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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Glutton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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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的记忆里,有一颗糖。
冬日的暖阳,穿透一切的力量。
王耀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膝盖哇哇大哭。
妈妈的手,温柔的拂过他黑色的头发。
干燥的指尖小心的擦走他眼角的泪水。
然后是糖纸哗哗剥开的声音。
王耀睁开被泪水迷蒙的眼睛。
他的手被轻柔的打开。
一颗金橙色的水果糖端端正正的放在他的掌心。
“吃吧,吃了糖,就不会难过了哟。”
王耀和弟弟妹妹们坐在一起。
他们穿着白色的孝服。
谁在一边高声叫着“家属答礼!”然后王耀带着弟弟妹妹们重重的磕一下头。
湾湾在身边哇哇大哭着。女孩子独有的稚嫩尖细的嗓音穿透整个灵堂。
面前的火盆熊熊燃烧着,橙色的火光在港仔脸上跳动。
“家属答礼!”
大大的花圈,扎扎堆堆的塞满了每个角落,环绕着灵堂前母亲的笑颜。
“家属答礼!”
王耀有些累,他觉得眼皮很沉,眼睛很疼,很多人影从自己面前匆匆走过,像是有重量一样从身上碾过去。
“家属答礼。”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哭泣?
你们是谁?我谁都不认识。
“家属答礼!”
湾湾还在哭着,抽抽嗒嗒的,嗓子已经哑了,于是就像是两块破铁皮在耳边不断的摩擦。
王耀有些烦,他躲开了一个想要摸他头的,陌生人的手。
他侧头看了看自己弟弟面无表情的脸。
“家属答礼!”
王耀有些迟钝的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
然后缓缓的摸出三颗奶糖。
他把一颗塞进弟弟手里,一颗塞进自己嘴巴里。
然后他仔细的剥开最后一颗,把它递给自己最小的妹妹。
湾湾忽的一下站起来。她还在哭着,然后跑了出去。不知道是叔叔还是伯伯的人追了出去。
王耀呆滞的看着门口,然后把那颗糖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慢慢咀嚼。
“哥,你为什么不去念了。”
港仔背着小书包,靠在门上,看着坐在桌边的王耀。
“念不上就不念了阿鲁。”
水壶“呲——!”的叫了一声,王耀站起身,把热水倒进杯面里,然后用锅盖盖上。
“哥,是不是家里钱不够了。”
“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阿鲁,反正我是不打算继续读下去了。”
王耀搓了搓手,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湾湾住在那边还好吗?”
“嗯……还好。”
“她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他的是一段难耐的沉默。
“啊,这样啊……你让他有空多回来看看啊。”王耀揭开盖子,朝着面条吹了吹,然后“刺溜刺溜”吃了起来。
“哥,我下个月准备寄宿在学校,住宿费有我的奖学金可以垫着。”
王耀没有回答他,依旧在埋头吃面。
“我是回来收拾一下东西的。”港仔等了一会儿,见王耀也不抬头,便一个人走里进屋里。
王耀这才从碗里抬起脸来,他擦了擦嘴,往桌肚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纸包。
他的手指在纸包上轻轻蹭过,然后他把纸包塞进了港仔放在门口的书包里。
港仔出来的时候,他的大哥在泡第二碗面。
港仔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转身,一踏步,走出了这个家。
王耀在夜店做调酒师。
他不喜欢多说话,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呆在角落里。
如果有客人点酒,他就熟练的给他调酒,然后递过去。
他最喜欢做的是在空闲的时候,吃酒吧的免费曲奇饼干。
一块接着一块的塞进嘴巴里。
高热量的可可,巧克力粒,曲奇。
他似乎永远都吃不够。
一个醉醺醺的客人端着瓶酒晃到他面前。
他把酒杯递到他的嘴边。
“喝!”
