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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世容颜,不复 一场火,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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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又输我一局!”庭院之中,一个刚满15岁的少年扬起手中的剑骄傲道。
“宇儿,你剑法进步速度甚快啊!”达奚汶笑道。
“宇儿,不错,有爹的风范,继续下去你大哥恐怕要输起你了,哈哈。”达奚宗佑摸摸四儿子达奚宇的额头,竖起了拇指。
“爹,你偏向,你从小就偏心宇儿这小子,一定是教了他什么独特剑法!”达奚汶不服气道。
“哈哈哈,才不是呢,哥哥,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嫉妒你弟弟的才能!”宇儿说着便跑去和汶儿打闹。达奚宇自小就聪颖过人,在武学方面更是难得一见的奇才,达奚宗佑更是因此对他疼爱有加,宇儿的几个哥哥也很是亲他。
宗佑看着两个孩子逗嘴,温柔地牵起身边银齿的手,笑道:“看来咱们的宇儿总算是长大了,再大的劫难也该躲过了。”银齿笑而不语,微微侧头,看向英气逼人的儿子。黑长眉毛下一双深邃黑亮的眼眸,高挺的鼻子和完美的脸型配上这透明白皙的皮肤,微风拂过他的脸颊,撩起他浓黑的长发,活脱一副仙子下凡的模样,这般美丽之中又不失男儿的气魄和傲气,成人之后也必定是绝世容颜。
只是当初请来那算命先生为儿子算得一卦却时时缠绕在银齿的心头。
“小少爷难产降下,当日天气骤变,大雨狂洒,此乃不吉之兆,命中有难逃一劫的灾难,他能平安落地,实属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上天已眷顾了他一回。取名也更是不得马虎,切记勿取带有水性的字。此后一定细心照料,一定远离水、火这类与他相克的事物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万万不可让他自己一人离开你们身边,否则必定出差子。”
这些年,她和宗佑提心吊胆地照看着宇儿,生怕他出一点差错。本来达奚家宇这一辈的名字都是水旁的,嫡长子达奚汶,次子达奚潺,三子达奚淳,偏偏到她的儿子这要改,实在不合常理,但宗佑为了保全儿子,宁信其有莫信其无,本该叫达奚澈,还是执意给儿子改成了达奚宇。也更凸显出了这老幺的特别。
朝中屈侯家和达奚家私交甚好,两家可谓是世交。达奚宇更是和屈侯家小女屈侯青代从小青梅竹马,羡煞旁人。达奚宇没事就和哥哥们去屈侯府上玩,宗佑银齿也并不担心,因为是屈侯家更有长子们陪同应该不会出问题。
屈侯府。
“青代,我们在你家的池塘里玩水吧,我想打水仗,可我娘和我爹从来不让我碰水。”蹲在地上的宇儿委屈道。
“那是他们担心你啊,你不也知道吗,老道士说啦,你与水火不相容。所以别想了。”青代也蹲下来,轻轻捏着宇儿的脸安慰道。
“唉。”宇儿丧气地低着头。
青代看看宇儿又抬头望向了远方,天哪,那是怎么了,宅子里怎么冒出那么大的烟,从那个方向看过去那应该是——爹娘的院子!
“不好了,宇儿,你快看,那房子冒那么大的烟是怎么回事?”青代紧紧抓住宇儿袖口,喊道。
“着火了啊,一定是!”宇儿倏地站起来,朝着火的方向跑去,青代呆了一下就紧跟着宇儿跑。
“青代,那是不是你爹娘的院子啊,赶快叫人救火,救人吧!”
“哦,哦,来人,来人!”青代回过神来,一路又喊又跑,到爹娘屋前的时候已没了力气。
“青代,我先进去找你爹娘,你赶快组织人浇水灭火,听到没!”宇儿紧攥双拳,一副马上就冲进去的架势。
青代脑中迅速闪过宇儿娘说的话,她拉住宇儿说:“不行,你天生与水火犯克,不得冒此危险,若是出事,怎么向你爹娘交代!我去救我自己的爹娘!”
