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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阿港被他哥哥寄放在亚瑟先生家里的那天傍晚,马修正被表弟阿尔弗雷德用水枪追着满院子地逃。
      太阳渐渐西沉入地平线,明快温暖的色彩。他觉得这与之后很多个他们一起度过的傍晚一样,记忆封蜡的箱子外镀上了好几层鲜亮的橘红色。
      后来,他全身湿漉漉地回来,对着新来的客人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冬日里的阳光催人入眠的温度,他趴在写字台上胡乱地涂着寒假作业。
      阿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做实验,他说袋鼠和绵羊的杂交能够开辟新的物种领域。
      阿尔弗雷德背着小西和东区的孩子激战水枪,他说,马修,把我的作业一起做了吧。
      他去敲阿港的门,问他无不无聊。
      黑头发的男孩子摇摇头,借了他几本漫画书。
      他在他的卧室里看书,咯咯咯地笑,就这么过了一个下午。

      傍晚,亚瑟先生在厨房里做饭,歌声洒满了一整个房间。
      阿尔弗雷德说,我们已经吃了一个星期的麻油拌黄瓜了。
      阿濠继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说晚饭过后再叫他出来。
      阿港在麻油黄瓜端上来的时候,推开椅子甩手而去。马修看了一眼他的监护人,咽了咽口水,撇撇嘴,没有说话。
      晚上,他在院子里找到了他的黑头发小伙伴。他说,刚才你不能当着亚瑟先生的面那样做。
      阿港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顿了很久,说,我只是有了心理阴影。
      马修思索了半天,最后有了结论,过会儿我把熊二郎借给你,就能治愈了。

      隔壁的弗朗西斯先生答应给他们做午餐便当的时候,已经是开学第二天的事了。这位热心又可敬的好先生总是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们,他说,小亚瑟你这样是不对的,这是虐待儿童。
      弗朗西斯先生尤其偏爱马修,他喜欢把他抱起来飞高高,他在他的饭盒里常常多放一块炸鸡排。
      午饭时,马修把鸡排给了阿港。他觉得治疗心理阴影需要双管齐下。

      下午,阿尔弗雷德结束社团活动之前的每一个放课后,马修都会在教室里,用完成作业的时间等他的表弟。
      后排的阿港用手指戳着他的背,说,尺子,我要画等号儿。
      麻雀停在窗台边上,原地转了一圈儿,又飞走了。傍晚的清风吹起了天蓝色的棉布窗帘,吹进了一缕缕合唱班纯粹的歌声。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缓慢地驶向远处的天际线,圆圆的好像一只新鲜的鸭蛋黄。
      马修吞了口口水,移开视线。阿尔弗雷德手舞足蹈地说着棒球队训练的经历,阿港安静得永远像他们之间的异类。
      北区喜欢戴小帽的大哥哥骑着自行车买菜回家,扯开大嗓门打招呼,与他们擦身而过,身后留下一股浓浓的鱼腥味。
      马修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仿佛一路融进了西沉的阳光之中。

      险些迟到的那一天早晨,他们在十字路口遇见了教学秘书海德薇莉小姐。
      她坐在她的德国男朋友车里,冲着他们挥手说快点上来吧。
      年轻的女士身上有着好闻的水果香味,大波浪的褐色卷发柔顺地贴在肩上。她回过头问他们吃过早饭了吗。
      马修点点头说,吃过了,谢谢。
      他们拐过热闹的市中心路口,汽车电台唱着激烈的重金属摇滚。
      银头发的专职驾驶员投入地合着音乐引吭高歌,最后一个高音完美的破了。
      海德薇莉小姐一掌拍在他的脑门上。
      后排的男孩子们哈哈哈地笑。

      后来,阿尔弗雷德随棒球队外出比赛的那几个星期,成了两个人的上下课。
      马修在路边买了烤红薯。热情的摊主特意为他挑了两个最大的,递给他的时候,笑得像极了一朵饱满盛开的向日葵。
      他把其中一个给了阿港,说,吃饱了晚上就能少吃一点麻油黄瓜了。
      他们穿过长长的街道,拐过闹市区的路口。小西正和北区小帽哥哥家的弟弟玩耍,他用黑色记号笔在对方的脸上画了胡子和粗眉毛。
      马修一口一口咬着红薯,热气飘上了眼镜,冻得红彤彤的鼻子沾上了小小的一块。阿港嘻嘻嘻地笑了起来,然后他也笑了。
      他在他黑色的眼眸里捕捉到了被落日烙出的金色光晕。

