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二野

2、战争与和平

　　那时,她在一家工厂做采购,资历尚浅,还不懂得拿回扣收红包.从小接受诚实克己的家庭教育,她难以跨过那道无形的道德界线.同事们都是深谙此道的老油条,对于他的自我约束,感到很好笑,同时断言,不出半年,你就会嫌自己的手不够快,别人给的不够多.她无法想象那一天会到来.
　　也是因为新入行,很多事不懂,往往在同事们全都下了班开展花样百出的业余生活后,她却要独自留在冷寂的办公室里面对着高辐射的电脑,如饥似渴地学习.时间总是过得太快,当她不经意把脸转向窗外暗沉如碧的夜幕时,才发现已是深夜,这才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从办公楼上冲下来.
　　她的宿舍在厂区外,一天晚上下班后走到厂门口,发现电动大门已严丝密缝地闭合了.门卫室里一个保安埋头坐头,没有看见她.她走到窗口,很礼貌地说,麻烦帮我开一下门好吗?年轻的保安显然大吃一惊,慌乱地试图用一张纸盖住他正在看的一本书.你,现在才下班吗?认清她不是查勤的保安队长以后,他惊魂未定地问道.她说是呀.同时嫣然一笑.
　　他拿起遥控启动电门,沉重的不锈钢大门吱吱呀呀地向两侧缩进身子,那迟缓的动作,就像睡得正酣的长工被强行叫去舂米一样,故意放慢了手脚来发泄心中的怨忿.
　　电门开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后停了下来,她说声谢谢后正要快步冲出去,却又回过身问他,你看的是什么书?他犹豫一下后把书的封面翻给她看,是<<战争与和平>>.这本书她曾通读两遍,仍然意犹未竟.她问这本书是你的吗?他点点头.你看完能借给我看一下吗?她又问.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奇,随即很果断地说,好,我很快就看完了.
　　果然,第二天她再经过厂门时,他已在等候.在把书递给她的时候,他像是把自己的孩子托付于人一样,表情郑重得有些滑稽.她也像接受了贵重的礼物,不无忐忑地说,我看书很慢的,如果不方便就不借了吧.但他很坚决,说,不,我答应了借给你的,你看多久都没关系.
　　后来,她的工作渐入佳境,独自加班到深夜的情况也随之减少,大约因为他也转了白圹,他们竟再没有像以前那样单独相遇过.现在她的精力全都用在了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上,回到住处已是筋疲力尽,入睡前偶然看到床头上的<<战争与和平>>,她奇怪自己居然没有半点想要阅读的欲望,即使勉强捧在手里,读不了几页便已睡眼矇眬了.她甚至都忘了这本书是借来的,这真正的主人对它视若拱璧.
　　几个月后的一天,一个供货商来找她,希望她们厂不要因为质量上的一次失误就更换供货商,大家合作这么长的时间了,不是一直都很愉快吗?诸如此类的话说个不休.她听得不耐烦了,说,既然你们提供的产品无法达到我们的要求,我们更换供货商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怎么说都没用的.那人并不着急,嘻嘻笑着把手伸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姐你说得对,这一次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没有把好质量关,但是你也知道,我们以前的产品可都是绝对优质的,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把他们狠狠批评一顿,保证不会再出这样的问题了.他的手从皮包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厚实的油纸信封.小小意思,还请赏个脸收下.说着话把信封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把供货商送出办公室,一转身看见了那个保安.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了,只是没勇气去找她.看见了她,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问,你是找我的吗/他点点头.你是来拿书的吗?她想起了借书那回事,心中为他的小肚鸡肠感到有些气恼,眉头微微皱起.不,不是的,他急忙辩解.她斜着眼盯住他,他就更加吞吞吐吐了.我,我是想跟你说,我要走了,那本书就,就送给你吧,他说完恨不得转身便逃.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试图抚慰他紧张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却从裤兜里掏出了一页折叠的纸,递给了她.那是从一本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排列着几首诗歌,其中有一首被人用钢笔圈了起来.那首诗的题目叫<<读<战争与和平>的女孩>>.
　　她看着那首诗,神情顿时恍惚起来,他何时已悄然离去,她浑然不觉.
　　06年4月20日 凌晨一时 乙