月!!!快点感受到我热烈的目光啊!!!滕月!!
小姑娘继续把玩着中国结,不过……脸红了??!
滕月!!!啊啊啊!!!小姐我要水啊啊啊!!!
小姑娘的脸越来越红。
瑞白无力的在心中呐喊着:HELP ME!!!HELP ME!!诶?为什么我要说HELP ME??什么意思来的??不管了不管了。HELP!!!……
咳咳,各位看官,其实事实是这样的:
滕月不是一般人,早就知道瑞白已经醒了,当然啦,典午他们也都知道。
众人都走后,滕月坐在瑞白的床边,虽然已经背对着她了,但心里还是感到很……害羞。于是,为了缓解这种感觉,她开始按照掌柜说的,把玩起了中国结。
在她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越来越热烈时,她的害羞无数倍的放大了,脸也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
现在,让我们回到瑞白的视角。
就这样,两个人无比热烈的进行着双向的单方面互动。
直到……一个人来打破僵局。
瑞白躺在床上,头不能动,但也从那强大的气场感受到了来者何人。
没错,就是这弥药的大掌柜——安含是也。
“滕月,厨房人手不够,你去帮谷雏打打下手吧。”温柔的语调让人很舒服。
“是。”滕月红着小脸,退出了屋子,掩上了门。
安含走到床边,探出手指点上了瑞白的眉心。一股凉意瞬间涌入了瑞白体内。
瑞白不知道安含要干什么,所以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挺尸。
安含看着瑞白僵硬的身体,嗤笑一声,似是不屑的样子。
但当他站在这屋子里和床上的大小姐大眼瞪小眼半天后,才脱力地扶额说道:“瑞大小姐,你现在,其实可以起来了。”
瑞白想着刚才还不能动呢,朝他翻了个白眼,明白的告诉他:没见我动不了么?!
忽然,一杯茶向她泼来,说时迟那时快,瑞白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奋起,大小声道:“喂,安含,不带这样打击报复的!”
安含以看白痴的眼光看她。
瑞白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经可以活动了。
她有些尴尬地扭过了头,却发现安含这厮已经半卧到了软榻上,而屋子里也不知何时点起了龙诞香。
瑞白感到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只听见耳边嗡嗡的鸣声。
耳鸣声突然消失了,她刚觉得有些心定,一个魅惑的嗓音就在周身响起:
“你的家人不久就要受斩刑了。”
“……”
”你不想去救么?”
“……总是…想的…”瑞白没有了先前嚣张的气焰,一瞬间姿态低了下去。
安含很是满意,又说:“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可好?”
三日后,本该斩首的瑞府一家上下奇迹般的被无罪释放了。
街角的弥药馆又多了一个美少年做小厮,据说,不如另外十二个……美型。
还据说,被释放的瑞家人在离开京都以前都去了一次弥药馆。之后,就永世不得踏入京都一步。
瑞氏家谱上失去了一个瑞白,而弥药馆里,多了一个……白白。
瑞白满脑空白的捧着木碗,悔恨无比。
当时的情景她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安含柔笑着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对瑞白说:“签了它,跟了我,我会保你全府。包括那条狗。怎样?”
瑞白已经被那龙诞香的气味迷得晕晕乎乎了,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恍惚中,她握住了他递来的笔,然后,然后就是,他挂在唇角那抹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