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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延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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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吹起地上的茶靡花瓣,像一阵清扬的曲子在空中轻轻地融散开,余音未绝已成空。
语见站在满地的花间,她身上鲜红的裙子散落一地,在满地纯白中艳丽、妖娆而悲伤。
她靠着花架坐了下来,不断地有花瓣落下,覆上她的衣角。红白两色,惊艳耀眼。
如果被茶靡融化了,也是幸福啊。
宜微站在拐角看着她,然后转身从来时的路回去,踩着一地华丽。
“语罢不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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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从大筛子里漏过一样,刷拉拉地掉了许多颜色。语见在那些半透明里疾行着,鲜艳、游戏、歌唱都与她无关。
不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在晚饭后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能张扬地笑,不能放肆地喊。
她只是更多千千万万平凡的高中生里的一个,在茫茫的尘雾里埋头苦行。
每次看到其他班都在热闹地准备艺术节,她总是会把脚步慢下来。走过缤纷之后,还是自己的雾蒙蒙的天空。
一连几个星期都没有见到慕繁,接二连三的小练大考把生活打成一根长长的锁链。
语见深知自己没有捷径,只有爬。
随便推了两个人上去唱歌,语见就这样迎来了艺术节。
会场,人声鼎沸。
语见没有注视着舞台上的纷繁,目光在一排排座位上来回游走着。
“他会来吧。”宜微没有看语见,像是自顾自地说着。她总是这样,似乎不经意的一句话,总是把语见的心点破。这样一个淡淡如风的女孩子,语见觉得和她做朋友很美丽。
“上去吧。”语见没有回答,跟着长长的队伍走上层层叠叠的阶梯。
大幕拉开,流光四溢,是很久没有见过的繁华了。主持人报幕,聚光灯闪闪烁烁,学生会的开场。
世界像是翻天覆地地变了,什么作业名次分数统统抛到脑后,灯光炫目,语见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这是唯一一个可以不用面对学习的下午,耳边的歌声伴着细细簌簌的嬉笑喧杂潮水般盖过她。
肩上一沉,宜微靠了过来,她闭着眼睛,斜斜的刘海滑下额头,遮住了眼眸。
“我没有睡哦。我今天太高兴了,真的,很高兴。”
宜微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灯光洒在她的脸上,闪动、变换,她看上去叛逆而又安静。
是啊,真高兴呢。连放肆都不被允许的我们,多么贪婪地吮吸着一刻的光阴。
语见想着,把头轻轻的靠在宜微的发上。
慕繁最后一个出场,语见是料到了的。凭他的才华和个性,不做压轴才真是要让人奇怪。
整个舞台都黑了下来,人声渐没。语见深吸了一口气,不是自己上台,竟然会感到紧张。
灯光刷地点亮,整个舞台只有一个人。那少年换上盛装,眼角的妆让他褪去了白衣白衫的清秀,注入了桀骜和邪魅。他低着头,短发在光下闪耀着各种不同的颜色。他静静地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纤瘦的孤傲的身影独立,如一种永恒的回眸。
舞台空旷,寂静无声。
几乎是在乐声响起的同时,整个会场喧嚣沸腾。语见耳边,是女孩子的尖叫,和男孩子的惊叹。眼前重重叠叠的站起来的人影,渐渐地挡住了那个光耀无比的身影。
语见忘记了尖叫,忘记了喝彩,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激扬的声音鼓动着她的耳膜,支离破碎的舞蹈在交错的人群中晃过她的眼角。
没错,这才是慕繁啊。
他那么的耀眼,像个王子一样,舞台就是天下,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焦点。
当年那个会敲自己头的,会在上课偷偷写纸条的,会在题目不会时候头一侧往前瞥的人,才是活在自己记忆里的不真实的他吧。
语见觉得这一刻的世界很安静,就像此时默默仰望着台上少年的自己的心。
散场时候,语见停了停,还是朝后台走去。和宜微再见的时候,她狡黠地笑了笑,语见知道她脑袋里又在冒无数的粉红色泡泡,回以一个白眼。
不行,紧张。紧张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那不安地走来走去又是什么?语见的大脑好像瞬间膨胀成两个大。
就在她不明不白地膨胀的时候,一个好听的声音传过来:“白痴,又站在这里干什么啊,不会喊我么。”
这种声音到底为什么要配上这种没情趣的话啊,语见又瞬间膨胀为三个,无力地歪了歪嘴角。
“烦,书拿来。”语见把手伸过去,头转向一边。
“没有。”慕繁很无辜地摇了摇头。秀气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语见多么想在他那水灵灵又白净的脸蛋上掐出个满江红,然后在他眼睛里撒胡椒粉辣椒油等等等。
