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兰堂客

1、楔子 浮生百年，

　　浮生百年，不过梦中一瞬。
　　睁不开眼，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没有□□，意识薄弱，但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丝丝缕缕的声音凝结住眼神，渐渐地便能看见黑暗中的那些光亮。
　　那是什么？
　　“阿汉，为什么还没有意识？”
　　“你这个懒猪，真的要把小楼的脸丢光吗？不行不行，你出去决不能告诉别人你认识我，太可怕了，以后我还怎么在美女当中混？”
　　“阿汉，你还好吗？”
　　……
　　声音很快湮灭，虚空中的天沉沉睡去，万山废墟上隐匿的小楼里，众人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这样做，真的好吗？”小容有些担心，“轻尘当年强行叫醒阿汉，他的精神力便已受到创伤，他现在如此虚弱，我们……”
　　方轻尘翻了翻眼睛，决定不对小容这个烂好人的担忧作出评论，风劲节看众人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忍笑安慰小容：“阿汉已经开始凝聚，我们这样的呼唤其实是很有利的，况且我们分寸把握得很好，不会伤害到他。”
　　“青瑶还忙着找伴侣呢？”严陵伸手准备打开大屏幕追踪，一想到小楼现在能量不够，很是纳闷地收回手。
　　萧清商随意翻看着张敏欣这个超级同人女留下的BL小说，一边咂舌：“张敏欣到底有多少小说？这五百年我回来不下十次了吧？还没个尽头。”
　　方轻尘扫了眼几个睡眠舱，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忽然拉起小容就往游戏室去，严陵忙跳起来大嚷：“加我！”
　　“喂！你们不管你们家那几位了？”
　　三人同时回头，将萧清商给瞪到了角落里。开玩笑，让他们在这里眼巴巴地守着，等那三个一向聪明此时奇笨的人将精神力与□□结合，还不如让他们请小楼外山峰上那个冰块脸说笑话。真是真是搞不懂，你说秦旭飞白痴也就算了（某孤腹诽：方狐狸你公正点……），怎么燕凛也这么笨呢？要不是小容反反复复查了几遍，他们还以为是程序出了问题。当然啦，老实说，小容是非常想让燕凛从肉乎乎粉嫩嫩的婴儿开始长起，无奈翅膀硬了就忍不住飞了，飞了飞了……正憋闷的方轻尘一招过来杀掉他一半血。

　　五百年的时光，天下分分合合，因为那几位的存在，大体格局倒未多变。这么多年，人们对万山的好奇渐渐消散，再传奇的传奇，也只能活在老一辈的口中。在高处放眼望去，万山再也见不着五百年前的废墟模样，次生演替的效率远比初生演替高，现在万山已重新变为一片森林，当然，树木当然不能和以前相比。或许小楼那样神一般的存在已经消失了吧，否则怎么无数拨人进去，大家都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不过，万山依旧是各国之外的一处存在，一来，这样大的地方不好分割，二嘛，那些国家高层领导人的心思，你别猜，自古天意难测。
　　总之小楼周围终于清静了，小楼的防护程序也简化了很多，这些年方轻尘和秦旭飞等人没事就爱大江南北地闯，也探出了些金矿银矿，但限于小楼主程序，仍旧很难提炼出能源物质，他们虽说都是未来人，但很多知识都只是停留于理论层面而已，真正到了实践中，能不靠电脑帮助做的事，少而又少。
　　并且，他们几个人，谁又愿意为这种事刻意奔波？