“这时候,什么克不克的,什么你爹娘我爹娘的,救人要紧啊,赶紧让下人浇水灭火,要救我们就一起救!”青代看着宇儿坚定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深深感动了一把。
只见宇儿一转身冲进了屋里,青代也紧随其后,屋中的烟雾弥漫,呛促地达奚宇眼中直往下淌眼泪,什么也看不清。
一片混沌之中。
“宇儿,你怎么在这儿,咳咳,青代,你怎么也在啊,咳,你们快出去!”屈侯谡踉跄扶着门框站起。
“爹!爹!我和宇儿是来救你们的,我娘呢!”
“你们快出去,我来找你娘!”
“屈侯叔叔,夫人会不会在里屋的床上午睡时被烟呛晕了,并不知起火之事啊!”宇儿并不接屈侯谡让他们出去的话茬。
说完,宇儿向里屋迈去,可屈侯夫人寝室的门却被锁住了,屈侯谡右手挥散烟雾,左手拉开宇儿,提脚向门猛踹,门却只是微颤了一下,若是平时,屈侯大人一定是不费力一脚就把门踢开了,可是现在他也被呛了个半死哪来的力气呢,宇儿和屈侯一起踹,两个人还是不过三脚就把门踹开了,屈侯夫人果然晕在床上了。屈侯谡向床边跑去,抱起了夫人,冲向了门外。
宇儿也赶紧拉着青代向外跑,谁知,刚一转身,房梁上一块带火的木头直冲青代头顶落下,宇儿眼疾手快,向前一步狠狠推开了青代,那块木头不偏不离地砸向了宇儿胸口,火苗顺势窜高,忽地扑向了宇儿的脸,一瞬,大家就闻到了肉被烤糊的味道,整个屋子,不,整个宅子只听到宇儿歇斯底里地吼叫声,“啊——!”青代已经听到了宇儿的声音渐渐变得嘶哑起来,没有了力量。熊熊烈火愈演愈旺,宇儿张开双臂紧紧握拳,那般痛苦,看得青代心头紧怵,她不知如何是好,浑身紧绷起来。下人们此时正好拎着几桶水冲进来,青代夺过木桶,手忙脚乱地就向宇儿脸上泼去,一桶不够,再一桶,又一桶,不知道泼了多少桶,最后青代的胳膊完全累到没有知觉,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宇儿是怎么被抬出来的。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身边坐着侍女蓉蓉为她擦拭额头。
她完全虚脱了,浑身无力,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握住。
“宇儿呢,他在哪,他有没有事?”青代现在满脑子都是达奚宇被火烧脸时候的情景,触目惊心。
“达奚公子他,他已被送回了达奚府中,现在性命无忧了。”蓉蓉怯懦道。
“他,他的脸……”青代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她很想问的是他的脸是不是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是泪却已经潸然而下,她无法控制的抽噎了起来。
“达奚公子的脸,呜……奴婢,奴婢不敢说。还是您身体好些后自己去看看他吧。”蓉蓉说着便也抽泣了起来。
青代错愕地直起了身子,猛掀开被褥一步跃下床榻,向门口跑去。可她浑身没有力气,只是迈了两步腿就软了,她坚持着,紧攥住衣襟,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庭院。芦蒲连忙上前去扶住了青代。
“青代,你这刚清醒,这是作甚?”芦蒲心疼地望着女儿煞白的脸。
“娘,我要去达奚府,我要去看宇儿,宇儿他是为了救我,他他……”青代泣不成声,因为她心里怕,她怕极了,她不想他受一点伤害。
“青代,这份人情咱们是欠下了,也许一辈子也还不了。但是,你,你一定要振作,就算是看到了宇儿你也要镇定,这辈子我们欠他的……”芦蒲话语中漏着凄切。她没有再拦着青代,轻轻地撒开了手,随她而去。
达奚府中。
青代在通往达奚宇房间的庭院中缓缓走着,她突然慢下了脚步,她想象着他从前的模样,她怕此生那绝代容貌她再也看不见。
