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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近来吕蒙总是会在梦中突然醒来。
      每一次,他总要花很长时间来打量周围,在昏黄的灯光里辨识许久那些古朴的繁复的雕饰,然后反应过来自己仍是身处吴侯的内殿之中。
      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吧。从他取了荆州后病倒,被抬入这内殿以来。
      更多的时候吕蒙总是处于昏睡之中,然后反反复复的梦境中,总是一个人的影子。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能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唤他的名字。每一次,他想要伸手去拉住那个影子的手臂时,就会醒过来。
      其实他是知道那人是谁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就算是再隔上十年的光景,他也不可能忘记。
      他只是想确认,迫不及待地想去确认一下。当一个十年都没有梦见过的人突然频繁出现在梦境里的时候,更多的,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而是不敢置信,或者是患得患失的惶恐。
      然而他从来都没有拉住过那双手。十年前他没能留住他,现在在梦里,他依然握不住。
      轻轻叹一口气,吕蒙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合眼继续睡了过去。

      又一次看到熟悉的身影,这一次是在河边,那人握着一根钓竿,背对着他问,吕蒙,你看得见这水下面有什么吗?
      他听不懂,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人到底要说什么。他举步上前想要绕到那人的对面,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自己想了二十年的人,不想才迈出去一步,那人就凭空消失在眼前。
      然后吕蒙再次醒转过来,发现自己仍是躺在榻上,看到侍从捧过来的食物才发觉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吕蒙假装不在意的让目光飘过对面的墙,不出意料地看到一双带着渴盼和期待的眼睛。吕蒙微微笑了,这种暗格就是再精巧也瞒不过他,事实上能骗过他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那么一个。那人说的话,每一句他都信,连一个最简单的理由都不需要。只是相信,单纯的,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甚至当那人说他的病情不但没有加重反而大好的时候,明明是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挂着血丝的嘴角,他还是信了,不但信了,还因为喜悦落了泪。
      默不作声地吃了饭,又喝光了那些苦到他都忍不住皱眉的药,躺下时再一次装作无意的看过去,就看到那双眼睛中的渴盼化作了无限的欢欣。
      到底还是孩子一样啊,就像当初的自己。
      他记得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看着那个人,倾慕着那个人,爱着,那个人。固执,倔强,不留后路。明明知道那人的心里住了别人,明明知道自己再怎样也入不了他的眼,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这一切,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还是不遗余力地去追寻了,去爱了,爱到自己伤了一次又一次仍兀自不肯放手,爱到自己为了那人的一句话一个梦想耗尽了余生。

      每一次,当吕蒙看着孙权半跪在床前握着自己的手唤子明的时候,都会有一种错觉。这里不是吴侯的内殿,而是巴丘的军帐,床上躺着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东吴的第一任大都督。而半跪在床前的人,正是十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心如刀绞,一样的强颜欢笑,一样的,无力回天。
      有些时候,吕蒙觉得孙权是幸运的,至少是比自己幸运的。那时的自己,无论怎样小心翼翼地积攒着勇气,那两个在梦里在无人听见时唤过无数次的字,每每对上那个人眼睛的时候,却怎的也出不了口。当时的自己想的有多么的简单,总以为还有时间,总想着来日方长,直到那人去了,一声公瑾,到底还是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再没能说出口。十年之前,他没有勇气,十年以后,他没有机会。
      现在的他,正躺在内殿之中,墙上,有着精巧的暗格。他可以时常来看望他,他可以握着他的手唤子明,不会有谁觉得不妥,他在隔壁偷偷得窥探,又有谁,敢说一句不该?
      但是更多的时候吕蒙会觉得,相比于孙权,自己也许还是好一点的。纵然从最一开始就都知道这是怎样无望的一段爱,毕竟自己还是有过十年的时间跟随在那人的身后,毕竟自己还有大段的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存在。虽然那个人从未回过头来看过自己,虽然,回忆里的人,距离自己,已经隔了整整十年的光景。
      若是这样看来,孙权的路不是比他走的更加艰难?吕蒙是记得的,事实上他一直都知道,从年轻的吴侯把灼灼的目光看进自己眼中开始,到现在也有十几年的时间了。这许多年里,他的时间几乎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起初的时候是追随者那个人,后来,就是为了那个人,把自己剩下的时间,写成了他生命的续章。如若不是这一次病到被抬入内殿又无力反抗,这一生自己与孙权再不会有多少交集,或者该说,过去十几年的时间里,他们相见的次数,还不及这一个月中的多。
      然而就是这极短的时间和有限的机会,吕蒙也不想留给他。自己是知道的,可以回忆的东西越多,就越是放不下忘不了。一个要成为帝王的人,不该也不能有这样的心思存在。既然他想要的自己给不了,不如索性,一点也不留下好了。这样即使自己死后他还有大段的时间,没了回忆的支撑,也该慢慢淡忘了吧。
      许是刚刚喝下的药发挥了作用,许是适才想的东西太多了,吕蒙觉得有睡意渐渐侵袭上来,于是再一次闭了眼陷入了昏睡之中。

