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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放假前的几天,费里西安诺的心情总是奇特的。
      这让他想起了银胡子绅士布袋子里的流奇霞。
      所有的心情中,等待总是最微妙的。

      夏天暖和的味道满出了校园。草地碧绿碧绿的,色彩浓厚。
      罗维诺被逮到上课睡觉,说梦话唱着圣母颂,哈喇子浸湿了数学书的第一页。
      午休时,费里西安诺把他哥哥从办公室接了出来。四层教学楼天台的一角,铺了透明的塑料桌布,罗维诺把培根三明治塞在他的手里,别过头没有说话。

      下午费里西安诺靠坐在体育馆的墙边,视线里是一场混乱的篮球比赛。他永远只是替补,一旦上场只会让过程更加混乱。
      场地的另一边,路德维希跳山羊的姿势惹得女同学一片尖叫。动作标准得就像教科书。
      他是费里西安诺的学弟,却比他整整高出了半个脑袋。
      他们一起回家的每个放课后,夕阳拉长了骑单车的身影。夏日的知了闷闷地叫。路德维希的声音荡气回肠。

      分手的时候,他说,假期里见。
      他说,嗯。

      暑假开始的前几天,罗维诺随校园合唱团去了周边的小镇做巡回演出。费里西安诺每天去他的卧室打扫一遍。天气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晒坐垫,一不注意被野狗叼走一只。
      傍晚路过三岔路口的杂货店门口,老板送了他两瓶盐汽水,说一瓶给你哥哥。
      他笑着回答说,谢谢安东尼奥哥哥,不过哥哥还没有回来。
      电线杆上停着一排打盹儿的麻雀,他沿着安静的田间小路朝着家的方向走。
      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的景致像被嵌在一幅橘红色调的画中。夕阳西下,路口的杂货店又被勾勒得好像一片孤独的剪影。

      他和路德维希一同骑着单车穿过长长的乡间小道,一路向北。
      他的德国学弟有着结实的身板,体型高大,汗衫脱去躺在草地上午睡的时候,他觉得他像一尊黄金比例的塑像。
      下午的天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雷声轰隆隆地压过来,乌云密布就像擦着头顶。
      他们躲进废弃的路边车站,靠在一起插着耳机听音乐。雨机械地往下掉,水洼映出小教堂倾斜的四十度角屋顶,无比意识流。
      耳边的女歌手空灵的声音飘去了天边,时空静止。一首遥远的歌,一种往复的旋律。
      他记得她唱道——
      Longing for you day and in dream
      I'm hoping you are here and leading my way
      You steers my road anytime I need
      If you walk away, I will follow you

      家对面隔着一条小路的一大片雏菊花,在夏天到来之后,全都枯萎了。
      费里西安诺怀念每个春天坐在院子里画画的场景,罗维诺每天早上都去给它们浇水。他便把他的哥哥同花朵一起装进了画里。
      他的美术老师称呼它们叫作玛格丽特,而费里西安诺觉得,它们是他的幸运花。
      他爱这些花朵,就像他也喜欢他的美术老师。波诺伏瓦先生总是在上课的时候脱光衣服给他的学生作模特。同学们普遍崇敬他为教学事业做的呕心沥血。
      老师生日的时候,费里西安诺画了幅画送给他。那天波诺伏瓦先生家里来了很多人,包括路口杂货店老板,他的德国同学,还有学校的化学老师柯克兰先生。
      晚上,安东尼奥开着他的三轮小卡车把他和路德维希一一送回家。临走时,杂货店老板说,你哥哥回来后告诉我。
      他说,好。
      安东尼奥笑着开门上了车。
      费里西安诺伸手拍死了停在脚上的蚊子。惨白色的路灯下,他看着破旧的三轮小卡车颠簸地驶进无止境的黑夜中。