宇儿的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有下人,有宇儿的哥哥们,有达奚宗佑的妾室,有大夫,把本不很大的门庭堵得个拥挤。也不知是谁第一眼发现了青代,然后那一席人就逐个将目光投向了她,他们看着青代近乎呆滞的眼神,灵魂好像从她的身体里抽离了出去。庭院到门口这短短的距离,她却仿佛走了一世,走得筋疲力尽了。终于还是到了,人群中为她不由得开出了一条小道,她望过去,看到床榻边坐着宇儿的母亲,他的母亲泪水仿佛流干,面无血色,只死死盯住儿子,好像那万般后悔都缠绕在了她的心头,她不该让儿子离开身边的。床帘恰好挡住了宇儿肩部以上的部位。
青代一步步踱过来,只差一步她就走到床边了,她心中一紧,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憋住。向前微微探头,当她看到宇儿的脸的一瞬,她知道,一切故作的镇定都不可能控制住她的心,她的精神支柱在那一瞬也已经完全倒塌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从前英姿飒爽、盛气凌人的少年竟然不复存在了。眼前的宇儿脸部完全焦黑,甚至看不出了五官,处处都渗流着血迹,头皮也被烧了大片,连发髻都看不出了,不只是脸,还有脖子、肩胄,他的衣服已经被扯开,刚好露出了未烧伤的皮肤,在那白皙皮肤与焦黑皮肤交界之处看得青代心里生疼。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上天这样对待他,给了他一副天子骄人的模样,现在却是这样无情地夺走了这一切。青代多么希望此刻床上被烧成这样的人是自己,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代替宇儿承受着一切,因为此刻,她比他更要痛苦,心如刀绞,她恨恨的流着泪,在心里把自己骂到死,要不是因为救自己……
不要,真的不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可以承受只要能让宇儿还颜。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她只想杀了自己。她微微的望向了宇儿母亲一眼,她还是那副表情,已经完全失魂了。青代定定地站住,一动不动,她很佩服自己居然没有晕过去。突然,一双有力的大手拂过她的肩头,是宇儿的父亲。
“青代,你回去吧,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了。”宗佑还是那一脸的端庄,只不过再怎么掩藏,也看得出眼底的那抹绝望。
青代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干干地咽了咽口水,轻轻摇头。她哪里也不想去,她只想在里陪着他,照顾他。她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宗佑没再说些什么。青代轻轻走到床榻,跪下,摸着宇儿的手。终于,有勇气说出了一句:“宇儿,你不该救我。你恨我吧,求求你!我要照顾你一辈子,别赶我走,我要偿还……”
“好了,你不过是个孩子,这也怪不得你,我们都不会怪你,青代,你还是先回去吧。”宗佑仍旧是那平淡语气,只是这心痛的情绪更加重了。
青代想了想,自己在这里也无疑是增重了达奚家里的伤感气氛,毕竟是为了救自己,若一直待在这里,也只不过是提醒他们宇儿变成这样是因为自己,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青代便识趣地起身,向外走去。
“那过些日子我再来探望宇儿,叔叔,夫人,告辞了。”青代拭去泪水,走出了达奚府。
两年后。
银齿又产下一子,是个女儿,银齿欢喜地抱去给达奚宇看。
宇儿还是那般侧躺于床上,脸朝向内侧的墙,只留得一个背影,这两年他试图自杀过几次,可是都被府中人发现,获救。