      吕蒙又做梦了,依然是记忆里熟悉的那条河,依然是熟悉的那个身影,依然是熟悉的声音低低地问:“吕蒙,你看得见这水下面有什么吗?”
      “末将不知。”吕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他本来是想问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本来是想着要叫一声公瑾的,但不知为何,开口却顺着那人的话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也许有时说错话也不总是坏事,因为他又听到那人幽幽的声音传过来:“你不知道,我也看不到这水下面有什么,但是我却感觉得到。”
      吕蒙发觉这一句他更加不懂了,只想过去问个清楚。手刚要搭上那人的肩膀,就有刺痛的感觉传遍全身,于是他又一次醒过来了。
      一只手伸过来拭去他额头的冷汗,吕蒙定了定神看清坐在床边上的人是孙权,才要开口说于礼不合,转念想到自己都住到内殿一个月了,礼数什么的要是违背早就违背完了,哪里也不差这么一点。
      闭了闭眼睛,强忍住身上的刺痛感,慢慢开口道:“末将身体大好了,主公不必担忧。主公事务繁忙,还是先去理事吧。”一面说,一面努力的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并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
      很显然这样的笑容让吴侯放心了许多。看着眼前的人掩不住的喜悦表情,微笑着点头而后起身离开,吕蒙抿了抿嘴,强行压住喉间的一口血腥,闭了眼不再出声,直到又一阵的痛感过去,才一点点睁开眼睛。
      原来当年那人就是这样瞒过自己的。有一瞬间吕蒙仿佛想到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他说不出来,只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一些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东西。他抓不住,但是他知道就在眼前,他也知道对他来说,那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吕蒙知道他的时日真的不多了。梦里的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那么一两次,他还看到了那人的侧脸。那个时候他有一瞬间不能呼吸,他终于可以确定那个人是谁,那样漂亮的侧脸和清秀的下巴,不会属于第二个人。
      偶尔醒来的时候,床边也总是会有孙权的身影。从宫人多多少少的轻声议论中,他也知道了吴侯为他大赦了天下,为他请了道士来祈福消灾。有感动从心里一点点蔓延开来,也许,也不只是感动,也许,也掺杂了一点什么别的。但在梦里,那些他想要抓到的东西愈加清晰了起来,让他舍不得醒来。

      吕蒙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周瑜,那个总在河边垂钓的人终于转过身子,微笑着向他道:“子明,你现在可看得见,水下面有什么?”
      看着周瑜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的淡淡的别有意味的笑,吕蒙忽然什么都懂了,那些早在十年前自己就该懂得的事情。那些微笑的后面,其实是暗暗压抑着的痛楚和一点不能言说的情感。他一直问的,其实是在说:“子明,你看得懂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他走上前去,轻轻抬手将眼前的人抱在怀中,在那人耳边说:“我现在看清楚了,公瑾。”
      从来他们就都知道,活着的人怎样也抵不过逝去的一抹影子。
      但其实有很多事情他们到最后也不知道。
      比如说,周瑜不知道,吕蒙用自己的后半生实现了自己毕生的心愿。
      比如说,吕蒙不知道,东吴的第二任君王,叫做孙子明。

      建安二十五年冬,虎威将军吕蒙病逝于吴侯孙权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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