客人傲慢的说。
夜店妖冶的灯光打在王耀下垂的眼皮上。
王耀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7
冰冷的杯沿贴着他的嘴唇,他笑了笑。然后就着杯沿一点一点把酒喝掉。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紫色的灯光,蓝色的冰酒,抖动的喉结。
客人的眼睛里燃烧起一丝异色。
他捏住王耀瘦弱的肩膀,去亲吻那闪着水色的嘴唇。
劲爆的音乐是这场默剧澎湃的背景音。
客人捂着自己的嘴巴狼狈的退开。
血从他捂着的指缝间流出来。
他的舌尖被狠狠的咬破了。
王耀站在黑暗里,音乐在他周围破碎喧嚣。
他舔了舔自己嘴唇上沾的血液。
“好饿啊。”
除夕夜,湾湾被港仔拉着踏进了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家。
一进门就看见满满一桌的食物:
长寿面荷包里脊冰冻古老肉小葱拌豆腐香辣里脊肉荷叶饼红酒炖鸡三色糕莲花卷荷叶粉蒸鸡荷叶肉小笼包荷叶烧鱼韭菜包子羊肉卷牛肉片核桃炒虾仁……
王耀正从厨房里出来,他把最后一盘菜放在桌面上,他的脸上还沾着面粉。
他的头发乱糟糟,他看着进门,穿着正装的弟弟妹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港仔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在桌子一边坐下。王耀想伸手拉湾湾,但是湾湾一拧身,随后在港仔身边坐下。
大大的笑容却在王耀脸上绽放开来。
对门的小孩嬉闹的声音传了进来,一株烟火在窗外升起,于是屋子里金灿灿的,满登登的。
饭桌上其实没有别人家过年的那般热闹。
王耀叮叮当当的伸着筷子把菜加进弟弟妹妹的碗里。自己端着一碗白发,吃的开开心心。
湾湾看着面前堆得高高的菜,略微抿紧了嘴巴。
“大哥你自己吃吧。”
隔了几秒,王耀才意识到那声大哥是叫他自己的,这让他的身子都略微抖起来。
港仔不动声色的把一块红烧肉夹进王耀的碗里。
……
……
……
……
……
……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王耀在黑暗里抬起头。
窗外五光十色的烟火从他脸上滑过,把他的脸衬成一个苍白的面具。
他站起身,摇晃着身子打开了灯。
灯亮了,照在满满一桌菜上。
答录机在远处一明一灭。
“大哥,我现在在香港,没法赶回来了,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吃饭。新年快乐。”
王耀抹了一把脸。
他抓起筷子,一点一点的往嘴里巴饭。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声音,灯光有些轻微的颤抖。
满屋子只有王耀咀嚼的声音。
快速的,大声的,一点一点膨胀开来。
不对,是一点一点像实体一样挤压着空间,似能把一切都压扁碾平的暴力。
那一晚,王耀吃了整整一桌的菜。
然后全吐了。
王耀在冬季的最后一天,和伊万在小巷子里交换了第一个吻。
然后是一场激烈的交合。
伊万在黑暗里索求那个瑟瑟发抖的身体。
“小耀你好瘦,你咯得我好疼。”伊万啃食着王耀的锁骨。
“你要多吃一点哦~☆”
王耀庸懒得眯着眼睛,他一把揪住伊万的头发,他伏在他的耳边:
“可是我怎么样都吃不饱啊阿鲁。”
港仔带着湾湾冲到了王耀的家门口。
港仔玩了命的拍着王耀家的门,门在港仔手下发出低沉的闷吼。
湾湾有些发抖,他抓了抓港仔的胳膊。
她听到门里面有细碎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响着,那声音让她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港仔一咬牙,一脚踹向了门,接着又是更重的一脚。
一下又一下的重击下,门终于缓缓的打开了。
一大堆白色的一次性快餐盒从打开的门里面倾泻出来,接着是浓重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扑面而来。
港仔皱了皱眉。
“大哥!”湾湾叫了出来,先一步冲进了门里。
屋子里很黑。
那种密密麻麻的咀嚼声更响了。
邻居好不容易找到了湾湾曾经留下的联络电话,告知:王耀已经有3个月没有出过门了。
水停了,电也停了,每次敲门都没有回音,但是咀嚼的声音却没日没夜的在响。
港仔在一堆食物的残骸里发现了一张撕了一半的照片,剩下的照片上是苍白瘦弱的王耀,他的手环着另一个人的手臂,一条白色的围巾被他抓在手里,照片的另一半已经不见了,照片一边呈现出狰狞的撕裂,层次不齐的细碎。
一种恐惧在屋子里蛰伏。
港仔和湾湾一起大声呼喊着王耀的名字。
那种密密麻麻的咀嚼声似乎有一种魔力,不断的往他们耳朵里钻。
他们顺着声音来到了厨房。
他们发现王耀坐在厨房的窗下,身边堆满了食物残渣。
港仔和湾湾在那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无法言说。
骨瘦如柴的王耀坐在地上。
他的手像枯枝一样抓着饭盒,一勺一勺的把米饭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菜汁饭粒粘在他的衣服上,他看起来污秽不堪,但他毫不在乎,而是继续吃着。
以一种疯狂的姿态。
“大……哥……”
港仔壮着胆子走到王耀身边,他攥住他的手,粗糙的皮肤磨过他的掌心。
他发现他大哥的拳头小的可怕。
王耀抬起头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港仔脸上快速的滑过,然后又胶着在面前的饭上,他伸出手,抓着饭,塞进嘴里。
港仔伸出手去阻止他,尖利的牙齿滑过他的手背。
港仔惊恐的退开了。
远处的湾湾,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尖叫。
她转身逃走,被地上的狼籍绊了一跤,她向前一倾,窗帘被拉开了一大半。
阳光像是一把利刃,穿透进来。
照在王耀单薄的身上。
密密麻麻的咀嚼声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咆哮起来。
港仔看见王耀下半身的腿已经残缺不全。
血液凝固成黑色的血块,在地上描绘着恐怖的图腾。
而且这种残缺似乎在慢慢扩大。
港仔在看清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王耀的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嘴,这些小嘴里满是尖利的牙齿。他们发出细碎汹涌的咀嚼声,互相撕咬着周围的肌肉,结缔,皮血。
王耀的身体正在自我吞噬。
王耀的左脸上也开始长出细小的嘴巴。
他们贪婪的撕咬着肌肉。
王耀咧开嘴笑了起来:
【好饿啊……为什么怎么都吃不饱呢?】
【吃饱了,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吧。】
The Gluttony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