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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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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维诺感到右眼很痛,这样的痛感维持了快要一个星期。
路口诊所的乌克森谢那医生说,这是眼睛里生了病毒。但是他觉得,或许他是中了黑魔法,就像很多童话故事里的那样,必须等着有一个人吻了他的眼睛,才让它不至于被挖掉。
安东尼奥把家里的窗帘和沙发套全都换成了翠绿色,他说罗维诺或许你想看到这样的颜色。
但他只是觉得他的养父蠢到了极点,毫无美感的色彩搭配只会让他的眼睛更加难受。
星期一去学校的早晨,他坐在安东尼奥的自行车后座,看见海鲜批发商的弟弟和乌克森谢那医生的儿子穿过安静的十字路口,他们穿着一样的藏青色短裤和黑色皮鞋,背着相同的暗红色皮革书包。
路边的面包房在七点敲过的时候拉开了卷帘门,银色头发的店主挥手向他们打招呼,安东尼奥吹着口哨,笑得眯起了眼睛。
初夏清爽的风把美好的音律吹散进了空气里,阳光拨开了棉花糖一样的云层。
罗维诺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安东尼奥的后背里,他决心不去管还有整整一页不会做的数学题,以及眼里的疼痛。
波诺伏瓦先生总是在文学课上激情澎湃,他把金色的长卷发梳在脑后,白衬衫只扣了最后的两颗扣子,讲到尽兴的地方便会甩开鼻梁上的眼镜。
他说,自我便是地狱。所以一脚踩上了讲台,拉开了唯一的两粒纽扣,补充说,天堂就在这里。
罗维诺把课本支在书桌上,趴下来睡觉,过了一会儿又拿出铅笔在废纸上画画。他想到了对门总是给他做巧克力蛋糕的贝露姐姐,觉得她嘟起嘴笑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猫。他想她是一只温柔的猫,只有在遇上她哥哥的时候才会炸开了毛。
下课,后排的阿尔弗雷德朝同学丢粉笔恶作剧时,一不小心扔在了班主任埃德尔斯坦先生的头上。后来,他被带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便哭丧着脸趴在课桌上,他的兄弟站在一边试图安慰他。
阿尔弗雷德说,我听他弹了整整十分钟的肖邦,上帝啊,我宁可写一千字的检讨。
罗维诺憋住笑,把视线从他的同学身上移开,用手揉了揉眼睛,他感到疼痛在蔓延。
下午回家,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停地流眼泪。
安东尼奥拿出了乌克森谢那医生给的装着黄色粉末的小瓶子,又往针筒里装了生理盐水后,戳开了瓶盖小心翼翼地将水注了进去。
罗维诺拿着手帕擦眼睛,坐在一边看着他的养父。他看着他捣鼓药瓶和针筒的手,突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那双手里或许印满了睡前故事,又或者时而能够变成随意伸缩的安全带,时而是暖和的大手套。而现在,它是无所不能的医生。
但是他不愿意承认,所以就站起身跑去打开阳台的门。
他看见街对面的窗子里,贝露姐姐正把巧克力酱淋在冰激凌上。傍晚的风在初夏的空气里带着黄金的颜色,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晚上,波诺伏瓦先生来到他们家里。他是安东尼奥的朋友。
罗维诺记得他的养父喜欢叫他弗朗西斯,嘴唇一开一齐,带着跳跃的欢快语调。
波诺伏瓦先生总是习惯在吃饭的时候说一些故事,他说起他和安东尼奥四岁时的第一次见面,那个一头毛茸茸的褐色卷发的傻瓜把他误认为了女孩子。
他对他说,我不能带着你玩儿,矮树丛会划破你的裙子。
金色长发的小孩子于是撩起绣着蕾丝花边的裙摆说,你好,我是弗朗西斯,这是我的弟弟小弗朗西斯。
他看着阳光在他眼前的小同伴的头顶上蒸腾出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但不一会儿安东尼奥就哈哈大笑起来,说原来搞错了呀。然后拍着他的肩,一记一记直到慢慢融为时间流走的声音。
罗维诺瞥了一眼身边一脸傻笑的养父,把碗里的蔬菜全部挑了出去。
他想那个笨蛋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蠢得无可救药了。
安东尼奥在八点刚过的时候便把自己的老朋友送出了门,不到十点罗维诺就被要求上了床。