      天气越来越暖和的周末,马修决定打扫后院。沿海小镇春天的风吹暖了街区的各个角落,吹来了比邻的菊爷爷家的樱花瓣儿,好像一场错了季节的雪。
      他把熊二郎放在院子的秋千上,白熊挥着爪子逗着两只漂亮的彩蝶。他看见菊爷爷的小狗波奇拼命朝着北区方向汪汪地叫,不一会儿从乌克森谢那夫妇家传来了清晰的回应。
      马修想他也许目睹了一段充满古典主义色彩的深情对白。
      中午,他坐在秋千上抱着熊二郎慢慢睡着了,直到傍晚被监护人抱回了房间。模糊的视线中,他隐约看见他的柯克兰先生嘴角挂着微笑,那些笔直坚硬的绅士风度融化在了周围的暖色调里。
      马修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阿尔弗雷德从比赛结束回来就倒在床上,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马修推开他的房门,走了进去,我把你的作业带来了,另外这是阿港的笔记,还有,你别再睡了。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表弟说,阿尔你的下巴上生了颗痘。
      晚饭的时候,阿港告诉生痘的小男孩,多吃蔬菜可以清火。于是大家都把自己的麻油黄瓜给了他。
      阿港说,多出来的黄瓜还可以敷脸,我姐姐总是这样美容。
      马修憋不住笑,眼睛弯成了细细的一条缝儿,他说你不能再这样欺负阿尔了。
      他们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星星爬上夜幕,微风擦过脸颊,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樱花香。

      班主任埃德尔斯坦先生这天早上脸色苍白,捂着胃,走路一晃一晃的。
      教学秘书海德薇莉小姐几次敲门来问需要帮助吗,他都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摇头说没有关系。
      可敬的班主任先生提醒说考试接近了的时候,马修把视线从窗外的麻雀窝儿上移回了教室。阿港低着头,一心一意地活在了他的数学书里,阿尔弗雷德往课本下藏了漫画,时不时偷笑几声。
      下课铃响过,埃德尔斯坦先生慢慢离开教室,路过的体育老师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后来马修听说,他的班主任先生是由于早晨起床错戴了他儿子的平光镜,导致做早餐时把盐当成了糖。

      傍晚的时候,热心的弗朗西斯先生又来帮忙做晚餐。
      阿港窝在沙发里,犹豫了老半天,轻声说,我想吃汉堡。
      马修下意识地勒紧了熊二郎的脖子,纠结地扭头问,你疯了吗?
      不,黑头发的男子心虚的摇摇头,阿尔说多吃汉堡可以防止眉毛变粗。
      马修一把抓起沙发靠垫朝他的表弟扔了过去,伴随着恼怒的声音,滑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砸在了始作俑者的头上——
      阿尔弗雷德你不能这样!

      考试前的几天总是有点忙碌。马修学着柯克兰先生的样子,在厨房里泡了一杯红茶。
      弗朗西斯先生说,小马修,哥哥给你做宵夜吧。
      阿港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正翻了一页书,顺手拿起茶杯吹了两下,热气又瞬间堆在了玻璃镜片上。
      阿港像上次一样地咯咯笑,他说你看起来好像咸蛋超人。
      他问他什么是咸蛋超人。
      黑头发的男孩子想了想说,隔壁的菊爷爷告诉我,他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马修皱着眉头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想阿尔他有竞争对手了。

      考试结束后的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海边。
      柯克兰先生驾着私家车,弗朗西斯先生背着大大的斜挎包坐在副驾驶。他们一路驶过长长的地下隧道,拐进沿海公路的入口,留下汽车音响散落一地的音符。
      后排的男孩子们挤在一起,合着音乐哼起了简单的歌。歌声飘出窗外,飞到了海面上,跳跃。
      他们唱道——

