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湿》墨轻离

1、有女名婉

　　皇上，皇后娘娘诞下的是位小帝姬呢。”奶娘满脸喜色，欲将那襁褓中的婴儿抱给立于外阁面无表情的祁帝，皇帝只淡淡道“那便好，朕还有奏折要批，皇后也辛苦了，朕就不去打扰她了。”
　　“恭送皇上。”一干宫人纷纷跪了一地，奶娘见他乘的龙辇去远了，方才心里直犯嘀咕“娘娘分娩那么辛苦，才诞下小帝姬，皇上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好歹看在夫妻情分上敷衍一下吧。”
　　奶娘抱着小帝姬回到内阁，“皇上怎么说？”皇后面色有些浮肿，却仍是难掩凌厉高贵的风华，“这，皇上说娘娘只怕累了，请娘娘好好休息，他就不打扰娘娘了。”奶娘陪着笑，却见皇后眸子里划过一丝怨毒，“你也不必替他遮掩，必是又惦记着晚仁宫的贱人去了。”见奶娘不敢应声，只冷笑一声“正巧本宫也不想见他，女儿的名字本宫自己取，那么些絮絮的名字可厌得很，便叫一个‘婉’字，恰巧与别的皇嗣不一样，婉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统统送给她。”皇后扬起脸，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咯咯一笑的婴儿，低声呢喃“婉儿，母后只有你了，你要乖乖地，母后会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你。”
　　九年后。
　　“这又是怎么回事？”皇帝缓缓扫过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妃嫔们，“皇上，是夏颐帝姬，她今日不知怎么，又带着四皇子六皇子他们打伤了臣妾的女儿，就因为她看中了灵儿的玩偶，那是灵儿的心爱之物，灵儿自然不肯给，她就去抢，后来扭打起来......”
　　“她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皇后见朕忙于国事，欲发将她纵得无法无天，简直就.......”
　　皇帝气得一甩袖子，“去凤鸾殿，朕到要问问皇后是怎么管教的？”
　　皇后正襟危坐，闻言却只不经意一笑，顺手倒了杯茶，柔声说“嗳，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值得皇上跑一趟，不过小孩子玩闹罢了，哪有瑗妃说的那么严重？皇上可要仔细明辨是非，十年前听信他人诽谤落了个悔恨终生的大事，这一回可别为了一个嫔妃的胡言乱语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你......”皇帝仿佛猛然想到什么，面上一痛，只是指着皇后说不出话来。
　　“皇上千万别为了这点小事动怒，臣妾兄长替皇上维持国政，皇上却整日只知流连后宫佳丽，若不是臣妾兄长一心一意辅佐，哪里还有皇上能坐稳江山呢？”虽象是不经意转移了话题，实则暗暗警告皇帝不要轻举妄动。
　　皇帝苦笑一声，她就是仗着她兄长把持朝政肆意犯上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胡来，照这样发展下去，女儿只怕也要和她一个模样，那才是可怜，而不是可羡。
　　“你什么都有了，何苦硬要难为她？”他悲悯地看着她，“容貌，你有；权势，你有，女儿，你有；你们家权倾朝野，无所不能，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去争的？还有谁争得过你？”皇帝悲悯地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都有？我要是什么都有我何苦和她争？瑗妃也好，如妃也罢，这些年你纳了一个又一个，不过是把她们当作她，可惜啊，哈哈，可惜红颜薄命，可惜她遇上的，是你这么一个懦弱无用的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你若真爱她到那个地步，你又怎会被先帝逼着娶了我，我当初若是你，便是宁可和她去阴间作一对夫妻，也胜过如今生不如死。”皇后肆意嘲弄地看着他，“你一错错在当初明明心不甘情不愿还娶了我，二错错在娶了我又不肯好好待我，偏偏还要去追那个被你舍弃了的水中月，三错错在你欺骗我又欺骗她，最终只是自欺欺人，可笑，得到报应了吧？”皇后说着已将手中茶盏狠狠向皇帝掼去，他不躲不避，茶水倒是飞溅了她一身，手上已烫了几个水疱，皇帝只摇摇头，“你杀了她，毁了我，残害宫中妃嫔，但这最终伤害到的，只怕还是你自己。
　　“我对不起你，可月儿没有.....月儿......”皇帝说不下去了，只瞥了她一眼“你好自为知......”