“哎,我今天唱得不好么,也不夸奖下~”
“夸奖个鬼啊,你以为画个妆就变天王啦,切,差远了。”语见没好气地接着。
“不行,我要奖励。”慕繁貌似童真无邪地伸出手来。语见看他,又转过头,又忍不住看他。即使花了浓浓的妆,他也一点不显得做作,眼角的亮色映衬得他像个王子,盛装舞会上正邀请自己的公主。
你是王子,我却不是公主。如果有一天你能像这样伸出手来,不是索要而是邀请,那该是怎样的温柔。语见盯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回神。直到慕繁朝她走近,伸手在她头顶,撩起一根发:“就要这个吧。”
“就这个吧。”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初一开学的第一天,语见坐在最边上,慕繁就在她后面。慕繁开朗的性格让他在开学就和同学打成一片,男女生缘都好到不行,不像语见,闷闷地不说话,总是一个人埋着头。
直到那句清丽的话语传过来:“喂,你叫什么啊。”
“复语见。”三个字,没有更多了,甚至没有情理之中的那句“那你呢?”
“喂,你不问我么?”少年有点不满的语气。
“班上还有人不认识你么?”语见也是一句话完毕。
“看你成绩蛮不错,以后照应着点啊。还有,我向来遇到新朋友是要收礼物的,你要送我什么啊?”
遇见瞟了眼他桌上大大小小的礼盒,那是许多同学送来的,甚至没有要他开口,就来迎合着这个才艺惊人又帅得无可挑剔的少年。
“没有了,就这个吧。抄作业,不可能。”语见顺手从头上一揪,拔下一根头发来,轻飘飘地放在那一堆礼盒上面。
语见却一直没有注意到,那时的慕繁,就已经把她定义为朋友了啊。
后来呢?后来不知不觉地就熟起来了。抄作业什么的也成了名副其实的事,虽然以慕繁的成绩根本不用。
“哎呀干嘛啊我要听课烦死了!”
“喂,三好生,你不用听也行吧。”
“哼哼,看我繁少爷一声,醉倒三千少女~~”
“哼哼,吓倒吧……”
“英语。”
“数学。”然后交换了认认真真抄起来……
……
好像日子变得不那么难熬了呢。语见的嘴角有明亮的笑意。
“哎你——”话还没说,头发就被拔了去,语见疼得直嚷嚷。慕繁把发丝高高举起来,让它在灯光下一闪一烁,晃眼的灯光照得语见脸颊发烫。呵,好像就要不能呼吸了呢。
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呢,语见记不得了,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王子站在身边,耳边有悠扬的音乐,他说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啊,却在不断地走远。到最后,是面对着谁,是怎样的面对,都已经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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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见伸手去解发上的丝带:你知道吗慕繁,我的头发已经留长了,你不准再叫我丑八怪,不准再说我不好看,不准再嫌我头发短。你不准……
你回来啊……
语见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荒原,白色的茶靡在地上铺起一道道的流年和怅惘,她弯了下去,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泪水顺着她上扬的嘴角滑落下来:真好,你要去实现梦想了,真好,真好,真好……到最后自己也说不出话来,只有哽咽声,一遍遍的敲击着心底,就像敲着那些柔软的花瓣。
风止云清,安睡在脚边的茶靡花仍像初绽时那样,纯白,没有杂质。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祭奠着这样一个破落而奢侈的午后。
呐,慕繁,那两根头发,还留着么。上海的繁华,只有烫得五颜六色而柔顺异常的头发吧。
要记得我啊。
“复把掌声付丝发”
〉〉〉8
日子像无数个被吹起又皱缩的气球般滚过去。考试、习题,与上课。仍是千篇一律的生活。
有的时候会看到唐筱筱,高傲地穿着漂亮衣服,走在林荫道上引来阵阵回眸。
语见想起了最后一次碰到慕繁,是在稀疏的香樟树下。在肆意的阳光下,小小的尘埃安静地起伏。
“呐,笨语见,你说我是什么花。”
“哼,你是狗尾巴草,还是最矮最丑最没用的一棵。”语见斜着眼看着慕繁,又把眼睛一闭,别过头去:“不过永远都不用担心,因为它在哪里都能生长。”
慕繁愣了一愣,笑:“呵呵,它也许不是在哪里都能生长啊,它,坚强地活着,也许是为了,最初的扎根呢?”他又扬起头看着天空,斑驳的光影透过树杈漏下,他像以前那样眯起眼,眉间晴朗地蹙着。
语见推了他一下“切,还最初的扎根,少文艺了。就你个没出息的,就在这儿混混就不错了,还可能走?我看你生长地很好,好的过剩了呢……”
慕繁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拌嘴,他把目光从阳光那里收回来看着语见,空气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像一杯浓热的糖,渐渐翻滚着,连鸟啼也不知去向,最后他呼了口气,笑道:“是啊,怎么可能走呢!”