      隔壁乌克森谢那一家去远房亲戚家探亲的那天早上,乌克森谢那太太把他们的宠物狗寄放在了费里西安诺这里。
      花鸡蛋在院子里追蝴蝶,一不小心把脑袋卡在了墙角的破洞里。
      费里西安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拔出来。中午的时候,他拿出了乌克森谢那太太写的专用食谱。

      早餐:肉丸子1只,蛋饼1块,腌鲱鱼1罐头
      午餐:肉丸子2只,土豆泥1碗,腌鲱鱼1罐头
      可适当考虑准备一些甘草糖作为下午茶的点心。
      晚餐:腌鲱鱼2罐头
      注意!睡觉之前吃夜宵是不健康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被阳光榨得无精打采的宠物狗。之后,把一盘肉酱面和一碗红菜汤放在了它的面前。

      路德维希在后来的某天中午来他家里讨论暑假作业。罗维诺不在的时候,他总是来得比较勤快。
      费里西安诺虽然看着自己的哥哥和学弟剑拔弩张,有时很无奈,但是不久之前路德维希说匹萨和意大利面没有土豆和香肠好吃的时候,他还是悲愤地哭了。后来,路德维希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让他原谅了他。
      他们在一起吃晚饭。路德维希刚刚牵着花鸡蛋散步了两个小时回来。
      费里西安诺在红菜汤里加了几片香肠。他说,其实还是番茄更好吃。
      路德维希顿了顿,说,嗯。

      一个星期之后,乌克森谢那夫妇接回了他们的宠物狗。
      乌克森谢那太太那紫罗兰色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他告诉费里西安诺,花鸡蛋的下午茶点心又多了丹麦曲奇。
      不,那是白痴的食物。临走时,乌克森谢那先生说。
      声音浑厚有如低音大提琴。

      七月底的时候,罗维诺回来了。
      安东尼奥开着他的三轮小开车出现在门口,一手捧着一筐橘子,一手拎着一篮子番茄。
      他们霸占着厨房,费里西安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窗上的风铃轻轻唱着柔软的旋律。
      罗维诺说他们在幼儿园里表演的时候,遇上了一位挑剔的音乐老师。某天中午,喝醉啤酒的保安踢坏了小礼堂的门,闯了进来。音乐老师双眼紧闭双眉紧锁,最后拉断了所有的琴弦。
      那位保安一直自称诗人,平时走路时总是带着一副思索的表情。他宣称人的存在先于人的本质,所以他说小少爷就算你闭着眼睛,本大爷还是在这里。后来,他被举着平底锅的保洁员赶出了小礼堂。
      几天以后,费里西安诺把这件事告诉给了路德维希。他的德国同学纠结着脸,眉头揉在一起,停顿了很久,才说,那个保安很有可能是我哥哥。
      费里西安诺把一壶的红茶都倒在了桌上。

      罗维诺站在院子门前送安东尼奥离开。杂货店老板揉着他的头发,笑得弯起了眼睛,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滴吻。
      费里西安诺趴在窗台上,只是看着。近处的两个人收没在他视线的画框里。
      空气中,充斥着驱蚊药水的味道。
      八月的第一天,下了场倾盆大雨。雨水交错着木质的窗棂纵横在玻璃窗上,构成了一幅奇妙的抽象画。费里西安诺想,小时候他以为,冰糖是溅起的雨滴结成的。
      雨后初霁的第二天,他就和路德维希去村庄后的小山丘上写生。他们必须在假期结束之前完成一幅美术作业,否则开学后得和波诺伏瓦先生一起给同学们做裸体模特。
      费里西安诺觉得手把手教路德维希画画的感觉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
      他想也许在梦里他已经把这场景幻想了好几遍。
      蓝天白云,总是不变的背景。

