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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很多年以后,五丈原萧瑟的秋风中,我手中的羽扇缓缓滑落,闭上眼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那个陪伴了我17年的人,而是阳都故宅里,三月的午后,梨树下,安然睡去的少年。

      原来,终我一生,反反复复,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出你的梦魇。

      【起】

      五岁那年,你牵着我软软的小手,慢慢地从花园里走过,坐在树下,给我读诗:“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五岁的幼童,哪里就听得懂了,只觉得你的声音柔柔的,很好听。窝在你的怀里,三月午后的阳光,暖暖的,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梦里,都是你低低地声音,混着洁白的梨花香。

      七岁那年,父亲要我唤你去书房,找遍家中,才发现你安静地睡在后园中的梨树下,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十四岁少年初初长成的身形,漫天飞舞的雪白的梨花,美好的不可方物,我远远地站在那里,忘了父亲的话。

      九岁那年,母亲过世,父亲自是心痛,哪里还顾得上你我?你任凭我哭倒在你的怀中,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背,抱我回房,替我除了鞋袜外衫,哄我入睡。我哭闹不肯,你也不恼,取了笛子慢慢地吹给我听,看我哭得倦了,便停下,伸手替我拉好被子,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看我闭了眼,才伏在我的床边,一同睡去。

      十一岁那年,你出外求学,临行前,揽着才到你胸口的我说,二弟,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父亲和弟妹,要你替哥哥照顾了,还有后园中的那棵梨树,是我亲手所栽,你记得每日浇水,切莫忘了。你策马而去,我立在门前,满眼,都是你白衣胜雪,衣袂翩翩的背影。后园的梨树,从此,成了我的宝贝。

      十三岁那年,你求学归来。父亲在一年前故去,我看着你跪在坟前痛哭,不知该说什么。彼时的我已经恍惚知晓了自己的心事,看着你虽已弱冠却依然瘦弱的身形,心疼不已。良久,才想起九岁那年温暖的怀抱。张开手,自身后环住你的腰,头靠在你的肩上,轻轻地说,哥,不要哭了,好么?你回身抱住我,哽咽道,二弟,是我不孝,我回来晚了……我伏在你的怀中,脸上烧起一片红色,只是,你不曾注意到。

      十四岁那年,战乱迭生,叔父带了我和弟妹往豫章避难,你随继母去了江东。临别的前夜,同榻而眠。你的呼吸轻缓,我却再也睡不着。凉凉的月光洒进来,照见你纤细的眉目和淡淡的薄唇。心里忽然一动,慢慢地凑过去,在你的嘴角偷了个吻,得意地起身,就见你睁开了眼,满是不解和责问。秘密被窥破,我索性对你直说,哥,我喜欢你,你不要走,好不好?你楞了半晌,摇了摇头,像是要从记忆里去除什么似的。你脸上一向温暖的表情倏尔不见,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说,二弟,你不该这样,我,是你哥哥。我扑过去抱住你,喃喃道,可是,哥,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推开我起身,我抿紧了唇倔强的看着你,你却不看我的眼睛,披了长衫转身出门。你一夜未归,而我,也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你登船离去,临别时,给了我一个象征性的拥抱,淡淡的,甚至感受不到你的体温。忽然就想起十一岁那年,你离开时,低头对我说话,微笑如水的模样。我看着你离去的背影,清晨微寒的风中,白色的剪影顺着长江远去,消失在水天一色的远方。泪一点点涌了上来,我抬头望向天空,轻轻闭眼,努力不让它们流下来。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承】

      十七岁那年,叔父病逝,我迁居隆中,过上了躬耕隐读的生活。别后三年,不曾有过你的任何消息。我在屋后种下一棵梨树,每逢三月,梨花飞雪的日子,总会带一张琴,一壶酒,在梨树下,一坐便是一日。醉了,就仰卧着睡去,梦里,总是看到你十四岁时的那个身影。

      终于得到你的信,在你离开后的第九个年头,却是你已成亲的消息,告诉我你有了一个儿子,恪。

      恪,谨慎恭敬也。我苦笑,九年了,哥,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么?

      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抚了一天的琴,弦断,指破,却觉不出一丝疼痛。

      三年后,刘备三次来访,请我出山。本是不愿答应的,可偏偏从他的眉梢眼角看出了曾在你脸上出现过的温柔,心里一动,还是同意了。他待我是真的好,好得让关张二人都嫉妒不已,好得让好多人在身后议论纷纷,而他,却毫不在意。他会在寒冬里牵起我的手为我取暖,会在夏日里亲手编了斗笠给我遮阳,会在我抚琴时合上眼静静地聆听,会在我睡去时给我盖好被子再悄悄离开。他知我爱梨树,便在我房前亲手植下一棵,每日亲自浇灌,就像当年你离去后,我每日精心照顾着你的那棵树一样。

      有时候也会想,此生,也许再不会遇到待我这般好的人,可每每看到那棵梨树,我还是会想起你,想起那时我们的年少。这么多年过去,哥,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我没想到会在那样的时候再见到你,虽然我在踏上东吴土地的第一步时,思念就开始蔓延,但当我看见你出现在我的房中时,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十四年了,我终于再见到你。你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十四年的时间仿佛在你身上没有留下太大的痕迹,我却变了好多。是的,十四年前,你离开时,那个只到你鬓角高度的少年如今已出落地比你还要高半个头。

      你微笑着看着我,一如当年的温柔。我快步向前紧紧地拥住你,只怕是幻影,稍稍松手,就会消失不见。你没再推开我,只是站在那里,任凭我抱了个满怀。

      那晚你没有走,我们躺在榻上,说起分别这许多年间的事。你看着我的眼睛,笑得安然,你说,二弟,我不怪你了,你说,二弟,不如你也来东吴吧,我们也好在一起。天籁之音也不如你这一句话,哥,你终于允了我吗?