“哎,那你说,唐筱筱是什么花?”语见仍是斜斜地看着他。
“嗯,筱筱啊,薰衣草吧,很恬美的女孩儿啊,但不烦,也不缠人”说到这儿,慕繁凑近了语见耳边轻声细语:“会让人上瘾哦……”
语见像是不服气地喊了句:“那我呢?”话刚出口又后悔了,肯定又是什么霸王花之类的,何必自讨没趣和唐筱筱形成鲜明对比呢?
慕繁倒是饶有兴趣地故意地朝语见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歪着头像个孩子一样淡淡地笑着说:“茶靡。”
“茶靡是个什么啊?”语见故意把眉头皱得很紧。
“哈哈,茶靡就是茶花糜烂了之后的花啊,我都是狗尾巴草了你当然只能是茶靡。”
“切——”语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现在想想,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啊。像三月的云,轻轻地漂浮着,欲散不散。
学期结束的时候宜微塞给语见一封信,信封上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地址。还有一本,是借给慕繁的书。语见抬头看看宜微,她指指地址,然后拉起语见跑了起来。
最后却只剩下了一片白色的绚烂,像梦境一般不真实。
给笨笨的语见:
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片有茶靡的地方。一定被感动得不行吧?果然是笨笨。
怪我不守信用吗,这书还是还给你了。你说的每个要求都做到了:没有折,没有划,没有给别人。
说什么茶靡就是茶花糜烂了的话也只有你才会信吧,孤陋寡闻,茶靡都不知道么?
在你的内心,一定不是期盼着我说出玫瑰或是百合的花吧。即使那是每个女孩的梦想,我也清楚地知道,不肯低头的复语见却是茶靡。
开到茶靡花事了,茶靡是最后一任花季,不与其他争夺,也不用争夺。
因为到最后,它必定是最耀眼的那个。
我现在已经在上海了,我还是转进了艺术学院,这是我的梦。你又要说我傻了么?
而一直奋力疾行的你,也有自己想要追寻的彼岸吧。
狗尾巴草,它也许不是在哪里都能生长啊,它,坚强地活着,也许是为了,最初的扎根呢?
我坚强地活着,因为我知道有一个笨笨的女孩子也在坚强地行走,在我扎根的地方。
头发我会收好哦,这是最珍贵的礼物。初一和高一。
纤纤素白溢满庭
璞玉未雕无谓瑕
开到茶靡花事了
此花开尽更无花
慕求荣耀似霞
繁离四散若谁
复把掌声付丝发
语罢不知语
见若天涯惟忆花下
狗尾巴草慕繁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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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繁 复语见
语见盯着最后那首藏头诗,笑了起来,她想起来慕繁总爱把眼睛眯起来向着太阳。那是一种仰望,还是一种叹息呢?那是微笑还是拼命忍住的泪水呢?
“我知道啊,一直都知道的,笨蛋。”眼泪掉下来,就像静静掉落的茶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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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还是井井有绪地前进着。语见稳稳的名次让自己很安心。
又走到那片茶靡的时候,已是第二年的花开。清丽异常,仿佛永远不会败,定格在最后的永恒的花季里。
风吹过,有淡淡的清香,语见想起了慕繁身上总有的少年的味道。
这个味道要绵延一夏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