      罗维诺从安东尼奥家里回来之后,一直窝在沙发里看吉他曲谱。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折了两大箱纸花,为了帮助杂货店老板在最后时限前完成客人的要求。
      费里西安诺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走,说哥哥如果你再不做作业,我也不会给你抄了。
      周末,他们一起看了电影,费里西安诺一整天哼着主题曲,反反复复只有两句话。
      罗维诺揉着他的脸说不许再哼了,晚上在厨房洗番茄的时候,自己却也哼了起来。
      反反复复还是那两句话。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学校的假期旅行安排在了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费里西安诺在前一天便做了面包烤了小水果蛋糕,放在便当盒子中。旅游巴士里,他窝在座位上给路德维希发短信。
      罗维诺塞着耳机,一手拖着下巴撑在窗子边上,一直望着窗外。
      费里西安诺说,哥哥如果你觉得晕车,可以和我说说话。
      他摘下耳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是那家伙不回你短信了吧。
      瓦尔加斯家的画画小能手只是对着他傻笑。

      三更半夜被起床号叫起来的试胆大会,费里西安诺在半途中扭伤了脚。
      罗维诺背着他逆着方向往回走,说你果然是个笨蛋。
      他咯咯地笑,画画又不用脚。
      于是被自己的哥哥狠狠地拧了屁股。
      早上波诺伏瓦先生来看他的时候,他正把水果蛋糕吃得满嘴都是。可敬的美术老师只有上半身穿着宽大的T恤,费里西安诺靠在床上,眺望着那片一览无遗的风景,心里想他果然不喜欢这样的热带丛林,小波诺伏瓦看上去可热了。
      后来波诺伏瓦先生被尾随而来的化学老师提着衣领拖出了房间。柯克兰先生说,如果你再干这样下流的事,我决不会把马修交给你。
      费里西安诺觉得他的两位老师家的伦理悲剧,像极了一出后现代主义的荒诞派戏剧。

      回到家后,他给路德维希发短信说,我的脚崴了,但是我想出去玩儿。
      于是第二天他就坐在了他的德国同学的单车后座,沿着他们的田间小道,一路往南。
      路边的矮树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吹起了一曲耳边的低语。费里西安诺想起曾经在树丛里没有目的地奔跑,哇哇地大叫。他觉得自己仿佛可以飞起来。
      夏天的风里,总是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中午,路德维希背着他爬上了小山丘的最高处。
      他记得小时候,爷爷总是带着他来这里看山下那一大片的雏菊花。后来,爷爷就像夏天里的花朵一样不在了,他扑在哥哥的怀里哭,把眼泪鼻涕擦了哥哥一身。
      再后来又一次来这里,他带着邻居家从城市来的小同伴。那年春天,他们都玩在一起。
      而现在,他和路德维希背靠着背,心中的闸门突然被打开,记忆滚滚而来。
      但是费里西安诺只是做了个深呼吸,心情格外平静。
      路德维希说,我会慢慢习惯比萨和意大利面,这总好过吃司康饼前拿甘草糖开胃。
      他说,哥哥要是听到了,会打你的。

      下午归途的单车后座,他把头靠在路德维希的背上。
      风景一路绵延不断,色彩鲜明。背后的道路,直达天际。
      分手的时候,他说,开学见。
      他说,嗯。

      晚上回家被罗维诺狠狠地骂了,费里西安诺吐了吐舌头,扮鬼脸。
      安东尼奥拎着食材过来蹭饭,然后开着三轮小卡车,带着一言不发的合唱队小领唱离开了。
      睡觉的时候,他发现床头摆着哥哥心血来潮送的礼物,附上简短说明一小条。

      没什么,只是觉得透明的琥珀色石头很漂亮。

      他把石头举过头顶,对上窗外的月光。费里西安诺觉得视线里像一幅深邃的画,却始终无法用笔尖描绘。
      他躺在床上。耳边风铃的声音,空气中夏日挣扎的余温。
      他想起路德维希说,开学见。沉稳的低音总是能够在他的心里激起回响。他觉得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不属于它的蓝,夏天随着记忆一起坠落。
      但是他想他能够记起,并将它们写成一个个故事,存进梦里。
      然后,甘之如饴。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费里西安诺的心情总是奇特的。
      这让他想起了银胡子绅士布袋子里的流奇霞。
      所有的心情中,等待总是最微妙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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