　　风到了高峰上，总是能将满腔的温柔化为“猎猎”的声响。玄衣随风摆动，一个人不知站了多久，在朝阳升起之后，终于腾身而下，银丝在空中飞舞，面容却是出奇的年轻——或许比当年他才开始修炼还要年轻些许吧。这个身体其实已到极限，他是所有人当中用心最为专一的人，但他的身体却迟迟未换，不是不感到日渐的力不从心，可却不愿向小楼迈去，想想自己都觉得可笑，小楼安排给自己的身体必然和原来的相貌一致，怎么还怕某个懒猪一觉醒来认不出自己？
　　森林很年轻，斑斑点点的阳光洒了进来，原来又是一夜过去。狄九负手等待，不骄不躁，很远的地方有脚步声，接着是风声，应当是有人在林间飞跃。狄九不自觉地扬了扬眉，看来某个曾经尊为庆国女王的女生又无功而返了。
　　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他，所以两人碰面时都未惊讶。苏青瑶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是不正常的委顿，她习惯性地对狄九打招呼，本来也没打算要他回答，狄九却淡淡道：“带我去小楼吧。”
　　苏青瑶有些疲惫地皱了皱眉，反常地没有问三问四，只送了耸肩，示意狄九跟着她。现在小楼只到周围百米处才启动自动传送装置，狄九站在通道上，隐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站在这样一个没有时间空间概念的地方，抱着一个人，成为第一个进入小楼的凡人，现在倒真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萧清商等人静静地看着狄九进来，大家心里都有些复杂，除了苏青瑶长叹一声倒在沙发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僵持了一会儿，赵晨干笑：“你终于来换身体了。”
　　狄九一怔，有些愕然：“我只是想治疗而已。”
　　“治伤和治老不一样。”风劲节好心回答，“治伤是促进你体内新陈代谢和细胞的分裂分化，处理死细胞，但你现在机体细胞可以说都是编程性死亡，除非我们改变细胞的遗传信息……”
　　“你是说不死？”狄九虽然对风劲节的话有些云里雾里，但他到底还是抓住了重点。
　　“凡事要付出代价，细胞不死，并不代表你人不死，那是已经不是你自身细胞，而是经过了癌变……”
　　十七号睡眠舱的灯亮了起来，风劲节站起身笑道：“东篱醒了，你让他们解释吧。”
　　“也就是，我非换不可了？”狄九似乎不在问关于自己身体大事的问题。
　　“没错。”
　　“新身体能支持多长时间？”
　　“如果你足够珍惜，当然，你必须珍惜，因为你们每个人只有一次换身体的机会，小楼出去的身体保个一两千年是不成问题的，等我们和我们的世界取得了联系，会送来更先进的身体供你……”
　　“好。”既然决定了，他便不再犹豫，更不会对萧清商的长篇大论感兴趣。萧清商忽然有些悲悯，无论卢东篱或是秦旭飞，当他们正与新身体磨合时，安然入睡前总会知道，这个世上，有人会一直在一扇门外守着等着，触手便可及，但狄九没有。这个世上，还会等他的，只有精神力无法凝聚的阿汉，没有任何人再记得他，外面的世界对他的最后记载，不过是修罗教一个失败的叛徒而已。这么多年，他独来独往，五百年如一日地练功，以至于他以一介凡人躯体，能力却远超过他们这群小楼的人，除了方轻尘和风劲节，其他的人在他面前绝对是九败一胜。如果不是担心阿汉醒来时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他甚至都没有活下去的信念。这样的人，该是怎样的辛苦？
　　狄九眼神微微一冷，无视萧清商的同情，跟着赵晨走向九号舱。临关门前，赵晨靠在门边，抓了抓头，慢吞吞地说：“这过程很辛苦很困难，特别是分寸难以把握，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可以向我们求助，正确的操作小容贴在了墙上，你照说明做，以你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出差错的。”
　　狄九冷笑，他是什么性格？
　　赵晨翻了翻眼睛：“阿汉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狄九那句“我不需要”在唇边，终究没有吐出，只默然伫立。
　　左胸依旧微微的痛，当所有的器官都老化时，没想到这里还会痛。后悔吗？当初他一遍一遍地肯定：我不后悔，重来一次的话，结局不会变。可是，如果他已知晓这样的结局，还会做和当初一样的事吗？
　　或许宁愿没见过吧。
　　现实是见了，爱了，恨了，也值了。
　　世上总有太多太多的事可以用一个“如果”引至一个绝对皆大欢喜的完美结局，但没有如果，那么，何必空想？
　　果然是老了，人们总说，人老了就开始喜欢怀旧。狄九摸了摸自己的脸，安静地躺了下去。
　　阿汉在等他。
　　阿汉果然在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