他看着他的养父摇晃着黄色药水的小瓶子,往他的右眼里轻轻地上两滴,并且嘱咐说,罗维诺你最近需要早点休息。
他等着他关了灯,在他身边睡下。他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薰衣草香味,听到他说,晚安。
闭着一只眼睛的小孩子用力踢开被子,露出两只脚。风从摇动的窗帘下面偷袭着掠过他的脸。月亮明晃晃的,像一盏探照灯。
安东尼奥微微地打起呼噜,呼吸匀称地吐在他的侧脸。
于是他扯了扯被子,翻个身,闭上了另一只眼睛。
运动会的足球队罗维诺终究还是没有被选上,他感到有些不服气。后来的体育课上,总是坐在边上,拿着小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
海鲜批发户的弟弟小冰有时会在偷懒的时候坐到他的身边,淡色头发的男孩子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有一天他告诉他,他的哥哥诺威在钓鱼的时候捡到了一条美人鱼。
那条美人鱼可怜巴巴地靠在岸边,他说他的小帽子被飞过的海鸥叼走了。
诺威把他从海里拉出来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高大的青年,于是他把他带回了家。
可是,他是一条很蠢的鱼,小冰皱起了眉头说,他睡觉时会把口水流在我的海鹦上,他还偷吃了诺威钓鱼用的诱饵。
罗维诺看着他的小同学,觉得他生气起来的样子好玩极了。他会从头顶上冒出一团一团灰色的气体,一股一股聚集起来,慢慢地升向天空里。
然而曾经的足球小能手觉得自己明明是想笑的,但是眼泪却又不停地从右眼里冒出来,吓得他的小同伴急忙跑去叫了老师。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他一直呆在医务室里等安东尼奥过来接他。
卫生老师倒在玻璃茶杯里的果味汽水跳跃着小气泡。窗上的简易风铃在微风中给隔壁的合唱班伴奏,操场那头足球队训练的欢呼声好像穿插的另一个和声部。
他被他的养父牵着手离开学校的时候,夕阳西下的天空里,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拼出写意的画面,色彩鲜明得让罗维诺想起了美术教室后排橱窗里的琉璃彩绘花瓶。
梧桐树交错的小道旁藏着废弃的游乐园,生锈的秋千积了厚厚的灰。
他想他们在一起走过了这条路无数遍,回忆都成了路边石子上的一片青苔。
相同的黄昏里,有他因为输了比赛又摔破了脸和膝盖,趴在他的养父背上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地说着可恶。安东尼奥却快乐得像是拿了冠军,他说我的罗维诺好厉害,一连进了两个球呐。接着他吹起口哨,音律跳动过一层又一层记忆的波澜,复制着一个个熟悉的傍晚。
罗维诺低着头,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来。他猜测如果他说他不服气,身边的这个笨蛋会用什么话来回应他。
他觉得他肯定会说,等眼睛好了再争取回来就行啦。那个乐天的白痴还会吹起他简单的口哨。
罗维诺想那个调调真是逊毙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被安东尼奥勒令呆在家里。
星期四的下午下起了大暴雨。罗维诺窝在沙发里,听着后院的塑料棚被倾盆大雨打击的声音,像极了音节教室里那架狂妄的架子鼓。
早上,对门的贝露姐姐去上班的时候顺便给他送来了巧克力夹心的小面包以及蛋奶烘饼。她的哥哥站在马路对面不耐烦地催促,一脑袋的淡色头发直挺挺地竖立着。
罗维诺一直觉得眼神凶恶的家伙都可恶极了,但他还是觉得那一头可笑的直发里总有一天会长出一朵朵郁金香。
然而他依旧感到一天比一天无聊。安东尼奥那些啰嗦的关心让他越发莫名其妙的暴躁起来。
所以第二天,他便偷偷地溜出门,跟着放学的阿尔弗雷德跑去了河边,与别的学校的男孩子们进行水枪大战。玩累的时候,就坐在岸边,脱了鞋子,把脚浸在河里。
罗维诺感到湿透了的汗衫紧紧贴在身上,水珠不停地从额头沿着脸颊滑过,痒痒的居然很舒服。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们穿过古老的圆拱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
丁字路口居酒屋的老爷爷送了他们最后两盒三文鱼寿司,嘱咐他们路上小心。
成群的麻雀飞过头顶藏进了枝叶茂密的梧桐树里,嬉笑的风吵醒了打着盹儿的夹竹桃。
阿尔弗雷德总是精力充沛,有讲不完的话,老爱炫耀他有一个做魔法师的监护人。他说我的肚子里有好多好多的魔法,你有吗?