      欣喜之情尚未表露,就听到你下一句。你说,二弟,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你若能来,仲谋,必是十分欢喜的。如同耳边炸开一个响雷,我翻身坐起,定定地看着你的眼睛,不敢相信地问,哥,你刚刚,叫吴侯什么?一片可疑的红色浮现在你的脸上,像是知道自己失了言,你抿紧嘴唇,不再说话。许久,你终于开口,却是我最不愿听到的话。你说,二弟,我现在可以懂得你那时的心情了……

      愤怒突然燃烧起来,我转身压你在身下,嵌住你的手腕,声音里都带了颤抖,哥,若是我记得不错,那孙权,比我还小一岁吧?你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恐,随即就变得和平时一样了,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二弟,玄德公,不是比我的年纪还大?我愈加愤怒,哥,我从来就不曾允他什么,哥,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都在等你回来!你闭了眼不说话,我突然就泄了气,松开了你,起身披了外衫出房。仿佛十四年前的一幕重现,只是这一次,屋内不能成眠的人是你,屋外微寒的夜风中,任露水打湿衣衫的人是我。

      招招舟子,人涉昂否。人涉昂否,昂须我友。

      【转】

      抗曹同盟还是结成了,你见不得孙权皱眉,我见不得你难过,索性一并做好了。借了曹军的十万支箭,改了命数替周瑜求了东风,大败了曹操。也罢,既是我当初求学时便是为了日后可与你并肩同游,这一次,也还得清了吧?哥,从此以后,你我互不相欠了。

      子龙来接我回荆州,你也不曾相送,只托人带了句保重。我苦笑,哥,你连见我一面也不敢了么?离荆州尚远,就见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船头立着的人,正是一月多不见的刘备。不由自主地便心软了,这个人,总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从不多说什么,只是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终是答允了他,也许你是对的,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该放下了。

      回了荆州,一下子忙了起来,整顿军务,他取了西川,领了益州牧,我便随他入川,整顿蜀中。六年间,无论我在哪里,他总陪在身边,话不多,待我却是愈见温柔。

      只是,我再想不到,你竟然还会来见我。

      那日,正在军营中巡视,就听他遣人来寻我,说是你来了。虽未对他说起过,这许多年,他也隐隐猜得出你我之事。回到房中,就见到一脸不安的你,他已是避了出去,留此间与你我二人。我迟疑地开口,哥,你来做什么?其实心里已是知道答案的,你这一来,必是为了荆州之地。果不其然,你说,吴侯拿了你一家老小三十八人,若是这次讨不回荆州,便杀了他们。心里没来由地痛了下,哥,你从来都不知道么?你说谎的时候,从不敢看人的眼睛。

      哼,我冷笑一声,举步向前,一把揽了你的腰,抬起你的下巴,迫你看向我。

      哥,吴侯并没有拿你一家老小对不对?他只是以自己相威胁是不是?

      你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二弟,你既然猜到,我再相瞒,也没什么意思。

      哥,孙权他究竟哪里好?他给了你什么,让你这般为他?他给了你的什么是我给不了的?

      你沉默了半晌,慢慢地说,仲谋他只给了我一句话。

      我怒极反笑,哥,就只是一句话么?他的一句话,比我的一颗心都重要是不是?这么多年的思念,这么多年的追寻,都抵不过他一句话是吗?我箍住你的腰,低下头狠狠地封了你的唇,带着愤怒和暴躁,用力地啃噬着。你挣扎,却挣不开我的禁锢。一丝痛楚传来,你竟然咬破了我的唇,从小到大,你都不曾动过我一手指。哥,为了那个人,你到底还能做出些什么?我不敢想,松了手,听见你低低地声音,二弟,对不起。

      我带你去见刘备,他淡淡的一瞥就发现了我的不对,递过来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分明说着,有我在,别怕。我轻轻叹了口气,多少年了,你总能用一句话就让我失了情绪,而他,总是能用一个眼神,就让我安心。哥,也许我真的该忘了你了……

      既是如此,不如就随他演一出戏给你看好了。我知你此刻去荆州,必是白走一趟,云长自是知晓他哥哥心意的,怎么能随便就将荆州还了东吴?我没有说,从没有过这样的一刻,我感到无比的疲倦。你登船离去,我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向后仰去,果然靠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孔明,你看这样可好?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微微点头,玄德,以后再不会这样了。第一次,我没有叫他主公。年过半百的他,居然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以后,当孙权对东吴众人说“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的时候,我才知道,当年,他给你的,是一句死生不易的誓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合】

      九年以后,当他在白帝城离我而去的时候,才恍然发觉我给他的时间真的太少。他陪在我身边十七年,我却只给了他不到九年。

      此后的十一年里,我平定了南蛮,留给蜀汉一个稳定的后方,然后六出祁山,为完成他一生最大的愿望耗尽了心血。是我负他在先,还给他也是应该的。

      上方谷的一场大雨,浇碎了我的全部希冀,军帐中主灯灭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天意如此,岂敢相违?

      胸前的玉佩,正面刻着玄字,背面刻着瑾字。我的一生就像是在还债,前半生是你,后半生是他,所幸,离开的时候,还是还清了。

      死亡迫近的时候,我合上眼,看见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阳都的故宅里,三月的午后,梨树下,安然睡去的少年。

      一个人的心里可以放下很多人,可藏在心底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原来,终我一生,反反复复,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出,你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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