“宇儿啊,你有妹妹啦,娘生了一个女儿,我们家有女儿了!起来看看她,好不好?”银齿一手抱住女儿,一手轻拍宇儿的肩头,温柔地说道。宇儿还是毫无反应,仍旧默默无语。这两年,宇儿基本就没怎么下床,任凭谁和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他就是这样侧躺着,脸朝内,他不想任何人看到他的脸,也没再照过镜子,饭也不怎么吃,虽然只是看得一个背影,却也是日渐单薄,令人不免心疼起来。
突然,小女儿笑了起来,淳朴的娃娃笑声好像触动了宇儿的心,银齿清楚地看到那一瞬间,宇儿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终究,宇儿还是在乎这个妹妹的,他还是想看看她的吧。银齿赶忙说:“妹妹的名字叫芦栩,你也抱抱她吧,好不好,宇儿?”虽然宇儿还是一动不动,但她看得出宇儿是想抱抱妹妹的,他也很想掐着妹妹的小脸蛋说:“你真可爱!”可是……
“会吓到她的,算了。”宇儿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那场大火把宇儿的声带烧毁,明亮清脆的声音如今也不复存在,上天还真是将他毁的个彻底。
听到儿子的这话,银齿心中酸痛起来,她强忍住泪水,硬拽了拽儿子的胳膊,声音颤抖道:“不会,不会,宇儿,你抱抱她吧!”泪终究还是夺眶而出,缓缓,宇儿艰难撑起了身体,银齿忙拭泪水,扶住宇儿。当她再次看到儿子恐怖的脸时,心有如针扎一般,银齿有些许日子没看到宇儿的脸了,她发现宇儿脸上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甚至有脓水,忆起宇儿曾经的风华容貌,她真的不愿相信这一切的发生。
宇儿接过妹妹,轻抱怀中,妹妹一直乖巧的看着娘,正在微微侧头之时她望向了宇儿,那双忽闪的娃娃眼中全是恐惧,她使劲扑腾着,要从宇儿怀中挣脱,哇哇大哭着,哭的厌恶。银齿看到刚刚从宇儿眼中闪过的一丝亲爱随即消失了,深深的绝望覆过他整个的眸,真的让人心痛。宇儿猛地钻进被窝里,用被子死死遮住脸。
这件事之后,宇儿再也没说过话。转眼即月过去,银齿又来如常送饭,却发现床上的宇儿身体瑟瑟发抖,浑身发烫,赶忙叫来大夫。大夫一番认真号脉,抬眼望了望宇儿父母,示意他们出去说话,宇儿父母同大夫一道走入厅廊。
“大人,公子他……”大夫说着遍地西拉头,哽咽著。宗佑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将手微微一抬。
“李大夫,请直言。”宗佑定了定神,做好心理准备。
“公子他常年营养不均,体虚贫血,加之烧伤感染,得了疫症,而且公子情绪持续消极,病情愈来愈重……”
“以您看,可还有法子救治?”宗佑心切问。
“他这病早已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了,往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究竟会遭到什么地步,在下也不敢妄言预测。”李大夫叹了口气。
宗佑回到了里间,看着床上儿子单薄的身影,眼眶微微一潮,他转身走了出去。
三天了,宇儿没有进一口食,他露在被子外的手,白的发青,骨节突兀,细长的手指只是皮包骨,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断掉,李大夫轻点三指号脉,琢磨了一阵子,起身到厅外。
“大人,恕我直言,公子的时日……不多了。”李大夫双手紧握于额前,低下了头。
宗佑沉默不语,他心里明白,这一天终于来了,这个属于他和银齿的孩子终究还是保不住,上天还是要夺走他,也许他本来就不该降生在这个家,让他承受了这些痛苦的折磨。也好,也好,早点离开这里就少受一天罪,待你投胎到来世,定不会吃这些苦。
达奚宇仍旧那般卧在病榻之上,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病况,其实他更希望早点离开这个世上,早一天解脱,一滴泪顺着眼角划过他坑洼糟烂的皮肤,浸入枕底。他深深地闭上了双眼,只希望这一觉睡去再也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