　　皇后呆呆看着他离去，忽然不顾一切狂笑起来，“他毁了我，我毁了你，你又毁了他，水中月，你当真是阴魂不散......你们一个都不用好过，我下地狱，你们便陪着我一起痛苦吧。”
　　岑婉恰巧进来看见母后在疯笑，顿时被吓了一跳，“母后......”她怯怯地喊。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拭去泪水，依然恢复了那个平日高贵冷傲的女子，“母后没事，婉儿，你要记住，命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争的，母后当年就是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问，等发现什么都失去了的时候再去争已经争不过了，那一辈子就只能是这个命了......”
　　九岁的岑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疑惑地问她”可是母后，你平常不是告诉我不能信命吗？你不是告诉我眼泪是最无用的吗？您今日却为何说自己一辈子只能是这个命了？”
　　皇后深深呼吸，然后抱住岑婉，“婉儿说得对，母后要自己争自己的命。明日咱们便去舅舅府上，你不是想和表哥一起玩么？”
　　岑婉摇头，“表哥从来不带我去听戏，总是管着我，还不让我吃糖葫芦，我才不和他玩呢。”说着一撇嘴，慢悠悠地向小厨房走去“母后饿了吧？儿臣去拿些点心，这个时候值班宫女都不在。”
　　皇后望着她，心里只是凄然，然而又有几丝欣慰，但愿她的女儿，永远都不要象她这样活的可悲，那从未清晰过的一生，只怕快要过去了。
　　第二日，皇后携幼女夏颐帝姬回杨府省亲。
　　“婉婉，”岑婉才下轿子，就见表姐杨弦暮笑吟吟地迎上来，“小丫头，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第一次见你还在襁褓里，是个粉嘟嘟的小婴儿，没想到这几年晃过去就长大了。”
　　岑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表姐这说的是哪里话，表姐不过比我大四岁罢了，就故作老成，”
　　“所以我说她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她还硬不信。”表哥杨弦曜一袭宝蓝莽缎，本就俊朗儒雅的面上此时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温和地对她点点头，“婉婉，你来了。”
　　岑婉一见他笑起来宛如春风拂面，心里顿时漾开温暖，原本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表哥……”
　　“都杵在这里作什么，姑母和爹爹他们早就进去了。婉婉，我昨日新演习了一首曲子，今日弹给你们听可好？”
　　“好呀。”岑婉知道表姐的琴一向弹得极好，这一点母后屡次说起过，见她依然不以为然，只好摇摇头，“都怪我宠坏了你这个小冤家，琴棋书画总有一样要精，你却偏偏什么都不练，幸好你是皇家最尊贵的帝姬，若是生在寻常人家……”皇后忽然声音低下来，“若是生在寻常人家，那…那便好了。”
　　“母后，您方才说什么？”岑婉一时竟没有听清。
　　“没什么。”皇后勉强一笑，“你先生倒是说你文采极佳，虽不爱那些琴画，到底也算有一技之长。”
　　岑婉回过神来，见杨弦暮已然坐在琴前，不由微笑着，专注地听她的琴声，一曲《雁回时》真真精妙至极，也不愧她有“安朝第一琴女”之称。
　　岑婉默默听着，神色不由有些恍惚。
　　事隔多年，她不由得问起跪着求饶的女子，“当年那曲《雁回时》，与别的曲子可有什么不同？”
　　女子还在啜泣，闻言，不由怔了怔，露出温柔的神色，“那是一百多年前元帝的傅淑妃写的曲子，元帝为了让傅淑妃高兴，专门命人将词谱刻在天下独一无二的举世名琴‘锦雁归’上面，可惜傅淑妃仍然是冷漠决然，竟然当着元帝的面将琴弦绞断而去，不过她的后人还是将此曲传了下来，我十三岁生辰那天，那人专门将谱子递给我……”
　　她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语气不闻丝毫端倪，甩袖扬声唤道，“琼华，”
　　纤秀端庄的宫女款款而来，“主子。”
　　“带下去罢，你明白本宫的意思。”
　　她看着拼命挣扎的女子，心底划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这是你欠我的。
　　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