      Far through the land, I will take you up there
      To your homeland of ivory

      马修学着之前海德薇莉小姐的样子,拍了他表弟的后脑勺,说阿尔你不要抢拍。

      他们跟在弗朗西斯先生后面在沙滩上跑。阿濠把小西抱起来扔进了海里。
      马修听阿港教他外语,卯足劲儿把一个个入声字发得短促有力。
      柯克兰先生把吉他抱到了海边,阿尔弗雷德抓了把沙子塞进了弗朗西斯先生的衣领里。
      他们围坐在一起,唱没有唱完的歌。
      太阳朝着西边下班回家,天空仿佛被抽了色。云朵像乘着热气球缓缓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飘,海面铺上了一层钻石做的毯。
      绕过尼龙琴弦飞出的音符,在耳边打了个转儿,钻进了记忆里。
      一首关于永恒的旋律。

      Come through the land, I will fly me up there
      To the sun of eternity
      Every wish and desire leads me back to the land
      Deep in love and mystery

      马修觉得,他们都成了黄昏的一部分。

      阿尔弗雷德被职业棒球队选中去别座城市参加集训的那天早上,大雨刚刚洗刷了头顶的天空。
      马修带着阿港送他上了大巴车。他们踩过一个个浅浅的水塘,踩出一段段节奏不一的踢踏舞。
      空气里有新鲜的青草味道。水珠滑过树叶落在了千日红的花瓣上,被施了魔法的心悄悄架起色彩鲜明的彩虹。
      许多年以后,当马修目送着小西被乌克森谢那夫妇带走的那个下午,他忽然想起了这一天跳跃在他视线里的那个黑头发男孩子的背影,以及双脚踩过水塘,吧唧吧唧的好听的声音。
      他才意识到,能够维系的时光居然如此脆弱。

      暑假开始后不久,他骑单车载着阿港去路口的超市买零食。
      对面冰激凌店扎着紫色发带的服务生笑着向他们推荐新款的芝士口味。
      马修说,请给我两个球,给他一个。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头发男孩子,对他说,你不能吃得太多,否则我就载不动你了。
      下午回家,阿濠从冰箱里捧出了半只西瓜。他们打算用猜拳的方式,决定谁先挖走最中间的那块。
      最后,阿港如愿以偿地拿起不锈钢勺子,朝着中心狠狠挖出一个圆圆的球。然后冲着马修咧开嘴得意地笑。

      阿尔弗雷德寄信回来的那天下午,阿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深夜的时候,马修在院子里找到了他的黑头发小伙伴,他说,我看见了萤火虫。
      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夜行飞机滑过天空的帷幕,星星在两边演着各自的舞台剧。
      阿港低着头,很久才又开口,我哥要接我去别的地方了。
      马修把熊二郎抱在胸前,脑袋搁在白熊的肩上。他说,嗯。
      夏日夜晚的微风把不确定的音节吹回了肚子里,他们没有再说话。萤火虫飞过头顶,沿着长长的街道,慢慢融进夜色里。
      然后,怒气冲冲的监护人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回了房间,他说,这么晚了,都给我快去睡觉。

      阿港被他哥哥接回去的那天下午,马修在院子和他的黑头发小伙伴告别。
      这与无数个他们一起度过的傍晚一样,但是许多事情,他是在很久以后才开始明白的。
      他说,吃再多汉堡也不会防止长粗眉毛。
      阿港揉乱了他的头发,停顿了半天终于说,其实我挺喜欢和你们一起吃麻油黄瓜的。
      马修觉得自己一直喜欢极了阿港的黑色眼眸在夕阳里呈现的那种颜色。
      然后,他看着他转身离开,沿着萤火虫飞过的街道,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行,直到,真的成为了黄昏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
      橘红色的天空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包裹住记忆封蜡的箱子。
      关于黄昏的每一个回忆像一卷卷电影胶片,投射在脑海里宽阔的银幕上。他想起他们在海边奔跑的那天,心乘上了海鸥的翅膀,飞去了很远的地方。
      时光仿佛回到了那样一个黄昏,在众多意义相同的记忆里又显得如此举足轻重。

      他想着,这么想着,不经意间,便天黑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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