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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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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他立马向门后的主人弯腰鞠躬。
“您好,请问这是您要的外卖吗?”
无人应答。
他抬头,一根食指点在他的眉间。
他呆楞了一秒,明白了手势的涵义,连忙退后几步。
“不好意思,我认错地址了。”
门缘划过一条弧线,即将与墙体合成一个平面,却在最后一瞬让刚刚直起身的他窥到了她的半边脸庞。
“真是个美人啊!”他喃喃念到,回味着最后一幕。
暖黄的光线。
他敲响了女孩对面那户的门。
光洁的额头。
一个邋遢的男人趿拉着拖鞋跑过来开门。
微微上挑的眼角。
“你们的速度真慢啊!”
樱桃般的唇,但似乎有点褪皮。
“请您下次注明您是五楼东面那户。”
明显的锁骨,细瘦的臂膀,一个孱弱的女孩。
“啰嗦!大不了敲错门嘛,反正只有两户。”
这倒是,今天让我偶遇她。他不由自主的笑了,甚至是邋遢男人的无理摔门也无法打消这份好心情,但忽地,他顿住了。
女孩似乎很矮,只到他的腰腹位置。
是侏儒吗?
他努力回想最后一幕,他听到了车轮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
他长叹一声,为女孩感到可惜。他摸了摸发红的面颊,或许这样自己就配得上她了。
他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这次他没有鞠躬,他咧着嘴向女孩展露出最真诚的微笑。
“你好,这是你要的外卖。”
女孩瞪圆了眼。
他狡黠一笑,鼓起勇气把大大的披萨盒放在女孩的腿上。
“等我走了再打开。”
他的确要离开了,摩托车就停在楼下,还有许多盒待送的披萨。但在走之前——
他蹲下身,凝视着她。
“我叫阿力,能和你做朋友吗?”
阿力的瞳仁黑亮黑亮,闪烁着希望的光,瞳仁里的她决绝地捂住了嘴,闭上了眼,只剩下死灰一片。
阿力走了。
女孩打开披萨盒盖,一管小小的唇膏躺在那儿。
“阿力,”她的声音撕裂而沙哑,“你长大了。”
小时候的阿力叫小力,是她唯一的伙伴。
她羡慕小力,他像猴子一般上蹿下跳,永远充满活力。而她只能坐着,永远坐着。
但小力愿意做她的朋友,每天都陪着她。他们唱歌、跳舞;他们拿着扫帚互相嬉闹;他们把狭小的房间想象成宇宙飞船,在太空中飘来荡去。
直到太阳西下,小力恋恋不舍地走了。
下班回家的妈妈轻抚着她的额头,问道:
“杳杳,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不怕,有小力陪我。”她把她和小力的故事全告诉了妈妈,但妈妈惊恐万分,她说小力是坏孩子,再也不许和他玩。
“看到小力,就要把嘴捂得紧紧的!”
妈妈不上班了,坐在家里监督她。
“小力!”她兴奋地指着,却忘记了妈妈的话,妈妈气极了,用胶布把她的嘴封上。
“唔—唔—唔,”她冲着小力委屈地流泪。
然后——
再然后,小力消失了,她不说话了。
直到今天。
她伸长胳膊,艰难地写着。
“小力,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才让你受到那样的惩罚。
“但我,一直很想你。”
即使妈妈不允许,即使我也很害怕。
“阿力,我愿意。”
她贴靠着镜面,贪婪地嗅着来自唇膏的旖旎芳香,不禁想到:这一次,是真还是假?
他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
他与她,相顾无言。
所有事先想好的说辞,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全忘了。
因为,她在笑。她的唇在翘,眼在瞄。
“今天没有外卖。”阿力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忍不住内心的躁动。他今天刚下班就赶过来了,身上还套着披萨店的红色制服。
女孩笑得更欢了。
“你饿了吗?我去买便当!”阿力觉得窘迫至极,正想逃跑。
女孩却紧紧地攥住他。
“不要走。”
阿力看懂了。她的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里头有自己,有夕阳,还有渴望。
阿力的脸颊烧也似的通红通红,她用手裹住,像在烤火般的惬意一笑。
“很暖和哟。”
阿力又看懂了。她玉色的面庞竟被熏出片片红晕。
倏地一下,她把手收回,摇着轮椅进屋去了。
阿力乐颠颠地骑着他的摩托,拥挤的车道,竟生出闲适的田园风情。
排成长龙的车队就像开往家乡的火车;横跨护栏的人们就像跳跃的羔羊;路边的推土机——
阿力皱眉了。
这是一座正在发展的城市,四处都在大刀阔斧地拆、拆、拆,建、建、建,只要稍不留神,就将成为推土机下的亡魂。
阿力用力甩开这个不愉快的想法,笑容再次挂上嘴角。马力加大,全速前进,奔向那扇幸福之门。
他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
“你好,这是你要的外卖。”
女孩打开披萨盒盖,喷香的味道扑鼻而来,二人痛快地分享大餐。
用餐完毕,阿力坐在矮凳上,面对着女孩,她正细心地擦拭他的嘴角,目光流连着他的面庞——肖似小力的浓眉,肖似小力的厚唇,肖似小力的蒜头鼻。
阿力没有看懂。那种审视而又不确定的目光让他心惊。
“你怎么了?”
女孩转身回屋,拿来一个相机和三脚架,递给阿力。
“要我给你拍照吗?”
女孩指了指她和他。
阿力了然。他把相机卡在脚架上,准备妥当后,他携着女孩来到镜头前方。
“抱紧我。”
没有犹豫,女孩深深、深深地抱住她的阿力,“卡擦”一声,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事实,是她还是他们?
她不敢想。
但散发热的躯体让她的冰凉的心又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或许,这一次是真的?
阿力取出胶卷,道:“下次把相片带给你。”
女孩恋恋不舍地点点头。
阿力俯身亲吻她的额头,作为离别的安抚。
“我走了。”他把纸条塞入她的口袋,“披萨店的电话。如果饿了,就叫外卖!”
他狡黠一笑,这是他们俩的暗语。
这是一间时间之外的房子,没有钟,没有表,也没有窗。
她深陷其中,只能以焦灼与饥饿的加剧来感知时间。
这样算来,似乎已过去许久了,久到她心中的饥饿最终战胜了焦灼,于是她提起话筒,决定叫一份外卖。
这一刻,她出乎意料的平静。
几声嘟声之后,她等来了结果。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下一刻,她从柜中取出剪刀,然后才意识到,她再次被骗了。
上一次被骗时,妈妈用剪刀告诉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一次,剪刀是刑具,而她是惩罚再次欺骗自己的小力的刽子手。
“你不会痛,也不会流血,”她宽慰道,“但你会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阿力拎着相片和便当急匆匆地赶过来,甚至还未换下崭新的绿色工作服。
他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他向门后的他的女孩弯腰鞠躬。
“您好,这是您要的外卖。”
无人应答。
他抬头,一把剪刀对准他的眉心。
他倒下了,在双目闭上之前,他的世界血红一片,最后一眼,他看到了相片里的自己,笑容灿烂,但孤身一人。
“呀,你是真的!”女孩惊惧,“原来我才是假的。”
这个世界坍塌了,另一个世界伴随着初升的太阳,开始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晚的梦早已模糊,但似乎有位美丽的她。
他自谑地笑笑,“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他又想起昨天窥到的美人。
“啊——,阿力,你行的!”
他决定去敲响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