罗维诺觉得对方得意的神情十分讨厌,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纠结地揉紧了眉头,抬头望着渐渐暗沉下去的天空,突然有了答案。
他对他说,我的肚子里有太阳,它永远不会落下。
晚上回家,他还是被安东尼奥责怪了。褐色头发的男孩子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感到难以名状的委屈,右眼生生的胀痛,吃了晚饭便早早上床睡觉了。
他把头埋在被子里拼命想要睡着,可是意志飘忽不定。他想到了安东尼奥那些乱七八糟的睡前故事,勇敢的那不勒斯士兵,贪婪的小酒店老板夫妇,还有美梦成真的年轻人。
睡意渐渐开始朦胧的时候,他觉得有人替他重新盖好了被子,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吻了他的侧脸,最后拉掉了台灯在他身边躺下。
夏天的夜晚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第二天下午,安东尼奥出乎意料地提议去外边踢球。他往从储藏室里翻出的小足球中充进了满满的气,然后牵着罗维诺去了街心公园。
他们路过波诺伏瓦先生的家,听见热爱文学的好老师正在朗诵兰波的诗歌。面包房的银头发老板依旧嗓门洪亮,他的少年老成的弟弟正在赶走不断飞来停在他哥哥头上栖息的小鸟。
他们在公园里玩起了随意的练习,从简单的传接球一点一点变成了激烈的身体对抗。学校的足球小能手全神贯注,试图从他的养父脚下把球抢断。
这是一场艰苦的比赛,安东尼奥随性的晃动就能轻易地闪过他的阻击,罗维诺简直想撕碎那张欠扁的笑脸。
最后小小的足球好手还是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瞪着他的养父,恶狠狠地说,不许小看老子。
然后他一把夺过足球,扔在地上,带着它绕过眼前的安东尼奥,跑向五米开外的单杠架子摆出射门的姿势。
他听见他的养父在身后大叫,加油罗维诺,瞄准了再射。
于是动作一个走形,没有踢到球。随后他拿起足球狠狠地朝对方砸了过去,一边说,下流坯!
傍晚回家的时候,安东尼奥把他背在身后,走过他们熟悉的梧桐树茂密的小路。他告诉他,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
罗维诺点点头说,嗯。他把脑袋靠在他的养父的后背上,顺便把一脸的臭汗抹上对方的衬衫。然而他这才突然意识到,右眼似乎没有那么痛了。
安东尼奥哼着的欢快旋律钻进了他的心里,渐渐地融合成了丰富的交响乐,流淌的音符印刻成了永恒。
他在想,遇到流星应该许什么愿望。
吃过晚饭,天空却突然下起了雨。
罗维诺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窗棂上变换出的千奇百怪的图案,用手指在玻璃窗上写起了字。安东尼奥走到他的身旁,无奈地耸耸肩。
小小的男孩子在九点的时候就失望地上了床,在他的养父走进房间时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他感到安东尼奥像昨天一样揉了他的头发,然后弯下身子,星期六夜晚的最后一个吻落在了他紧闭的右眼上。
这天晚上,罗维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的右眼有了魔力,能够看见流星,那些银白色的痕迹点亮了夜幕,一颗一颗划落,最后变成了安东尼奥。
他站在那里,朝他挥手。天空都明亮了。
他向他走去。途中,他看见对门那个眼神凶恶的家伙头上真的开出了郁金香,他的妹妹正提着水壶给他浇灌;阿尔弗雷德摘了流星的银色轨迹埋在土里,他说施了魔法就能种出一排一排的汉堡包;小冰家里的美人鱼学会了烘烤小饼干,并且总爱把它们放在蓝色的罐子里,他发现他的小伙伴头顶冒烟的次数更加频繁,他想他或许只是把快乐的情绪吞进了肚子里,然后慢慢地升华挥发。
身后的原野成了番茄田,安东尼奥在唱着歌,歌声落在每一个番茄上,串成了会跳跃的五线谱,飞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把他抱起来,轻轻吻着他的右眼。
罗维诺觉得那是一种让人幸福的力量,可是安东尼奥不是魔法师。
他想他或许只是他的许愿树。
又或者,他是他的流星。
但无论他是什么,都能够实现他所有的愿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