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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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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一个季节的逝去会像夏天这样值得缅怀。
阿尔弗雷德把驱蚊药水从席子撒到地上,让它们慢慢蒸腾进空气里。百叶窗摇下的空间,树叶的影子在帘子上组成形状不一的图案,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还有好听的私语。
他想夏天的终止点永远都是新学期的开始,那一整个映着百叶窗翠绿色的房间逐渐褪色,草席上的驱蚊药水味慢慢淡去,就像那一场关于狂欢的摇滚音乐节,电吉他划破夜幕混杂着听不见声音的心跳,歌声与嘶吼飞过宽广的草地上空,越飘越远,余音绕进了回忆里。
阿尔弗雷德打开写字台前面的窗,对面房间的马修•威廉姆斯冲着他挥手,对他说,阿尔,快把我的暑假作业还给我,否则以后不借你了。
他慌忙沉下身子,靠坐在桌边,摆出忧伤的样子怀念即将逝去的这一年夏天。
亚瑟•科克兰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满满两大袋食材,语言学教授穿上围裙后如同被施了魔法换了人格。他哼着轻快的小曲儿把切成片的土豆倒进汤里,盖上锅盖把火开到最大。
但是阿尔弗雷德还是在之后的餐桌上把所有的食物都原封不动地推到一边,去厨房泡了速食面。
起身的时候他说,嘿,别介意,我只是想到那些玩意儿快过期了。
八点敲过,阿尔弗雷德在他的监护人的书房里等着检查作业。语言学教授戴着黑色边框的眼镜,微微皱着眉头,总是喜欢说,用过去式的时候不要偷懒。
后来,他坐在他身边的小椅子上,看着亚瑟完成他自己的工作,教授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调查记录,他说南部地区的居民谈话时偶尔带着16世纪特色,随意地把浊擦音变成了塞音。有时阿尔弗雷德会在草稿纸上画几笔简笔画,他给亚瑟添上三条粗粗的眉毛,然后一个人咯咯咯地笑起来。
星期天的时候,他去隔着一个街区的卡里埃多先生家学吉他,他觉得每当练习就仿佛那一天音乐节的歌声又接近了,那些积存在回忆里的余音变得清晰,渐渐浮出了记忆钻进了他的吉他里。
卡里埃多先生有一把好嗓子,他背对着窗,坐在椅子上,抱着琴。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纱质窗帘照在他的身上,标框出鲜明的轮廓。
阿尔弗雷德听他唱歌,音符缠在尼龙琴弦上,感情藏在六弦琴的共鸣箱子里,却在他的心里浇灌出了破土的信仰。
回家的时候,亚瑟在楼下等他。他们走过长长的街道,去路口的百货商店买了晚饭的食材。之后天便突然下起了大雨。
阿尔弗雷德慌乱地背着吉他,跟在他的监护人身后。亚瑟忽然停下脚步,脱了外套盖在他的头上。
他说,快。然后拉着他的手,一路跑过浅浅的水塘,溅起小小的水花。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看着他,对方却很没风度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他们一起笑了。他看见雨水顺着语言学家的金色的头发滴进了他的衣领里,湿透了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几乎成了全透明。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脚下的水洼被踩出了有节奏感的旋律。大雨哗啦啦地下,全世界都在演奏着美好的乐曲。
阿尔弗雷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亚瑟正在厨房里研究新的菜谱书,手里捣鼓着一颗花椰菜。洗完澡的小孩在一旁为他念起了书上的步骤,两个人手忙脚乱。烧开的红菜汤从锅子里溢了出来,拌好的蔬菜沙拉里被放了过量的糖。
语言学家对着身边的男孩子苦笑着耸了耸肩。阿尔弗雷德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说,晚饭我们还有蛋饼。
他把鸡蛋打碎在大碗里,拿着打蛋器搅拌。亚瑟忙着收拾厨房,把弄脏的器具洗干净了挂好。
窗外雨过天晴,西沉的阳光在窗台上留下了一层光亮的颜色,远处的天空是橘红色的,这种好看的色彩渐渐蔓延开来,穿过厨房的窗,渗进了愉快的心里。
阿尔弗雷德哼着歌,曲调是他自己编的。
校庆晚会的前一天,他把入场券交给亚瑟。监护人摸着他的脑袋说加油,然后转身把票子放进了钱包里。
晚上,阿尔弗雷德睡不着觉,他兴奋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第二天在台上表演的时候要穿白衬衫和黑色的背带裤然后配上红色的小领结,他会坐在全校同学的面前抱着吉他唱自己写的歌,舞台灯光必须是橙色的。
但是他觉得他现在必须马上睡着,否则明天就要没有体力了。
于是思绪开始飘忽不定,他想到曾经他每次失眠,亚瑟都会给他念故事,他的监护人在某些地方意外地有童心,他相信魔法和精灵,他说虽然你看不见他们,但是我知道他们就在身边。你看阿尔,他们用魔法让街对面的风铃草一夜之间开了花。
然而有时念着念着语言学家自己却先睡着了。阿尔弗雷德猜测他的工作也许是忙爆了,所以他会伸出手试图揉开亚瑟•科克兰紧锁的眉头,然后蹭在他的胸口跟着一起闭上了眼睛。
夏末的夜晚,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撒在安静地靠在墙边的吉他上。破旧的摇头扇显然转得不灵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转了个身,把两只脚伸进被子里盖好,翻了个身慢慢沉入了梦乡里。
***
后来的一年秋天,阿尔弗雷德上了寄宿学校。
他带走了所有的乐谱,把吉他背去了寝室,每一天晚上都参加社团活动,双休日的时候总是在图书馆或者音乐教室。
冬天,社团的前辈邀请他加入乐队。这个浅色头发,眼睛是好看的紫罗兰色的好脾气学长叫做提诺•维那莫依宁,平时喜欢带着一顶白色的小帽子。他说,我们的乐队需要一个有活力的吉他手。
阿尔弗雷德觉得他神奇极了。这位好脾气的学长一旦拿起麦克风就瞬间变了性格,把重金属摇滚唱得震天动地。但是平时,他总是挂着温暖的微笑,对他说,你好,阿尔,有什么需要帮助吗?除了那一次,他看着他淡定地搬着四只音箱从储藏室经过长长的走廊去了音乐教室。
再后来,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之后一年的圣诞节晚会上乐队作为压轴出场,他们唱了自己写的曲子,还把校歌改编成了摇滚版。优秀的主唱一直将视线停留在台下第一排中间的地方,阿尔弗雷德知道那边站着的那一位看上去表情有一点可怕,眼神却异常温柔的男人,他们相视而笑,彼此回应。
紫色眼睛的学长问他,阿尔,你有没有想要唱歌给他听的人?
年轻的吉他手低下头,他想到了两年前的校庆演出上,他邀请的那个人最终没有来,他想他一定是工作太多,所以只是失落地一个人回了卧室。后来的那一个冬天,他的音乐被隔壁班级的蠢蛋讽刺说成垃圾,他冲他挥了一拳,揍歪了他的鼻子。亚瑟从自己的学校赶来,把他从教导处接走的时候,铁青着一张脸。他说,这样的事情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我觉得你的音乐小游戏可以适可而止了,阿尔弗雷德。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他开始怀疑亚瑟从来都没有明白,他不懂为什么他的监护人不能理解他对音乐的热情,就像他理解他喜爱做饭一样。
所以他对提诺说,不,也许没有。
好脾气的学长微笑起来,紫罗兰色的眼镜弯成了一条桥,他告诉比他小一岁的吉他手,等你找到那个人以后,你会发现你唱的所有歌曲都像被施了魔法。
新年后不久,他们去街边的简易录音棚制作样带,阿尔弗雷德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服务员进来敲着门说,不好意思,请安静一点。他朝提诺吐了吐舌头,低下头转着弦栓给吉他调音。
回学校的路上又遇到了大雨,寒冷的季节总是特别爱下雨。他背着自己的琴跟在提诺的身后,一些熟悉的感觉在脑海里接二连三地浮现。
阿尔弗雷德停下了脚步,雨滴打在他的身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视线开始不清晰。
提诺转过身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继续迈开步子。
雨水不停地降下,哗啦啦地落在这个真实的空间,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一种声音,啪嗒啪嗒一声一声都像落在回忆里。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马修的信,信里写着——
请快点回来,亚瑟先生需要你。
***
阿尔弗雷德赶了回去。
他在黄昏橘红色的阳光里,踏过那些长长的街道,每一步都迈进了记忆中。路边的儿童乐园这几年变成了公立医院,拓宽的马路吃掉了原本被施过魔法的风铃草花园。
他走进房子里,脚步轻轻的,却还是激起地板吱呀吱呀的回应。亚瑟•科克兰站在厨房里,通常都像这样忙碌,哼着简单的旋律,脸上挂着微笑。
阿尔弗雷德走上前,来到他的身后,可是他听不见。
马修说几个月前他出了车祸,后来耳朵就不好了。
他从背后抱住了他,发现经过这两年自己已经比他高了许多。他看着对方一瞬间露出的惊讶神色,以及之后习以为常的克制,但是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泄露了情绪。
他对他说,亚瑟,听我唱歌吧。他说,好。
阿尔弗雷德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唱起了自己的歌,他把节奏放得很慢很慢,落日的光芒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带着他喜欢的颜色。记忆的闸门被缓缓打开,回忆势不可挡地倾斜而下。
亚瑟坐在他的对面,始终在微笑。他觉得这甚至是第一次,他们之间可以这样安静。
他放下吉他,走到曾经的监护人面前,轻轻抱住了他。他听见他说,阿尔,风铃草花园的魔法不见了。
他轻声嗯了一句,把头埋在对方的颈脖里,像很久以前摔跤后亚瑟把他抱在怀里那样,哭了起来。
他哼着刚才的歌曲,支离破碎的音节飘进空气里,组成了完整的旋律。
旋律慢慢地流淌,一段接着一段,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经久不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